《杏花落满院》
母亲是开在1937年的一朵杏花。那年华北平原的春寒格外料峭,她却在高小课本里读出了“采菊东篱下”的芬芳。先生总说她若生在大户人家,定能成个女先生——字迹清俊如云走山岚,文章通达似溪过青石。可这株本该开在轩岗矿务局窗前的杏树,终究落回了燕山褶皱里的黄土坡。
老相片里穿列宁装的身影是母亲最明媚的年华。县人大代表证上那张照片,乌发如云堆在耳后,杏核眼亮得能照见矿山的煤屑。可她偏偏剪断命运的锦缎,把嫁衣裁成粗布围裙。一双秀美的手在握住了镰刀锄头时,也接过了生产队的账本。我常想,若是当年留在城里,母亲会不会在某个玻璃窗后写诗?可她说账本上的数字也是诗,是麦穗拔节时分的平仄。
春寒料峭的凌晨,铁桶碰着井沿的脆响是老屋的晨钟。她总说井水要打第三遍才够清冽,正如浆洗的粗布要揉过三遍才透亮。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拓在黄泥墙上,补丁叠补丁的岁月里,她竟能令缺角的铜锁生出月光。五个孩子如五只雏燕,日日啄食着她从指缝里省下的光阴。最苦时她把玉米饼掰作七瓣,自己那份总融在野菜汤里。
我尤记得某个暮春,老杏树抖落满身雪白,母亲在纷飞的花瓣里晾晒全家被褥。她忽然停住,拈起一片残瓣轻嗅:“这香气像不像从前矿务局窗前的槐花?”话音未落,又匆匆抱起木盆走向井台。那年我十五岁,第一次窥见那袭粗布衣衫里藏着的,原是半阕未写完的词。
记得母亲临终前夜,她絮絮地说着陈年旧事,苍老的手在月光里比划着当年的嫁妆尺寸。我握着她芦苇般纤细的脚踝,指甲刀划过蜷曲的趾甲,恍惚回到幼年她为我剪指甲的黄昏。她突然笑说:“今年杏花开得晚,倒是省得扫院子了。”话音散在四月的夜风里,像一粒来不及发芽的杏核。
如今推开斑驳的木门,灶台上的灰尘积成经年的墨。井台边的青苔漫过母亲踩出的脚印,晾衣绳在风里画着无人能解的算式。唯有老杏树依旧准时赴约,只是飘落的花瓣总带着潮湿的叹息。昨夜梦见母亲坐在杏花雨里打算盘,珠子脆响惊起满树白蝶,醒来枕上落着去年晾晒的干花瓣。
清明雨又至,檐角铜铃唱着褪色的童谣。井水在陶罐里晃出涟漪,恍惚映出母亲弯腰汲水的侧影。我忽然懂得,她将半生文墨化作了算珠上的包浆,把未竟的诗行酿成了粘豆包里的红豆沙。老屋梁间的燕子年年来寻旧巢,却不知那缕守着杏花香魂的身影,早已化作燕山山脉最温柔的山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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