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1日晚上,台儿庄庄内,池峰城决定先派出敢死队去击溃在城西北角设下据点的日军。一经号召,立即有百余名士兵抢先报名。池峰城选拔了57人去执行这个任务,落选者则掉泪懊丧。
这57名战士,个个都是钢铁般的硬汉子。临行,他们一齐向池峰城宣誓:“我们战斗的目的,是要确保我们以及子孙不做日本帝国主义的奴隶。为了争取民族的生存,争取人类的光明,我们一定以必死之决心,去完成战斗任务。要是不成功,决不回来见师长!”
在逐渐加浓的暮色中,池峰城目送这一群朝朝夕夕相处的战士,凭着一腔热血和超人的机智,到一个可怕的难关去进行战斗。他当时已说不出自己是一种什么情绪,只觉得心血如潮,跳荡不止。
那57名士兵辞别师长和战友,满挂着手榴弹,朝着城西北角匍匐前进。他们刚爬到城墙跟前,被据点里的日军发现,一阵机枪扫射,有4名士兵受伤。池峰城令担架把他们抬回来。可是在回归的路上,这4名士兵在担架上悲壮地自杀了,为的是实现他们“不成功,便成仁”的誓言!
池峰城又是一阵感动,他忙命令城外部队作佯攻,掩护攻夺据点的士兵前进。不多一会,只听一阵手榴弹的爆炸声响,城西北角日军的这一据点,被全部摧毁。
这批忠勇战士,生还者仅一营副时尚彬和十余名士兵。他们凭自己的血肉,去掉了固守台儿庄的心腹之患。
这57名英勇战士的壮举,鼓舞了仍在生存着坚守着台儿庄阵地的官兵,他们一致请求池峰城下令收复失地,将已入城的日军赶出台儿庄。
望着这一个个可亲可爱的士兵,池峰城心怀激荡,他决计率领围绕在师部周围的城外官兵,以迅猛异常的攻势,一举收复台儿庄城内的失地。
午夜时分,池峰城突然召集官兵,嘶哑着声音对他们说:“现在我成立夺城敢死队。有种的,就跟上我去把丢了的阵地夺回来!”
士兵们由衷地敬佩这位与他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师长,一听师长要率他们去夺回阵地,一个个举手报名,争先恐后。不少的担架兵、炊事兵也纷纷要求参加敢死队。
“多好的士兵啊,”池峰城又在激动地想,“在这生死攸关的严峻时刻,还能这样一如既往说一不二地拥戴我,我何以能报答他们的忠诚?”
可是此刻不容他多想,他迅速挑选出200多名精壮士兵,一人一刀一枪一捆手榴弹。而后,他又命侍从抬过来两筐白花花的银元,说:“这是上峰让我在紧要时刻招募敢死队用的,现在我平分给大家,是死是活,这钱一定会捎到各位家里,送给爹娘妻儿。”
士兵们一听,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突然,一个士兵在队列中高喊:“师长,咱是为了杀鬼子,不当亡国奴,不是为了钱!如今命都不要了,还要钱干什么?”
“对,我们不要钱!”“我们要杀鬼子!”
一个个敢死队员,一致表示:要战斗,要杀鬼子,不要钱!
为此,池峰城心里又是一阵大动。他想到蒋介石、李宗仁等上峰长官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面谕,觉得他们并不真正了解士兵。只有亲临此景此情才会明白,在我们中国士兵中间,真正的勇夫并不需要金钱。
池峰城一挥手,令将银元抬走,说:“好,我们不要金钱,我们要杀鬼子。现在我下令即刻出发,兵分两路。一路城西,一路城北,哪里有鬼子,我们就往哪里杀!”
连日苦战,在台儿庄内的日军也狼狈不堪。在枪声渐稀的深夜,一个个勾头曲背,寻窝喘息。只想着三十一师已被他们挫败,丧失反抗能力,却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十一师还会组织这么强有力的夜袭。
池峰城率领敢死队员,摸到日军在城中的临时营地,突然发动袭击,一时间爆炸声、冲杀声震天动地。当日军在昏睡中惊醒,仓促应战时,敢死队员们早已挥动大刀,杀到他们的跟前。敢死队员勇猛地近战肉搏,猛砍猛杀,所到之处,日军魂飞魄散,死伤无计。
被日军逼到城西南角,由王冠五旅长率领的残存的守城部队,闻知池师长率敢死队杀进城来,也奋起向日军攻击。从午夜到天明,消灭数百名日军,夺回城内大部分阵地,将多数日军赶出了台儿庄。
孙连仲得知,电告李宗仁:“池峰城夜间组织敢死队,又夺回台儿庄内大部分阵地。”
李宗仁一听,精神大振,连声称赞:“好,好,池峰城创造了一个奇迹!”
放下电话,李宗仁心里一阵惋惜。他在想:若是在这个时候,汤恩伯军来到台儿庄阵地该有多好?
接到蒋介石的电令,汤恩伯才于3月31日下午督军南下,向台儿庄之敌矶谷师团背后包抄过来。
大军拔营前进,忽然,由临沂南下的日军板垣师团沂州支队约4000人,配备野炮、坦克,向五十二军指挥部袭来。当时,五十二军军长关麟征身边只有一个营的兵力,约300人。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关麟征沉着冷静,命令警卫连长徐文亮带领仅有的300名战士,在离指挥部千米以外的地方展开佯攻,以迷惑敌人。及至黄昏,援军赶到,关麟征立即指挥部队,对日军沂州支队实行反包围。敌军仓促应战,伤亡惨重,狼狈撤退;其骑兵部队,全部被歼灭。
关麟征的五十二军,是汤恩伯军团的主力,装备精良,机械化程度为中国其他部队不可比拟。因而,关麟征军的动向,最为日军注意。4月1日,五十二军南进至兰陵、洪山一带,受到日军拦截,双方展开激战。
汤恩伯军团向矶谷师团背后运动之时,台儿庄的战斗更激烈、更残酷。
仍坚守在台儿庄外东侧黄林庄一带的二十七师,为不使矶谷向台儿庄内增兵,主动向该师团的预备队赤柴八重藏步兵第十联队展开攻势。二十七师的张式伟营为攻克日军占领的一个村庄,打得只剩十几个人,但终于驱逐了日军,占领了阵地,并俘获200支“三八式”步枪。师长黄樵松根据战况,令张式伟营将俘获枪枝交归师部调用,并率领所余士兵,归支援池峰城师归来,已升为营长的时尚彬指挥。张式伟认为自己也是营长,对受时尚彬指挥心怀不满,因而拒不听命,一不归并,二不交枪。次日,日军又对该村发起攻击,只剩十几个人的张式伟营防守不住,这个村庄和200支步枪又被日军夺回。黄樵松气得发抖:
“在国难当头、民族垂危之时,还斤斤计较个人名誉地位,抗令不遵,必须严办!”结果他将张式伟枪毙,以资警众。
黄樵松在西北军时,当过冯玉祥的卫队连连长,冯玉祥的治军作风对黄樵松很有影响,战斗愈是残酷,黄樵松愈是严明军纪。
战斗至4月3日,台儿庄城内的三十一师只剩不足千人,且大半都是伤兵。日军又以重兵冲入庄内,所占的地方达到全庄的四分之三,池峰城的三十一师又被逼在城内西南角。
孙连仲,这位出生在民风尚武的河北雄县龙湾村的将军,虽久经沙场,但如此残酷激烈的战斗亦不多见。此时,他也沉不住气了。他想,再这样打下去,三十一师的官兵死光事小,阵地失守事大。
孙连仲打电话给长官部,请求参谋长徐祖贻想想办法,派部队将三十一师换下来。徐祖贻感到为难,乃转告李宗仁。李宗仁一听,连连摇头,对徐祖贻说:“你电告孙部,严令死守,决不许后撤!”
徐祖贻将李宗仁之令转告孙连仲,孙连仲要求与李宗仁直接通话。
李宗仁接过话筒,只听孙连仲说:“报告长官,我第二集团军已伤亡十分之七,敌人火力太强,攻势过猛,但是我们把敌人消耗得也差不多了,可否请长官答应暂时撤退到运河南岸,好让第二集团军留点种子,也是长官的大恩大德!”
李宗仁听孙连仲说得如此哀婉,爱怜之情亦油然而生,他怎舍得将一个集团军逼入全军覆没的境地?可是,作为一个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他又必须从战争的全局着想,决不能为怜此惜彼而错乱布局。凭他预算,汤恩伯军团再迟翌日中午即可逼近台儿庄北部,第二集团军若于此时放弃台儿庄,岂不功亏一篑。于是,李宗仁不顾孙连仲的苦苦哀求,十分严厉地对他说:
“敌我在台儿庄已血战一周,胜负之数决定于最后5分钟。援军明日中午可到,我本人也将于明日清晨亲往台儿庄督战,你务必守至明天拂晓。这是我的命令,如违抗命令,当军法从事。”
说罢,李宗仁感觉十分难过。孙连仲奉调来第五战区时,二人在徐州只有一面之交,孙连仲便奉命匆匆前赴台儿庄布防,而且将军团指挥部设置在离主战场仅5里的地方,大大超出了军委会对集团军指挥所需设立在距离主战场40华里内的规定,孙连仲“不成功则成仁”的战斗决心可想而知。此时他哀求换防,也着实是万不得已。为本集团军的存亡而着想是人之常情,李宗仁觉得,自己不但没有批准他的请求,反而又下这样严厉的命令,未免太苛刻了啊!
但孙连仲听到李宗仁的命令,知李宗仁态度坚决,无可调和的余地,也大义凛然地回答:
“好吧,长官有此决心,第二集团军牺牲殆尽不足惜,连仲亦一死以报国家。”
李宗仁听到孙连仲言语坚定,便又“响鼓重锤”般对孙连仲说:“你不但要固守阵地,今夜你还须向敌夜袭,以打破敌军明日拂晓攻击的计划,则汤军团于明日中午到达后,我们便可对敌人实行内外夹击!”
孙连钟苦笑了一下说:“长官,我的预备队已全部用完,组织夜袭甚为不易。”
李宗仁说:“只要横下一条心,办法总是有的。前日池峰城能组织敢死队创造一个‘奇迹’,你亦可将后方凡可拿枪的担架兵、炊事兵与前线士兵一起组织起来,作孤注一掷!”
孙连仲觉得自己已处在断了退路的狭谷,只有冒死前进了,他对着话筒大声说:“服从长官命令,绝对照办!”
李宗仁说:“胜负之数,在此一举,祝你成功!”
“成功?”孙连仲心想,“这样的成功不知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他放下电话,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仔细盘算着本集团军现有的兵力和所在阵地的状况。虽然池峰城不再呼救求援,只一个劲地率领残部与日军殊死拚杀,那时池峰城心里明白,再求援也无作用,他孙连仲已无法再往三十一师调拨部队。城外两翼的二十七师和三十师,也在同敌人作最后死拚,双方仿佛都被对手扼住了喉咙,在焦急而又痛苦地挣扎之中。本来,吴鹏举的独立四十四旅是第二集团军的总预备队,因该旅拥有较多的平射炮,早已调往前线,阻击向台儿庄阵地进击的坦克队。
“惨啊,此仗打得太惨了!”
孙连仲忽然停住步伐,坐在了椅子上。
孙连仲集团军伤亡惨重,日军矶谷师团也横尸遍野,此时此刻,矶谷廉介同样极度痛苦。如弹丸之地的台儿庄,耗去九牛二虎之力,填进去那么多的精锐部队,竟久攻不下,而背后汤恩伯军团又悄悄包围过来。日军已腹背受敌,将有被置于死地之危险。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这个狂妄不可一世的战争狂人,已智尽计穷,摔头找不到硬地。
矶谷廉介在他的指挥所里,左右旋转了三周,才又想起被他甩在背后,不想使其和自己争夺头功的板垣。矶谷如在睡梦中发呓语一般高呼:
“板垣师团如今在哪里?为何不前来与我师团合攻台儿庄?”
矶谷忙让参谋与板垣师团通电联络,请求他们火速向台儿庄靠拢,以解除他第十师团受困之危。当日军第十师团的参谋与板垣师团取得联系之后,得知板垣师团仍被庞炳勋、张自忠两军阻于临沂,板垣征四郎电告矶谷:
“接到司令官西尾寿造的电令,我已派沂州支队先行南下,但被关麟征军击败退回。如今,我师团受庞、张两军阻扰,寸步难行,实在无法向你靠拢。”
听了板垣的回电,矶谷绝望地长叹一声。这时,他才清醒,他的老师西尾寿造对他莫要孤军冒进的提醒并非歹意,而是忠言相劝。
4月3日傍晚,孙连仲心事重重地走向三十一师指挥所。这时,白天的战斗已经结束,退下火线的一些官兵,有的在运河岸边浅水旁的柳丛下洗澡,洗去身上的战尘与血污;有的在一处河堤死角下嬉戏,引吭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歌曲。孙连仲为之一震,一路上的犹豫,与李宗仁打电话时心头还蒙罩着的一层愁云,立即扫去一半。他想:就凭战士们这种情绪,今晚组织夜袭就不成问题。
当孙连仲走到了三十一师设在台儿庄南站的指挥所门前时,只见在残破不堪的站房顶层上,一位老兵在拉二胡,池峰城正嘶哑着嗓门唱:“我正在城楼上观山景……”
孙连仲忍不住笑了:“池峰城,你不求援了,你不喊苦了?”
一见是孙总司令来到,池峰城忙止住唱腔,哈哈大笑跑下楼梯:
“长官,我想通了。日本鬼子逼着我们打仗,鬼子杀我们,我们杀鬼子,最苦的不是我们。我们死了,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国土上;可他们背井离乡,死了还得炼成灰让活着的鬼子背回去,他们才算苦呢!其实,光愁眉苦脸也没用,到了眼前这一步,不如大唱大笑去拚杀,死了也落个快活鬼!”
真正的军人,越是到了最为严峻的生死关头,就越不害怕死。孙连仲望着池峰城那精神焕发的神情,激动地说:“我今晚到此,就是让你大唱大笑再来一次拼搏。”
池峰城双足一并,向孙连仲行了个军礼:“坚决服从命令!下指示吧,长官!”
孙连仲在池峰城肩上重重打了一拳,二人并肩走进指挥所。
午夜时分,孙连仲与池峰城组织敢死队。三十一师指挥所门前,一拉溜挂着十几盏昏黄的马灯,踊跃报名参加敢死队的军官、士兵,一个个昂首挺胸,站队入列。此外,还有许多挑夫、伙夫、军医、民工,也纷纷前来参加敢死队。
这时,李宗仁忽然又给孙连仲拍来急电,说汤恩伯军团已迫近台儿庄以北地区,天明即可到达台儿庄,令孙连仲组织的敢死队火速行动。
孙连仲大步流星地登上一个高台,面对800余人的敢死队,像对千军万马似地训起话来;“今夜,我们要大力袭击鬼子,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有一分钟的安生,使他们明日拂晓,没有精力再向我军进攻。也许,这次是我们和这座城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但我们盼望的是生而不是死,我们要与这座城同生存,夺取最后胜利!”
在孙连仲、池峰城的指挥下,敢死队龙腾虎跃般地冲进台儿庄内,分头向敌营杀去。霎时间,台儿庄内到处响起喊杀声、爆炸声,在夜间作苟延残喘的日军仓皇应战,乱作一团,死伤无数。日军血战数日所占领的台儿庄阵地,竟为这支敢死队一举夺回3/4.残存的日军退至北门,与乘胜追击的敢死队激战通宵。
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的时候,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率随员若干,迎着朝霞,已乘车来到台儿庄郊外。
“奇迹,你们又创造了一个奇迹!”李宗仁望着刚从前线撤回指挥部的孙连仲连声称赞。
孙连仲拍打着满身的尘土和硝烟,故作生气地望着李宗仁说:“长官,你一个劲地将我们往死里推,我们不如此战斗,别的还有什么办法?这是你逼出来的,不值得夸奖。”
李宗仁笑了一声道:“可是,我只想着让你们对敌人进行骚扰,使其无喘息机会。没有意料到你们战斗到如此情景,还能一举又夺回台儿庄的大部分城池!”
此刻,台儿庄北部又一阵枪声大作,孙连仲唯恐是矶谷廉介又组织兵力对台儿庄重压,连忙对李宗仁说:“你赶快带领长官部人员离开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我可负不起责任。”
李宗仁说:“我们的人身安全,不让你孙总司令负任何责任。从今天起,我要坐镇此处,亲自指挥。”
孙连仲大惊道:“这怎么行,这里距台儿庄只有五里啊!”
李宗仁道:“你能在,我为何不能在?”
说罢,李宗仁发出一阵朗声大笑。
难怪李宗仁如此兴高采烈,他运筹帷幄,此刻已胜券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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