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的夏天,青河县已经整整一百天没有落下一滴雨。龟裂的田地里,庄稼像被火烤过似的蜷曲着枯黄的叶子,连最耐旱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贴在地皮上。张砚蹲在自家茅屋前,用缺口的陶碗给老母亲喂最后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米粒屈指可数,水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那是他清晨在干涸的河床上找到的最后一点绿色。
"儿啊,你也喝两口。"张母虚弱地推着碗,枯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起,像几条蚯蚓爬在发黄的皮肤下。张砚鼻子一酸,强笑道:"娘,我在李财主家帮工吃过了。"其实他胃里早已饿得火烧火燎,昨日去县里卖柴,见粮铺前有人为半升米打得头破血流,那场景至今让他心头发颤。
夜半时分,张砚摸黑来到村后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磨蹭着他开裂的手掌,树洞里藏着他最后的家当——一把生锈的柴刀和半块硬如石头的馍。月光惨白地照在树干上,他忽然看见树皮上爬满红蚁,这些蚂蚁足有寻常的两倍大,腹部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正排着奇特的螺旋队形往北山方向移动。
"北山..."张砚心头一跳。那是祖辈口中的禁地,小时候听爷爷说,百年前有猎户在山上见过脸盆大的蚂蚁,能生生啃掉一头牛。可如今村里已经饿死七口人,后山那片野栗林早被扒光了树皮,连最胆小的妇孺都敢去挖草根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张砚悄悄背上竹篓,将柴刀别在腰间。临行前,他跪在母亲床前磕了三个响头:"娘,我去北山寻些山货,最迟明日回来。"老人昏沉中抓住他的衣袖,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别去...那山吃人..."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干涸的溪床上布满裂痕,像一张张饥渴的大嘴。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张砚的汗珠砸在滚烫的石头上,立刻发出"嗤"的轻响。站在一处断崖边歇脚时,他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千万片树叶在摩擦。循声望去,崖下竟藏着条被藤蔓遮掩的小路,路尽头是个雾气缭绕的山谷。更奇的是,谷中草木葱茏,野花烂漫,与山外的枯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张砚的心砰砰直跳,抓着藤蔓滑下陡坡。谷中空气湿润清凉,带着股甜腻的异香。他刚踏进谷口,就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被啃得只剩骨架的野兔,白骨上爬满红蚁,在阳光下像流动的血液。那些蚂蚁突然齐刷刷抬头,触须颤动间竟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仿佛在传递某种讯息。张砚寒毛直竖,却见蚁群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几株结着红果的灌木。果子有拇指大小,表皮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蜜浆般的果肉。
摘下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立刻溢满口腔,连日的饥饿感顿时消了大半。张砚小心摘了半篓,正要返回,忽见雾气中浮现出个红衣女子的身影。那女子赤足站在溪边石上,乌发垂到脚踝,正低头看着掌心爬动的红蚁。阳光穿透她的红衣,隐约可见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脖颈。
"外乡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女子抬头,露出一张瓷白的面容,眼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张砚倒退两步,后背抵上岩壁。女子忽然皱眉,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你身上...有将死之人的气味。"
张砚想起病重的母亲,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求仙子救命!家母病重垂危,村里饿殍遍野..."话音未落,女子指尖轻弹,一只红蚁顺着她的衣袖爬到张砚肩头。那蚂蚁竟口吐人言,声音却似女子般清冷:"三日内送回等重黄金,否则..."话音未落,张砚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村口老槐树下,竹篓里的红果一颗不少。
神奇的是,那些红果让张母转危为安。老人吃下第一颗就止住了咳血,三颗下肚竟能下床走动。消息像野火般传开,傍晚时分,恶霸赵财带着十几个家丁闯进门,棍棒砸碎了水缸,抢走剩余的红果。"山里的宝贝就该归老爷所有!"赵财腆着肚子大笑,金牙在油灯下闪着贪婪的光。
当夜,赵家大院传出凄厉的惨叫。早起的人看见赵财暴毙在雕花大床上,尸体上爬满红蚁,皮肉完好却只剩空壳。更可怕的是,凡吃过红果的人都开始梦游般往北山去,任家人如何拉扯都不回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张砚再次来到山谷,发现雾气散尽,露出个巨大的蚁穴入口,足有磨盘大小。红衣女子站在穴口,身后是目光呆滞的村民们,他们手腕上都爬着一圈红蚁,像活的手镯。"他们贪得无厌,该当此报。"女子冷笑,红唇间隐约可见尖利的小牙。
"那我娘..."张砚声音发抖。女子轻抚发间红蚁,那些小东西温顺地排成发簪形状:"你守约带回黄金,我自然守信。"原来张砚典当了祖传玉佩——那是张家最后的值钱物事,凑足三两金叶子埋在谷口。女子挥袖间,昏迷的村民们纷纷苏醒,手腕上的红蚁化作红烟消散。
回村路上,张母突然拉住儿子:"那姑娘袖口的补丁,用的是你爹当年猎的貂皮。"张砚大惊,二十年前父亲确曾救过被兽夹所伤的"红衣姑娘",还撕下最柔软的貂皮内衬为她包扎。自此每逢灾年,山谷中总会莫名出现救急的粮食,村民都说这是"蚁仙娘娘"显灵。有胆大的孩子曾看见红蚁排成车队,每只都顶着米粒大的谷穗往村里送。
深秋的某个清晨,张砚在谷口发现昏倒的红衣女子。她脸色惨白,红衣被露水打湿,脚踝处有道狰狞的伤口,流出的血竟是琥珀色的。"道门的七星钉..."女子气若游丝。张砚不顾村民劝阻将她背回家,用祖传的药酒为她疗伤。夜里,他看见女子伤口处爬出红蚁,它们衔来细若发丝的金线缝合皮肉。
女子自称红绫,是修炼千年的蚁后。那日道门修士追杀至此,要取她妖丹炼药。"你本可让我自生自灭。"红绫凝视着熬药的张砚,眼中红光柔和了许多。张砚搅动着药罐:"我爹说过,见死不救枉为人。"
腊月里,红绫教张砚用蚁群预报天气。数万工蚁在陶罐里排列出风雪图案,果然三日后大雪封山。开春时她指挥蚁群松土,张家的田里奇迹般冒出嫩芽。村民们渐渐不再惧怕这个"蚁仙娘娘",有孩童甚至会拿蜜糖逗引她袖中的红蚁玩耍。
然而好景不长,道门修士玄真子追踪而至。那日红绫正在溪边浣发,突然将张砚推入水中:"闭气!"一道金光擦着他们射入溪底,炸起丈高水花。玄真子手持铜镜立于崖上,镜面照出红绫真身——一只通体赤红的巨蚁,复眼中映着千万个惊慌的张砚。
"妖孽惑人,当诛!"玄真子甩出七枚铜钱,在空中化作火圈罩下。红绫长啸一声,地底涌出红蚁如潮,瞬间淹没半个山谷。张砚眼睁睁看着红绫被火圈灼伤,红衣焦黑片片剥落。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柴刀砍向玄真子。道士冷笑拂袖,张砚便如断线风筝般撞上山岩,胸前肋骨断了三根。
红绫的尖啸震落山石。她现出原形,巨蚁额间金纹迸射光芒,千万红蚁组成洪流冲垮法阵。玄真子大惊:"你竟为他动用本命精元?"最终道士败走,红绫却缩成巴掌大小,甲壳失去光泽,六条细腿颤抖着爬向昏迷的张砚。
张母用锦帕包裹着奄奄一息的蚁后,日日以药汤滴喂。三个月后,张砚能下床了,红绫却仍只是偶尔动动触须。立夏那晚,他对着掌心的小蚁喃喃自语:"你若能好起来,我愿陪你住一辈子山洞。"月光下,红蚁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转机出现在七夕夜。张砚按古法在院中摆巧果,忽见红绫的锦帕动了动。千万只红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月光下垒成三尺高的人形。随着一声轻响,蚁群散落如雨,红绫赤足立于供桌之上,红衣胜火,笑靥如花:"听说有人要陪蚁妖住山洞?"
自此北山深处多了间竹屋。有采药人看见男子耕田时,总有红蚁帮他除草;女子织布时,蚁群会衔来五彩丝线。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山谷里传来悠扬的笛声,成千上万的红蚁随着乐声舞动,在月光下宛如流动的红绸。
五年后大旱又至,红绫指挥蚁群开凿暗渠,引来百里外的地下水。干裂的田地被滋润,枯黄的禾苗重现生机。玄真子再度现身,却见漫山红蚁组成"天道好还"四个大字,终于长叹:"人妖殊途,然善心同源。"掷下辟邪剑化作甘霖而去。
张砚与红绫相守百年,直到某个清晨,村民发现山谷被七彩蚁巢封成琥珀般的巨茧。透过晶莹的茧壁,可见双人相拥而眠,面容安详如初。有胆大的触碰茧壁,竟浮现出万千红蚁组成的诗句:"千年修得同穴眠,不负人间一场缘。"
此后每逢干旱,北山就会飘来带着甜香的红雾。雾散后,田埂上总会出现装满清泉的陶罐,罐底沉着几粒金砂。青河县志记载:"万历年后,有蚁仙夫妇显圣,赈灾济困,乡人立庙祀之。"那庙宇正殿供着尊奇特的神像——书生打扮的男子肩头栖着只红玉雕成的蚂蚁,香火至今不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