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梗不实施嘲弄某类群体、传递负面情绪的暴力时,语义解构就不会向下崩塌,而是向上生长、向前发展。」

“ 亲爱的嫡长文宝宝,你终于出生了!虽然你体弱多病,长得还像别人,但盲审专家说你很健康,我也就放心了。希望你答辩时为妈妈争口气,妈妈也会为你争取知网户口。为母不求你大富大贵成为优秀论文,只愿你未来不被抽查、平安终老!”

随着毕业季到来,关于毕业论文的梗“嫡长文”成为网络热点。许多毕业生称自己的论文为嫡长文,自己是论文宝宝的爸妈,导师和盲审专家是医生,AI是助产师,查重是亲子鉴定,发知网是上户口。

(嫡长文相关内容成为热点)

还有网友带着毕业论文到海底捞,庆祝嫡长文的生日,并且幽默配文“你不爱吃蛋糕,妈妈替你吃了!”

(网友带论文去海底捞过生日)

与先前“嫡长x”“嫡嫡道道”梗不同,嫡长文无关他者,不存在人际关系的比较级,是毕业生对含辛茹苦“奶孩子”完成论文的情感抒发。

在嫡长文的玩梗中,我们得以窥见语义解构的新方向——以个性化的表达,突破旧义的局限,让语义向上生长。

新义:突破局限的个性化表达

嫡长文和先前互联网上流行的“嫡长x”“嫡嫡道道”“嫡庶发卖文学”梗血脉相连,其语义可追溯至古代封建社会的嫡庶制度。

古代实行一夫多妻制,正妻只有一个,其余妻子为妾。“嫡”是正妻所生子女,“庶”是妾所生子女,因正妻地位最高,所以嫡子相较庶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更高,有优先继承家族财产和地位的权力。

近年来,许多古装剧、网文也通过“嫡子复仇”“庶女逆袭”等情节塑造人物关系、推动剧情发展。

(《甄嬛传》中的嫡庶)

随着社会进步,以一夫多妻制为基础的嫡庶制度被废除,社会对人人平等的追求也让人们反思嫡庶观。

嫡庶发卖文学等与“嫡”相关的梗并非对传统嫡庶观中以血缘关系决定权力地位的继承,而是对现代社会中权力上位者对下位者实施不公行为,进行调侃与讽刺,是对人际关系中的“等级次序”的玩梗表达。

但嫡长文与先前与“嫡”相关的梗有着较大的不同。

在情感层面上,嫡长文蕴含着毕业生对毕业论文爱恨交织的情感。每年毕业季,对写毕业论文时“美好”精神状态的吐槽都会成为热点。正如许多网友开玩笑称自己的嫡长文“难产”,写毕业论文的苦可谓一写一个不吱声,最怕导师突然的关心,连打开文档也痛苦不已。

(写论文过程梗图)

但毕业论文写成并通过答辩后,辛勤耕耘终有收获带来挺过难关的喜悦。同时,论文“出生”代表着毕业临近,人生的一段旅程就要走到终点。嫡长文的称呼,包含着毕业论文的重要和特殊时间节点的珍贵。

当嫡庶发卖文学戏谑讽刺人际关系比较级、权力地位不平等时,嫡长文更像一个承载着时间和收获的情感寄托,少了些负面情绪,多的是激动与欣喜。

在语义层面上,嫡长文的语义解构突破了旧义的局限性。在现代汉语中,“嫡”除了封建宗法制度下与“庶”相对的家庭正支含义,还有“正统、正宗”之义。

先前网络热议的“嫡长闺”,是指关系最亲密的闺蜜拥有人际关系中无条件的优先级,仍然沿用了“嫡”蕴含的等级次序观。

(嫡长闺文学)

而对嫡长文而言,“嫡”偏向取“正统、正宗”义,并且因为毕业论文只有一篇、无法重来的特殊性,更添了“第一、首个”的意味。

嫡长文虽然只是玩梗,但在情感和语义层面上都赋予了“嫡”新义。年轻人无形中通过个性化的表达,突破旧义的局限,让梗长出新的枝丫。

解构:语言异化关乎现实暴力

嫡长文取“嫡”字但不完全保留原义,在此基础上玩梗“二创”,这样的语义解构是当下“梗”文化的特征之一——对原有含义部分保留,赋予一定新的理解。

例如,原来形容一个人“抽象”,可能指这个人的思维或行为难以理解,略带贬义。

但在风靡互联网的“抽象”文化中,“抽象”不仅用来形容人事物莫名其妙,还偏向了言行不按常理出牌带来搞笑效果的意味。网友评价有的人是“搞抽象”天赋型选手,可见“抽象”被赋予了称赞他人有幽默基因的新含义。

(搞抽象表情包)

“梗”之所以流行,很大程度上在于对词语含义进行归纳或浓缩后,新的含义更加直接,能够更快地引发广泛传播。

同时,网络“冲浪”中趣味性内容更容易被关注、讨论、在网民间形成联结,这种“趣缘”社交特征也让“梗”在精简语义时更突出娱乐属性的情绪传达,即好笑、有乐子——

一句“嫡长文”“嫡长狗”“嫡长猫”足以说明某物的珍贵和重要性;一句“太抽象了”足以体现网友言行奇葩又幽默;一句“发疯文学”足以传达难受崩溃但仍是乐子人的精神状态……

除了传播模式和情绪共鸣之外,梗对语义的解构更体现了受众对文本和叙事的控制。网友根据自己的想法对文本进行解读和二次创作,在原意义的消费和新意义的生产传播中实施了微小的改写语言意义的权力。

(《文本盗猎者:电视粉丝与参与式文化》[美]亨利·詹金斯 著 )

我们要警惕的,正是这一过程中语言可能发生的异化

像嫡长文这样的梗是语义解构的一种路径,它本质上不存在负面含义和情绪。但用含义不当的梗替代表述、解构语言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可能导向对负面文化、言语暴力的脱敏

在互联网时代,人人都是网络内容的生产者和消费者,这种“脱敏”不断渗透,悄无声息地影响每个人日常的思维和言行。

在英剧《混沌少年时》中,13岁的Jamie因性格内向、不善运动遭到校园霸凌。霸凌者欺侮Jamie的方式之一,是在他社交媒体发布的照片下评论炸弹emoji。

这一行为与有毒的“Incel文化”有关。Incel是involuntary celibate的简称,被译为“非自愿独身”。Incel男认为自己在外貌、经济、社会地位等标志男性气概和交往优势的方面存在不足,因此被迫违背自我意愿保持独身,并将这样的处境归咎于社会不公与女性思想解放,对社会和女性充满敌意。

(《混沌少年时》中对暗号的解释)

在这种有毒文化的影响下,网络社交中的“梗”变得非常简单粗暴——炸弹代表红色药丸,红色药丸是认同Incel文化的象征,因此评论炸弹emoji便是嘲笑对方是Incel,给对方贴上“失败男性”的标签。

此外,剧中还呈现了其他Incel文化催生的网络流行语,它们的共同特征是赋予一个普通的词Incel文化下的负面含义,并且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加深侮辱、嘲笑行为带来的爽感。

当攻击范围不断扩大,施暴者更容易忽视这一行为的严重性,爽感便不再伴随负罪感,吸引更多人参与其中,让负面玩梗攻击行为更加轻而易举。

最终,深受Incel文化侵害的Jamie拿起刀,杀死了霸凌者中的一个女孩。

(恶意的“梗”造成交流逻辑的断裂)

这个悲剧启示我们,对语言异化的无感,可能导向现实层面的疏忽甚至暴力。

方向:保持敏锐也是一种选择

语义解构影响现实,本质是“话语即权力”。

正确的解构是网民参与网络文化生产与传播中的一环,网民正确行使网上冲浪的休闲娱乐权,通过积极互动为趣缘社交搭起桥梁。

而错误的解构看似赋予每个人以自我意志改变语义的权力,实则滑向有毒文化中人人都将成为受害者的失权境地。制造并传播异化的梗,是对构建社会认知和秩序的权力的滥用。

近年来,社交媒体中也有许多关于网络冲浪时是否需要“大思考”的讨论。

有人认为诸如对不合适的梗的反思与讨论有必要,网络的力量是巨大的,上网冲浪不代表放弃思考;有人认为玩梗没必要过度上纲上线,它的娱乐属性决定了就是“图一乐子”,太较真反而让大家的休闲生活陷入过度思考的压力。

(戴锦华教授谈“语言是权力”)

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无论是在网络冲浪还是在现实社交中都已经离不开各种梗,客观而言,并非所有梗都是负面的。但正视梗的娱乐休闲功能,不代表我们可以忽视错误解构和恶意玩梗对网络环境和真实世界的负面影响。

在语言学层面,对于语义解构和偏离的讨论从未停止。例如, “ PUA”或“煤气灯效应”原指有毒的情感操控,但在经过大范围传播与讨论后,它们逐渐偏向了“撒谎”和“误导”意味。许多行为严格意义上不算PUA,但使用者还是会这样描述。

的确,被PUA的经历里包含着谎言和欺骗,但语义的偏离可能让身处PUA而不自知的人愈加无法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困境。

(网友对“难民”词语泛化的思考)

我们如何赋权话语,影响我们拥有怎样的未来。而语言作为无形的力量,让使用者可能于不知不觉中模糊了赋权和失权的分界线。

我们要做到的,是辩证看待语义解构的方向。

嫡长文这个梗启示我们,语义解构的方向可以是新的、好玩的、摈弃旧义局限性的。当梗不实施嘲弄某类群体、传递负面情绪的暴力时,语义解构就不会向下崩塌,而是向上生长、向前发展。

对热梗 保持理性思 考,或许在道德层面是较高的要求。但保持敏锐和玩梗带来爽感,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一种选择,都行使了语言的权力。

(《疼痛部》[荷]拉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著)

当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某种表述或某个梗存在不恰当之处,社会或许就离更少的施暴者与受害者,又近了一步。

快乐是一种选择,不做伥鬼也是。

(图片素材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1]廖中鸣,胡江伟,姜小凌.狂欢、区隔与抵抗:游戏圈“梗”的批评性话语分析[J].当代青年研究,2022,(05):42-48.

[2]不靠谱青年M《嫡嫡咕咕!我们的“嫡长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