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记》（散文）

文/图/《耕字者说·笔名释悟喜小像》（云南）

【五月夜】

南方的五月，蓝花楹的紫绸在晚风里簌簌作响，每一片花瓣都像母亲当年围裙上抖落的碎布头。甜香裹着钨丝灯昏黄的光晕，将停车场染成褪色相纸的暖褐——那色调恰似母亲炸灯盏时，油锅里浮起的焦糖色泡泡。村中小卖部木窗棂上，褪色的年画娃娃像片被遗忘的剪纸，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界处明明灭灭。

水缸突然晃了晃，正月十五的荞面灯盏竟从倒影里浮出来，惊醒了沉睡二十年的记忆。那些灯盏漂在水面，就像母亲临终时浮在白色被单上的手，青筋蜿蜒如灯芯。晨光中，母亲系围裙的蝴蝶结正扑簌簌颤动。

【母亲的手艺】

记忆在钨丝灯的摇晃中显影。母亲做灯盏前总要系好粗布围裙，腰后的蝴蝶结活像落在蓝布上的白蛾子。荞麦面团在她掌心开出花来——灯盏圆润似满月，边缘十二道褶子恰如月相轮回；生肖造型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拙朴，捏到龙角凤尾处，她的拇指会不自觉地多用三分力。

"妈妈您快弯下腰来我给您擦擦脸。"手指碰到她脸颊时，才发现那皮肤早已不是记忆中的绸缎，倒像秋收后晒干的玉米皮。最后那个吻落在她眉间，尝到咸味才发觉是自己的泪——原来心疼是有味道的，像没加糖的荞麦茶。

【守护时光】

卖房那天的阳光很好，房产证在桌上投下的阴影，恰似母亲枕头上凹陷的轮廓。背她下楼时，她在我背上轻得像袋晒干的荞麦壳。最难忘的是给她唱儿歌时，她突然清醒的瞬间——浑浊的眼珠亮起来，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荞面灯。

妈妈走的那天中午，阳光斜斜地落在她枕畔。她望着我身后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渐渐柔软："只是舍不得你一个人。"她的手指拂过我的脸，指腹还带着捏灯盏留下的茧。油碗里的灯花突然齐齐暗了一瞬。

【灯盏三重奏】

荞面灯盏的魔力在于三重奏：

第一重是听觉里噼啪炸响的灯芯，像母亲拆棉袄时扯断线头的声音；

第二重是嗅觉中"将焦未焦"的胡麻油香，混合着母亲发梢的皂角味；

第三重是唇齿间许愿的细语，当我说"要妈妈永远健康"时，灯芯突然爆出个灯花。

【复刻与归途】

母亲走后的第三个元宵，电子秤的精确数字在荞麦粉上闪着冷光。超市荞面在瓷砖灶台上哭不出眼泪，倒是我的汗滴在面团上，咸得发苦。咬开复刻的灯盏时，酥壳碎裂的声音，像极了当年母亲拆我寄回家的汇款单。

蓝花楹的香气袭来时，我正数着停车场的地砖。忽然发现每块砖的裂纹，都像母亲手掌的纹路。风把紫花吹进缸里，灯盏的倒影晃成二十年前的油碗。母亲的手悬在光影交界处，颤与不颤，都是圆满。

作者：《耕字者说·笔名悟喜》

素心种字垄上行，不谙世故只谙耕。

闲拾枣花调墨韵，漫裁山风作信文。

西海固人，栖居大理苍洱间。

现为自由撰稿人，十三载公益助教路——

曾在金山教孩童读文识字，

亦往乡野考察扶贫。

今以笔墨写天真，

素日执笔为文，调色作画，

在字里行间耕烟种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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