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钊:“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既是我的妻子,又是我的母亲,还是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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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大钊出生前,父亲死了。出生后一年,母亲死了。他爷爷李如珍当时已经六十多岁。
李大钊10岁时,爷爷奶奶没力气了,想给他娶个媳妇,好有人照顾。
于是同村的富户赵家,就把16岁的女儿赵纫兰送了过来。
赵家的家长赵文隆,早年是李如珍带去东北做生意发财的,这份恩情人家一直记着,得报。
上一代报不了,就下一代报,人家就是这么讲究。
所以赵家出来的女儿,万里挑一,赵纫兰一过来,就家里家外,老的少的,都挑了起来。
那时候不流行30多岁的人,还说自己是个孩子,16岁也不说。
2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赵纫兰的名字很有文化,但赵纫兰其实一个字都不认识。
然而,“在襁褓中即失怙恃,既无兄弟,又鲜秭妹,为一垂老之祖父教养成人”(《狱中自述》)的李大钊,却因为这个传统的女人而成就。
这就是李大钊所说的:“我家贫,只有薄田数十亩,学费所需,皆赖内人辛苦经营,典当挪借,使得勉强卒业。”
李大钊那个家,是赵纫兰踮着小脚撑起来的,她既是李大钊的姐姐,也是李大钊的母亲,20多岁后,才姐姐、母亲、妻子,一起做了。
这三个身份,以后就没变过。这种重叠了三种人间至爱的情感,就再也没人可以超越。
赵纫兰的美来自中国历史深处,她索佩而挂的秋兰,不在体外,而在心里。
也不是高雅的那种,而是“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的那种。
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不觉得。
3
李大钊4岁认字,7岁入私塾,这以后就只有读书、育人、革命。他把自己都给了知识,给了别人。
而赵纫兰结婚后,就只有老人、丈夫、孩子、家,她把自己也都给了别人。
归根结底,是都给了李大钊。
不足16岁的肩膀有多柔弱,稚嫩?但她包揽了一切。
奶奶瘫痪,爷爷老衰,李大钊年幼;几十亩薄田,一家人的吃喝穿用,李大钊的学业……一切的一切,本来铁汉子也会累趴。
但是1902年,李大钊童试失败,赵纫兰说,没事,再考。
1905年,李大钊终于成功,进入永平府中学堂,赵纫兰乐开了花。她六年付出,就为了母亲和姐姐般的刹那收获。
1906年,爷爷去世,去世前交代,丧事从简,省下钱供孙子读书,姑姑来夺走一半家产,家里更加困难。
但赵纫兰还是没事。
她去亲戚家借,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还是给李大钊凑够了路费、学费。
这一年,井家坨的李举人要资助李大钊求学,李大钊嫌他的钱来路不正,跟赵纫兰一起拒绝了。
1907年,李大钊考入北洋法政学堂,赵纫兰有了第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不久夭折。
赵纫兰哭了。但她没条件疗伤,她得继续为生活,为丈夫求学挣钱、攒钱。
这之后,徐锡麟、秋瑾被杀,李大钊写诗长叹:“家国十年多隐恨,英雄千载几荒丘。”他一面苦闷不已,一面参加了学生运动。
这期间,李大钊也哭了,他为仁人志士的死而哭:“国殇满地皆堪哭,泪眼乾坤涕未收。”
赵纫兰的肩上,其实既挑了李大钊的生活,也挑了李大钊的未来世界。
1913年,赵纫兰又有了三个孩子,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可是那年中秋节,李大钊回来说,他要去日本留学。
赵纫兰那时候不懂新事物,不知道日本在哪,不了解丈夫在追求什么,她也想丈夫能挣钱,家里能有个人帮她撑着,但她只问了句:需要多少钱?
这期间,袁世凯窃国,李大钊叹“南天动乱”,怀“屈子”(屈原)之恨。他漂洋过海,到了东京,见到中国之物陈列海外,“背人咽泪”,“面壁吞声”,深以为耻。
而赵纫兰又一次遭遇丧子之痛,已欲哭无泪。她只有把更多的爱,放在李大钊,和剩下的两个孩子身上。
那个时代,做中国的媳妇很难,做李大钊这种革命者的媳妇更难。赵纫兰为小家,李大钊为大家,赵纫兰间接挑上了中国国运。
她去世后的职业被划归为“革命者”,不只是因为她后来支持革命。
4
赵纫兰放飞了丈夫,这确实是母亲一样的放飞。
那里面只有无私的疼爱、牺牲和希望。
李大钊在天津求学时期,就不断发表诗歌、文章,他在日本有感于世风、国风之坏,说了一句:“哀莫大于心死,痛莫深于亡群。”
但他终于结交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的思想开始飞跃,他的见解越来越精湛、深远、超前。他经常发为先声,他真正的革命开始了。
1916年,与妻儿分别两年多的李大钊回国了,但他没有回家。
他为了支持蔡锷的护国军回国,他去了上海、北京。
他办报刊,写文章,也为革命筹款。
赵纫兰在家为他筹款,他为革命筹款。
李大钊那时候已经非常活跃了,他写“大陆龙蛇起,江南风雨多”、“一轮舟共一轮月,万里人怀万里愁”,也写政论、宣言、宇宙论、唯物论、战斗檄文。
他痛骂,他悲歌,但也“青春中国之再生”:“以青春之我,创造青春之家庭,青春之民族,青春之国家,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
但是赵纫兰不青春了,她没法青春。她因为长期负重,也终于病倒。
1917年,论《可怜之人力车夫》、《爱国艺术家罗丹病笃》、《面包与和平运动》、《不自由之悲剧》等国内外大事小事的李大钊,得知妻子病倒,终于意识到这个母亲、姐姐一样的妻子不是巨人,他立刻赶了回来。
李大钊5月7日到家,6月22日返回北京,在家专心照顾了妻子一个多月,直到她好起来。
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传统,很重情义的人,他也不在乎赵纫兰大脚小脚,有没有文化,长得好不好看。
他只是走得太远了,顾得太多太大了。
5
分开三年多的丈夫又飞走了,赵纫兰没有阻拦,她知道丈夫的心不在家里,他的世界太大。
李大钊就是在那年年底,由章士钊推荐,进入北京大学做图书馆主任的。第二年,加入了蔡元培发起的“进德会”。
但最终,“不嫖不赌不纳妾”等等,只有他和有限的几个人做到了。
1918年,他也与鲁迅等人加入了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
《新青年》的销量越来越大,但他们都不再拿稿费,因为这是开启民智的公益事业。
而鲁迅当时对李大钊的评价是:“诚实,谦和,不多说话”,很多人喜欢明争暗斗,扶植自己的势力,但他一直不是,绝对不是。
那年10月,毛泽东当然也成了他的员工。主席后来把李大钊视为引路人之一,他说很多教授有架子,但李大钊没有,我“在李大钊手下,很快地发展……”
李大钊最初一个月拿120块工资,后来被蔡元培请去做教授,到了二三百。
毛泽东那时候一个月8块钱,但他后来对斯诺说,这工资已经不低(与普通工人持平,而且作为管理员助理,事务不多,可以免费阅读)。可想而知,二三百块意味着什么。
但是李大钊没钱,每个月都穷得叮当响。
因为他自己没钱吃肉穿衣,补贴家里,却可以资助学生、工人。无论谁有困难,他都出钱。他参加革命,也管出钱,每个月交活动经费80元。月工资120元的时候就出80元。
80块差不多够当时的毛泽东花一年。
李大钊没到北大之前,就已经名满天下,这之后,他的声誉更高。
他是思想领袖,革命领袖,青年领袖,学术大家,文章大家。他涉及领域极多,他也是妇女解放的先驱。他倒不是忘了妻儿。
李大钊于1899年结婚,这期间与妻子聚少离多。1918年2月,李大钊曾经回乡,为赵纫兰过34周岁生日,当年暑假,他又把妻子儿女接到北京。
但是接下来的一年,很不平静。
首先是年初的大瘟疫,赵纫兰和孩子们全部感染,李大钊满城找药。
然后是五四运动爆发,李大钊遭遇危险,离京躲避,赵纫兰再次怀孕。于是李大钊为了妻子儿女的安全,就只好又把他们送回老家。
李大钊再次回老家接出妻儿,已经是1920年9月。
他们一家最初住在西城石驸马大街后闸35号,这一次才算真正定居北京。
6
李大钊那个时候早已功成名就,成为影响力巨大的无冕之王。
那个时代,也有无数人崇尚自由婚姻。一时间,抛弃发妻与包办婚姻决裂,几乎已成为人人赞美的风尚。
小脚的赵纫兰长期居住于农村,无知无识,土里土气。她因为过度劳累,也满脸风霜,相貌显老。她本来就比李大钊大6岁,那时候已经36岁。
当时,有人追求李大钊,有人劝他另娶,但李大钊都拒绝了。
而赵纫兰来到北京,置身于教授夫人之间,也难免自卑。
但是李大钊一直鼓励妻子。每当那些教授、朋友、名人来访,妻子躲起来,他就去把妻子拉出来,跟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赵纫兰。
他亲自帮妻子换衣服,有时候还会在客人面前给妻子扣好扣子,给她拉平衣襟。
李大钊曾经说:“两性相爱,是人生最重要的部分。应该保持它的自由、神圣、崇高。不可强制它,侮辱它,屈抑它,使它在人间社会,丧失了优美的价值。”他做到了。
李大钊从妻子身上看到了女性的“平和、优美、慈爱”,他对妻子也温柔以待。
他很忙,但在家里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不以大教授,大学者,大名人自居,他会尽可能帮妻子做一些家务。包括做饭,看孩子。
他注重妇女解放,而妇女解放要从文化知识入手,所以他也经常教妻子识字、读书。
赵纫兰其实是很聪明的女人,她只是没机会。
她学习速度很快,不久就能读报刊,写信。令人惊奇的是,她后来能“读懂《红楼梦》”!
李大钊家里来的人很多,大多数是青年学生,他们夫妇从来不烦。
李大钊的学识、品德社会公认,以至于政见相对者,也崇敬不已。他被杀后,无论敌我双方,都有很多人捐款。
他把他那些德育、影响,也带到了家里。
他喜欢栽树种花,他从花草树木上教育子女。
他爱好音乐,通乐理,喜欢带孩子们唱歌,他用音乐熏陶子女,传播知识、理念。
他新学旧学都很精湛,他有时候带孩子们读古诗,并加以讲解,有时候传授新知识,让他们开阔眼界,跟上时代。
中国第一个三八妇女节,是在李大钊领导下庆祝的,他给妻子、女儿详细讲解了这个节日的意义,并带女儿星华亲自参加了集会。
那天,他是唯一到场的男人,星华是唯一到场的孩子。
李大钊在中国近代史上,被称为道德高尚的“完人”,那期间,赵纫兰和孩子们度过了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生活上,他们还是苦着。
7
李大钊在东城上班,却要住在西城,那是因为西城房租便宜。
他本来有条件买房子,但他在北京搬过七次家,一直租房。
李大钊每天上班都是步行,中午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带一张大饼,或者两个馒头、窝头,就点小菜和白开水。
他本来稿费也不少,但他就是如此节俭,他把全家带来北京后也没改变。
全家团聚之后,他除了为妻子生活方便,砌了一个土炕,基本什么没添。就连喜欢下棋的儿子,也只能自己画一个棋盘。
于是已经过惯了苦日子,本就非常节俭的赵纫兰,在北京精打细算,也难以支付全家的最低开支。
因为在北京,什么都只能买。
因为在北京,虽然一个四合院的月租金才几块钱,李大钊每个月能领几百块,但他基本拿不回来。
他把钱都帮助别人了,无论哪个学生有困难,都可以去支他的工资。他每个月基本都只能拿回来一把欠条。
这后面,要不是蔡元培担心李大钊一家子断炊,告诉财务,每个月拿出50块钱直接交给赵纫兰,这日子可能真过不下去。
实际上赵纫兰也“不过日子”,她自己也经常把家里的东西给别人。
赵纫兰生性敦厚、诚恳、热情、慈悲、大方,这两口子是绝配。所以时间一长,那些教授夫人都很喜欢并敬重她,她反而最受欢迎。
赵纫兰第一次来北京,就知道丈夫是做什么的了,她意识到了危险,整天为丈夫提心吊胆。
但她没有退缩。
她的命运从出嫁那天,就跟丈夫绑到了一起,比粽子还紧密。
8
赵纫兰一生有9个子女,4个夭折,孩子们都是她自己养大。这其中的艰辛与痛苦不必多说。
1921年之后,李大钊的社会活动更加频繁,也更加宏大。他脚不沾地,哪里需要去哪里,上海天津武汉等地,全是他的战场。
但是他也更危险了,他上了北洋军阀的黑名单。
1923年,李大钊家周围,开始出现密探。他不在北京的时候,家里还会进贼。
贼什么也不偷,只是乱翻。
这逼得赵纫兰不得不一面请弟弟帮忙看家,一面找地方搬家。
1924年,直系军阀首脑曹锟,向北京巡阅使王怀庆,发出了“切实侦查”李大钊的密电。
这之后,李大钊得知北京军阀即将进行大搜捕,立刻通知张国焘从速收拾文件躲避,但张国焘不听。
于是5月21日,张国焘与妻子杨子烈就在家中被捕。
张国焘被捕后叛变,供出了李大钊、陈独秀、谭平山、张昆第、高君宇、刘仁静等一大批人。
他称陈独秀为南方首领,李大钊为北方首领,李大钊和陈独秀随即遭到通缉。(《北洋政府内务部档案》1001,3499)
值得赞美的是,6月4日,北大为通缉李大钊发出了抗议。
值得庆幸的是,6月11日,北洋军警分别扑向李大钊在北京和乐亭的家,但都扑空了。
因为李大钊在张国焘被捕后就化装出走,带着长子李葆华进了昌黎五峰山。
他离家的当晚,北洋军警其实就来搜查过一次。军警们跟到乐亭,只是因为赵纫兰随后带着孩子离开铜幌子胡同甲三号,回到了老家。
赵纫兰那期间很担忧丈夫,她曾经写信给李大钊,想请人帮忙取消通缉令,但李大钊不同意。
他说,以前是同窗好友,如今是敌人,大可不必。我现在很忙,没空照顾家庭了,你要坚强起来。不要为我焦急,要振作精神抚养和教育子女。
“目前统治者的这种猖狂行为,只不过是一时的恐怖罢了。不出十年,红旗将会飘满北京城。看那时的天下,竟是谁人的天下!”
那一年祸不单行,赵纫兰又夭折了一个孩子,这已经是第三个。
这个打击非常之大,赵纫兰默默承受下来。而李大钊难过之际,曾经为女儿写过一首悼亡诗。
但他随后就又去为更多的人战斗去了。
9
李大钊被通缉后,于1924年6月中旬去了莫斯科。
一面是为了躲避,一面是为了出席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
当月16日,黄埔军校开学,那是国共合作的产物。
1925年,李大钊回国后情况好转,继续回到北大教学。他的妻儿大约就是这之后又来到北京。
但是国共合作的前景,在8月20日上午11点,就已经显露了。廖仲恺的被刺,预示着打倒北洋军阀,只是新斗争的开始。甚至还没打到,就已经开始。
1926年3月18日,段祺瑞政府枪击请愿学生那天,李大钊也在。抓捕之际,他自称是生意人,混了过去。
但是19日,段祺瑞亲自点名,对李大钊发出了通缉令。李大钊领导的北方地区机关,由此转入地下。
而蒋介石制造的“中山舰事件”,发生在20日。国民党右派一片欢呼。
与此同时,国共联合的北伐军也在继续进军。4月9日,北伐军进入北京,16日,奉系军阀张作霖反攻,北伐军退到南口。
北伐军撤退之际,有一位国民党旅长,曾经专门跑到李大钊家,要保护他撤离,但李大钊表示不能离开战斗岗位。于是那位旅长只好很惋惜地走了。
李大钊在隐蔽期间,依然做了大量工作,这仅仅看看敌人后来给他搬出的“罪证”,就成就巨大。
当时很多人劝他离开,赵纫兰也劝,但他就是不肯。
他对赵纫兰说:“不是常对你说吗?我是不能轻易离开北京的。假如我走了,北京的工作留给谁?你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的工作多么重要……”
时间到了1927年4月,那时候李大钊一家住在府右街朝阳里四号。
6日那天是清明节,天气很好。赵纫兰带着小女儿艳华在兵营附近散步,他们的大女儿星华在外屋看报,而李大钊则在里屋写作。
外面突然传来枪声和呼喊声,紧接着大批军警、特务闯入,李大钊一家随即被捕。
敌人在下午两点就开始了审讯,李大钊“目光充足,态度镇静”,机智应对。
7日下午第二次审讯,李大钊态度依旧,媒体甚至说他“灰布棉袍,青布马褂,俨然领袖气派”,“精神甚为焕发”。
此后严刑逼供无效,张作霖派小诸葛杨宇霆劝降,也遭到失败。
李大钊那个著名的《自述》,开始于8日,他说:
“钊自束发受书,即矢志于民族解放之事业,实践其所信,厉行其所知,为功为罪,所不暇计。”
李大钊被捕20多天,绝口不提家事,却一直在为差不多同时被捕的爱国青年辩护。
他说他应负全责,希望当局对爱国青年宽大处理,不事株连。
有一天,敌人把赵纫兰和两个女儿带上法庭,李大钊看了看妻儿和女儿,态度依然平静。
他既不愉快,也不伤心,李星华后来回忆说:“似乎他的心并没有放在我们身上。”
但李大钊其实是说过话的:“这是我的妻子……她是个家庭妇女,一同拘留的孩子还小,正在读书。所以说,她们什么也不懂,一切与她们没关系。”
赵纫兰当时看到李大钊受刑的样子,几乎哭晕过去。
10
李大钊被捕后,全国各界发起了营救。
北方党组织和工人、学生要组织劫狱,被李大钊拒绝。他要求保存力量,避免造成更大损失。
4月8日,《晨报》发表社论,认为应该按照普通程序,把李大钊交由法庭处理。
9日,国立北大、师大等九校校长召开会议,组织营救。他们随后派代表与张学良交涉。
同日,杨度、梁士诒、罗文干也开始利用各自的身份,拜访张作霖等人,为李大钊活动。国民军则发来电报,警告直系军阀。
12日,国立私立24所大学校长,共同发起了营救李大钊的活动。
15日后,李大钊的同乡约300多人,及很多外人,联名要求释放李大钊。他们都对李大钊赞不绝口。
尤其谈到道德方面,比如“茹苦食淡,冬一絮衣,夏一布衫,所受之辛苦,有非笔墨能形容者……”;“冬不衣皮袄,常年不坐洋车、尽散月入,以助贫苦学生,终日伏案而究各种学问……”等等。
但是这期间,“四一二”政变爆发,蒋介石已经撕下面具,他致电张作霖说:应当“即行处决,以免后患。”
张作霖当时其实有些踌躇,他曾经致电张宗昌、孙传芳、阎锡山、吴佩孚等七人,征询意见。
结果有五人回电严办,一人回电法办,而阎锡山则没有回电。
于是4月28日,张作霖就悍然下达了处决令。
行刑时间是下午1点,判的是绞刑,与李大钊同时牺牲的有几十人。
李大钊那天依然态度从容,他第一个登上了绞刑台。但是敌人恨他,故意绞了他四次。
当天晚上,赵纫兰和女儿被释放回家了,记者们蜂拥而至。各报随后都对李大钊生前身后的事做了报道。
媒体说:
“李宅现尚有便衣侦探监视。”
“李大钊平昔不事储蓄,身后极为萧条。”
“李夫人回家后,仅一元之生活。”
“李宅空无家具,即有亦甚破烂。”
“李大钊子女服饰朴实……李大钊家里冬天无力买煤取暖,寒如冰窖,有人提出拨用公款买煤,他坚决不许……”
赵纫兰是4月29日早上才得到消息的,当时李大钊的舅舅在街上看到报纸,哭着跑了过来。
赵纫兰惊闻噩耗,一连昏过去三次,每次都是一喊醒就又昏死过去。
她最后一次醒来问道:“昨天是几号?记住,昨天是你爹被害的日子。”
李星华含泪回答:
“4月28日。”
11
赵纫兰彻底病倒了,下不了床。
这期间,侦探仍在监视、骚扰,于是李大钊的同乡好友,当时在内务府警政司工作的李青峰(即李采言),就不顾危险,把赵纫兰全家接到了自己家里。
他早先就一直在努力保释赵纫兰母女,之后不但拉走了李大钊的书籍和家人,代为领回了李大钊的遗体,还亲自把赵纫兰一家送回了老家。
这些事,都被侦探记录在案。
(李大钊孩子的穿着)
李采言领回李大钊遗体后,认为原先的棺木不行,与朋友捐款重换了棺木。然后,他们和李大钊的其他好友,及学界同仁,纷纷为赵纫兰和孩子们发起捐款。
那时候不只是北京,天津各界也发起了捐款。
但是当时的形势和经济条件都不适于安葬李大钊,于是李大钊的棺木就暂时停放在浙寺南院了。
李采言他们为李大钊换棺之时,有一事可记。
他们当时去找了德昌杠房的掌柜伊寿山,伊寿山起初推荐了一口标价260块大洋的柏木棺材。
负责此事的李凌斗因为价格太高,商量降价,“生平不识李先生,并绝对反对共产主义”的伊寿山,一听是为李大钊,主动降价,只收了140元。
人们说,这是“北京城破天荒之举动”。
伊寿山其实是因为连日看报,为李大钊的人格所折服。但是这之后,就连他一个帮忙入殓的人也被警察逮捕。可见当时如果为李大钊隆重办丧,确实不行。
实际上这之后周作人受赵纫兰所托,想为李大钊的子女解决在北京上学的问题,北大教授们经过多次讨论,也都表示爱莫能助。
李星华和李炎华是直到1931年,才在很多人的努力下,回到北京复学。
这其中只有李大钊的长子李葆华,情况好些。
李大钊被捕那天,他跟着周作人等人出城植树去了。消息传来,周作人和沈尹默设法保护了李葆华。
沈尹默随后把李葆华送去日本留学。
李葆华当时不到18岁,但他已经大有父风。那些叔叔向他通报消息时,本来非常担心,想安慰他,但他非常镇定。听完了,再看看报纸,就走了。
李葆华在日本留学,虽然有周作人和沈尹默资助,但仍旧生活困窘。直到1929年,沈尹默做了河北省教育厅长,给他办成公费,这才有了保障。
李葆华在日本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不久,就断然回国了。
他要抗日,他成了父亲事业的继承者。
12
李大钊的灵柩在浙寺南院一放6年。
这6年,赵纫兰靠亲友和各界资助抚养儿女。
她身体多病,精神痛苦,但她必须得撑下去。
这不只是因为儿女没有成人,还因为她有心事未了。
1931年,赵纫兰委托周作人等人编辑、出版李大钊的文稿,鲁迅为文稿写了序言。她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她最懂得李大钊的心思。
1933年,日军攻占山海关,开始向长城内推进。乐亭被日伪占据后,李星华返乡,把病重的母亲接到了北京。
那期间,赵纫兰觉得时候到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去找周作人、沈尹默、蒋梦麟、胡适等人,恳求帮助安葬李大钊,北大校长蒋梦麟慨然牵头,发起了公葬李大钊的活动。
4月22日,李大钊的公祭在浙寺举行,700多人参加。
4月23日,李大钊下葬于万国公墓,大批民众闻讯赶来,花圈举了一公里长。
灵柩过了宣武门,人越来越多。西单北大街上,有群众在路旁摆出了祭桌。车辆拥挤,不能通行,前后望去,人群望不到边。鞭炮声、口号声,震撼了半个北京城。
李大钊公葬之前,有很多人捐款,李大钊公葬之日,无数名流、团体、组织、个人到场。
当时担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李书华,担任国民党中央候补监委的黄少谷,担任国民政府农矿部长兼故宫博物院院长的易培基等人,也来了。
但是队伍行进中,国民党宪兵还是来冲击、镇压了,并开了枪。
然而,民众在枪声、抓捕中被冲散,又重整。人们找回杠夫,继续前进。
共产党派出的护灵者李时雨(著名传奇特工),头戴孝帽,始终紧紧护住了李大钊10岁的小儿子。
赵纫兰在出行前,就对出于安全考虑,建议走西门的蒋梦麟说:“李先生生前为人民做了那么多事,又死得那么悲惨,马马虎虎出殡,我于心不忍!”
而当军警出来镇压的时候,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仍旧没有被吓倒。
李大钊的灵柩那天从上午九点启灵,直到黄昏才到达墓地,但人群始终没有散去。
那天,妇女抗日救国会送来的挽联非常醒目:“南陈已囚,空教前贤笑后死;北李如在,哪用我辈哭先烈?”
那天,赵纫兰一面为大家担心,一面为丈夫自豪,一面对民众充满了感动、感激。她泪流满面。
然而赵纫兰完成心愿之后,就因为劳累、悲伤和卸下重担,一病不起。
赵纫兰去世的5月28日,恰好是端午节,屈原跳江的日子。
赵纫兰终年49岁,她嫁了一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的男人,也嫁了一个伟大的,足以让她自豪的男人。
赵纫兰去世后,被安葬在李大钊身边,发起募捐,负责她葬礼的,仍旧是先前那些人。廖仲恺夫人何香凝曾经为她题词:“忠魂铁血。”
只是她当时的墓碑上刻的是:李夫人墓。
所以建国后,当她的灵柩随着李大钊灵柩迁葬到李大钊烈士陵园时,就换成了“李大钊夫人赵纫兰同志墓”。
赵纫兰在1936年就被追认为共产党员。
赵纫兰不只是李夫人,她也是赵纫兰,甚至首先是赵纫兰。
•END•
文/九鸦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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