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某项文学奖颁奖典礼上,作为评委之一的作家余华坦言:“现在再去写《活着》,我已经写不出来了。”究其原因,他归结为:因为我们的时代在变化,年龄也在变化,对生活的感受也在变化,你所接触的人也在变化,所以一切的变化都会导致你回不去了。
早在2013年,余华的长篇小说《第七天》一上市就受到“炮轰”之初,我在一篇《余华近年长篇创作屡遭惨败,皆因没有规避自身的“短板”》中指出:“从《许三观卖血记》取得成功之后,在离当前的这15年时间里,他虽然生活在中国‘当下’,但由于身份和地位‘迥异’,已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介入’。”
当然,这并非余华一个人的遭遇,国内大多数作家成名后,都面临着跟他相同的困境。譬如,好些年前,单位里订着一本《小说月报》,我翻了一下,有苏童的一篇小说,读后大吃一惊,那哪里还像小说?如果把小说比喻成酒,那简直就是加了几滴酒的一桶水,跟他的代表作《妻妾成群》已有着云泥之别。
这也就是说,国内的大部分作家,刚开始写得比较出色,但后来越写越差,到了晚年差不多就废掉了。最典型的案例是剧作家曹禺,他年轻的时候写的《雷雨》非常成功,后来虽然也写过几部话剧,但跟《雷雨》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基本上已引不起什么反响。特别是到了晚年,再也写不出作品来,深陷于痛苦之中。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主要是“文学土壤”的问题。像国内当前的一批作家,大都出+身于底层,“耕耘”的第一块“土壤”,也跟底层生活息息相关。可成名后,由于命运发生了改变,生活和环境都跟着发生了变化,意味着他们得告别之前的那块“土壤”。可他们不愿意放弃或找不到新的“土壤”,从而再也产不出优质的“农作物”。
对于这个问题,我在前几年的一个文学讲座《寻找文学的方向》中,有过比较详细的分析,现节选有关的部分附在后面,供广大作家朋友和文学研究者参考,以期起到“投石问路”“抛砖引玉”的作用。
——卢江良,2025.5.28于杭州
附:
●《寻找文学的方向》(节选)
寻找文学的方向(节选)
□卢江良
1
……(删除1章)
2
接下去,我就着重讲如何寻找文学土壤的问题。
我这里说的“土壤”,说破了,就是“题材”。
其实,每个作家,如果经历和认知的不同,文学的土壤也会有所不同。
比方,你是一个历史教师,你去写历史题材的文章,相对于一个教数学的,就便利多了。所以,对于一个教历史的作家而言,历史题材就是他可以找的土壤。
……(删除2段)
以我自己为例,我是农村成大的,农村题材自然就是我的土壤,如果我一定去写军事题材,那就是找错了土壤。当然,你如果对军事题材非常有兴趣,你也可以去写那类文章。但在写之前,你应该做足功夫,你得吸收大量军事类的知识,甚至去亲身经历或体验。
记得,我有一个文友,是在县城长大的,师专毕业后,分配到机关工作,平时爱好写作,写一些小公务员方面题材的小说,应该说比较对口。当年,我的小说在国内引起比较好的反响的时候,他跟我说,也想写我在写的那种小说。我问他,你有我这样的生活经历吗?你的生活有我这样丰富吗?他说,没。我就建议他,那你还是不写为妙。
我说为什么我可以写那种小说?那是因为由我的生活经历决定的。我是农村长大的,我高考那年,因为之前的那场运动,文科生限招,我就读的那所高中,好几年只录取过一个文科生,加上高一时我生了一场重病,身体一直很虚弱,所以也就落榜了。
因为在高二时,我已开始练笔,梦想成为一名作家,落榜后,我放弃复读,比较幼稚地认为,当作家不会比一般的大学生生活得差,所以就一边打工,一边努力地写作。我曾在老家的印染厂当过水洗工,跟我大姐夫到杭州做过室内装修工。记忆最深的是,在做室内装修工的时候,每天收工都是深夜了,我大姐夫他们睡了,我还要趴在地板上写日记,写着写着睡过去了,等醒过来的时候,人还趴在地板上,手里握着笔,但日记还没写完,于是再继续写……
后来,为了体验更多的生活,到广州去打工,先在一些商店打工,后通过竞争进入岭南美术出版社《今日装饰》编辑部。应聘前,我先从《广州日报》和《羊城晚报》上抄摘了近十家招收文字编辑、文案策划一类的单位,向商店经理请了假,由在广州长大的堂弟作陪,骑上三叔的那辆破脚踏车,“按图索骥”,前往应聘。可我们奔波了将近一天,应聘了七八家单位,因为我没有工作经验,不具备大学本科以上学历,都不约而同地将我拒之门外。快到傍晚了,我垂头丧气地对堂弟说算了。堂弟也已疲惫不堪,但他瞟了眼手腕上的表,劝阻我说:“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去完最后一家吧!那儿离这里不远,穿过两条马路就到。”我想那就再去一下吧……结果, 正是这次应聘的成功,改变了我的人生,从此我一直从事文字工作。
因为我二十岁之前,一直在农村生活,二十岁以后,我开始以农民的身份打工。所以,我把农村题材和外来打工者题材,作为了我的文学土壤。
……(删除1段)
但寻找到的土壤,有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就存在二次寻找的问题。
比如,余华在小镇上长大,所以他写的小镇生活的小说很到位,像《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都非常成功。但后来,他离开了小镇,整天飞来跑去在城市和国外游走,而小镇的生活在不断改变,他再去写小镇就不适合了。这也就是说,他的文学土壤已发生了变迁,小镇已不再是他的文学土壤,所以他只得重新寻找。但他的失误在于,他找了底层打工者生活这么一个文学土壤,像他近十年写的《兄弟》和《第七天》都是这方面的,所以写得没像以前那样成功。
为什么失败?因为他现在找的文学土壤,其实不是他适合写的文学土壤。你们想一想就知道了,他十多年前获得大名声之后,作为自身已不是底层打工者了,而且他成天在城里过着富足的生活,开开会,做做讲座,去外国访问访问,跟底层打工者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再去写底层生活的文章,当然就显得比较假了。所以,我觉得他如果写他目前过的那种生活的那类人的小说,也许可能会再次获得成功。
再回过头来讲我自己,我写了十多年的农村和打工者的生活,写的小说应该也引起了较好的反响,评论家张柠还撰文称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乡村,说我是“当代中国乡村的发现者”。
但实际上,早在几年前,我已经不怎么写乡村了,为什么?因为我已二十多年没在乡村生活了,乡村在不断变化,但我的认知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乡村,再写下去,我笔下的乡村会越来越脱离现实的乡村,会越来越假。
所以,这几年我在寻找新的文学土壤。我寻找的新的文学土壤,就是像我这类人的生活,就是远离乡村在城市里生活、工作的人群。
不过,这个寻找的过程,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因为我们这样进行的是二次寻找,做起来就更加艰难。也因为艰难,很多作家后半辈子就废掉了,晚年非常痛苦。比如,曹禺,他写的《雷雨》非常成功,但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写的。他写的《雷雨》,是他第一次寻找到的文学土壤,所以非常出色。但后来因为生活经历的改变和环境的变迁,他就失去了以前找到的文学土壤,再也找不到适合他的文学土壤了,所以他后半辈子几乎没写出什么有影响的作品。
这个方面,外国的作家情况不同,他们写作前后,包括成名前后的生活变化不是很大,土壤还是那块土壤。所以,他们能一直在某块特定的土壤里耕耘,直至老迈到写不动为止,甚至于写到生命终止。
像中国的作家,很大部分,刚开始的时候写得比较出色,后来越来越差,到晚年根本就废掉了,为什么?因为中国的作家开始写的时候大多数还是底层人士,所以寻找到的第一块文学土壤,是底层生活的,有乡村的,有工厂的,有打工的,有知青的。但写出名了,他们的命运就改变了,要不当了官,要不发了财,地位改变了,生活和环境都发生了变化,这也意味着都告别了第一次找到的文学土壤。但他们又不愿放弃那方让他们取得成功的土壤,继续在那上面不断耕耘,结果让那方土壤变得越来越贫瘠,那产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可能丰富了。
3
……(删除1章)
▲2019年应邀为苍南县新联会作题为《寻找文学的土壤和良知的重量》的讲座(讲座后合影)
▲2019年应邀为杭州市临安区文联作题为《寻找文学的方向》的讲座(讲座现场)
卢江良:凭着良知孤独写作
http://blog.sina.com.cn/lujiangliang
微信公众号:lujiangliang-1972
新浪微博:weibo.com/lujiangliang
腾讯微博:t.qq.com/lujiangliang1972
QQ:38444144(闲聊者请勿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