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福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山道崎岖,他牵着毛驴已经走了整整一天,驴背上坐着他的新婚妻子柳莺。柳莺今年刚满十八,生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此刻正用帕子轻轻扇着风。
"相公,前面好像有家客栈。"柳莺忽然指着前方说道,声音如黄莺出谷。
周德福眯起眼睛,果然看见山道拐角处立着一栋二层木楼,门前挑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灯笼上歪歪扭扭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墨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客栈?"周德福皱起眉头。他是个走南闯北的丝绸商人,今年四十有五,娶了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妻子,自然格外珍惜。此次带柳莺回老家省亲,特意选了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就是怕路上遇到歹人。
柳莺却已经轻盈地跳下驴背,"相公,我腿都坐麻了,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吧。"不等周德福回答,她已经提着裙摆向客栈走去。
周德福叹了口气,只好牵着毛驴跟上。走近了才发现,这客栈比远看更加破败。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门槛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似乎很久没人走动了。更奇怪的是,明明已是晚饭时分,客栈里却静悄悄的,既无人声也无炊烟。
柳莺却像没注意到这些异常,径直推开了吱呀作响的店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周德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有人吗?"周德福高声问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慢吞吞地走出来,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客官...住店?"老者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周德福点点头,"要两间上房。"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柳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只有...一间房了。"
柳莺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悄悄拉了拉周德福的袖子。周德福虽然觉得这客栈处处透着古怪,但眼看天色已晚,也只好应下。
"那就一间吧。再给我们准备些饭菜。"
老者点点头,颤巍巍地转身走向楼梯,"跟我来..."
上楼时,周德福注意到楼梯扶手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更奇怪的是,老者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抹影子般飘在前面。
二楼走廊幽深狭长,两侧各有四五间客房。老者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一股霉味立刻涌了出来。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桌子。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隐约可见几道奇怪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周德福皱起眉头,"这房间多久没人住了?"
老者头也不回地说:"不久...不久..."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莺却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哼着小曲,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手帕,开始擦拭床铺。周德福站在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看向外面。暮色已深,山风呼啸,吹得客栈四周的树木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相公,你怎么了?"柳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周德福转身握住妻子的手,"这地方不对劲。楼下大堂一个人都没有,厨房也没有生火做饭的迹象,掌柜的更是古怪。我总觉得...他在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柳莺轻笑一声,"相公多虑了。这荒山野岭的,客人少也正常。至于掌柜..."她顿了顿,"老人家眼神不好,看人都是那样。"
周德福还想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移动。
"我去看看。"周德福说着就要往外走。
柳莺却一把拉住他,"别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指甲几乎掐进周德福的肉里。
周德福惊讶地看着妻子。柳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开手,勉强笑道:"我是说...天都黑了,还是别乱走的好。等掌柜送饭上来就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德福打开门,发现地上放着一个食盒,却不见送饭的人。他提起食盒,里面是两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已经凉透了。
"这..."周德福越发觉得不对劲,"莺儿,我们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柳莺却已经坐在桌边,端起粥碗小口啜饮起来,"相公,出门在外将就些吧。这粥虽然凉了,味道却不错呢。"
周德福无奈,只好也坐下来吃饭。粥确实有股奇特的香味,但凉了的咸菜却难以下咽。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而柳莺却吃得津津有味,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吃完饭,柳莺突然说困了,早早地上了床。周德福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检查随身带的账本。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趴在桌上睡着时,一阵冷风从窗缝吹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周德福抬头看向窗户,发现窗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一只惨白的手正从洞口慢慢伸进来!
周德福惊得跳起来,再定睛一看,那只手却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这时,床上的柳莺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呓语。
周德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给妻子掖掖被角。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柳莺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完全不像是睡梦中该有的表情。
"莺儿?"周德福轻声唤道。
柳莺没有反应,但她的眼皮却在快速颤动,像是在做噩梦。周德福伸手想推醒她,却在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僵住了——柳莺的皮肤冰凉得不似活人!
周德福惊恐地缩回手,后退几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差点翻倒。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桌面的灰尘上多了一行字,像是刚刚被人用手指写上去的:
"快逃!她不是人!"
周德福倒吸一口冷气,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柳莺,却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相公,怎么了?"柳莺的声音轻柔如常,但在周德福听来却毛骨悚然。
"没...没什么。"周德福强作镇定,"我...我去楼下要壶热水。"
不等柳莺回答,他就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些许月光。周德福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心跳如擂鼓。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周德福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躲在转角处偷听。
"...都准备好了吗?"是那个老掌柜的声音。
"放心,药已经下了,等子时一到就能动手。"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回答道。
周德福心头一紧,他们果然不怀好意!他正想退回楼上叫醒柳莺一起逃跑,却听那陌生人又说:
"那丫头装得挺像,姓周的完全没起疑心。等拿到他身上的密信,咱们就能向大人交差了。"
周德福如遭雷击——他们说的"丫头"难道是柳莺?他的新婚妻子竟然是这伙人的同谋?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周德福顾不得隐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去。推开房门,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柳莺悬在房梁上,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她的脸已经发紫,舌头微微吐出,眼睛却大睁着,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莺儿!"周德福惨叫一声,冲上去抱住妻子的腿想把她托起来。柳莺的身体轻得出奇,完全不像是成年女子的重量。
就在周德福手忙脚乱地解绳结时,身后传来一阵阴森的笑声。他回头一看,老掌柜和两个陌生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周老板,别费劲了。"老掌柜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有力,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嘶哑,"她早就死了,现在吊着的不过是个稻草人罢了。"
周德福这才发现,自己抱着的"柳莺"确实轻飘飘的没有温度。他惊恐地松开手,稻草人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周德福声音颤抖。
老掌柜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刚毅面孔,"二十年前,青峰山下柳家镖局一夜之间被灭门,只有镖头的女儿被一个神秘人救走。周老板,你可还记得这件事?"
周德福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你...你是..."
"我是柳家镖局的镖师赵铁柱,当年侥幸逃过一劫。"男子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当年的凶手和那个失踪的小姐。直到三个月前,我在临县发现了你新婚的妻子——她长得和当年的镖头夫人一模一样!"
周德福如遭雷击,"你是说...柳莺是..."
"不错,她就是柳镖头的女儿柳如莺!"赵铁柱厉声道,"我们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说!为什么要杀害柳家满门?"
周德福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抱头,"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只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十几个衙役冲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本县的县太爷。
"哈哈哈,果然都在这里!"县太爷大笑道,"二十年了,柳家的余孽终于聚齐了!"
赵铁柱脸色大变,"是你!当年就是你带人血洗柳家镖局!"
县太爷阴森一笑,"不错。柳镖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必须灭口。没想到今天能一网打尽,连当年那个通风报信的内鬼也在这里。"他说着,目光阴冷地看向周德福。
周德福突然站起来,挡在赵铁柱前面,"大人,当年我确实向你告密了柳镖头运送密信的事,但我不知道你会杀人灭口!这二十年来我日夜悔恨,直到遇见柳莺...我认出她是柳镖头的女儿,娶她是为了保护她!"
县太爷冷笑一声,"保护?那你为何带她来这荒山野岭?不就是想再次灭口吗?"
"不!"周德福激动地说,"我是发现有人跟踪我们,才故意走这条偏僻的路。我知道赵镖师在这里开了客栈,是想引蛇出洞,让真相大白!"
县太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够了!把他们都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房梁上突然跳下一个黑影,轻盈地落在县太爷身后,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都别动!"黑影厉声喝道。周德福定睛一看,竟然是柳莺!她活生生地站在那里,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莺儿...你..."周德福又惊又喜。
柳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周德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查证当年的真相。今天,我要为父母报仇雪恨!"
县太爷吓得面如土色,"别...别杀我...当年是有人出高价买柳镖头的命...我可以告诉你是谁..."
柳莺手上用力,匕首在县太爷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说!"
"是...是知府大人!他怕柳镖头把他贪污的证据送到京城..."县太爷颤抖着说。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突然从背后射出一支暗箭,直取柳莺后心。周德福眼疾手快,猛地扑上去推开柳莺,自己却被箭射中胸口。
"相公!"柳莺惊呼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周德福。
周德福嘴角溢出鲜血,却露出欣慰的笑容,"莺儿...对不起...当年我一时贪念...害了你全家...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寻找你...想赎罪..."
柳莺泪如雨下,"别说了...我早就知道不是你下的手...我故意接近你...就是为了查出真凶..."
赵铁柱趁机制服了县太爷,其他衙役见势不妙,纷纷投降。
三个月后,知府和县太爷被问斩的消息传遍全省。青峰山下,一座新修的墓碑前,柳莺——现在该叫柳如莺了——放下手中的白菊。
"爹,娘,仇已经报了。"她轻声说,"周德福虽然当年有错,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柳家的旧部,最后还为我挡了箭...我决定原谅他。"
站在她身后的周德福闻言,眼中泛起泪光。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姐说要重建柳家镖局,咱们有的忙呢。"
夕阳西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二十年的恩怨情仇,终于有了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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