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春运的广州站,人潮涌动得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汗水已经浸透了衬衫后背。作为大四学生,这是我最后一次享受学生票优惠的寒假回家。

"K325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里的女声刚响起,人群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检票口。我被挤得东倒西歪,眼镜差点掉在地上。等终于挤上车找到自己的硬座时,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位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

"对不起,这是我的座位..."我喘着气,掏出车票核对。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她约莫二十七八岁,栗色卷发垂到肩膀,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3车17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是16号,靠窗的。"

我这才注意到座位号,尴尬地点头。她优雅地起身让我进去,风衣下摆掠过我的膝盖,留下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列车缓缓启动,车厢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小孩的哭闹、大人的闲聊、推销小推车的吆喝。我偷偷打量身旁的女人——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第一次坐这趟车?"她突然转头问我,吓得我赶紧移开视线。

"啊,不是...第四次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武汉大学的学生,每年都坐这趟车回家。"

她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温柔:"我姓苏,苏婷。"

"陈默。"我下意识伸出手,又觉得唐突,正要缩回,她却轻轻握了握我的指尖。她的手冰凉而柔软,像一块上好的玉石。

列车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苏婷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百年孤独》,正是我最喜欢的小说。我们聊起文学,发现彼此都喜欢马尔克斯那种魔幻与现实交织的风格。她谈吐不凡,偶尔蹦出几句流利的西班牙语,让我这个外语系学生自愧不如。

中午时分,餐车推过来了。我摸向口袋准备买盒饭,却发现钱包不见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里不仅有我的生活费,还有学生证和返程车票!

"怎么了?"苏婷关切地问。

"钱包被偷了..."我声音发颤,想起刚才在过道被人撞了一下。

苏婷皱起眉头,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几排座位后的一个瘦小男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拿出来。"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男子想挣脱,苏婷却一个反手将他按在座位上,动作干净利落得像个练家子。"三秒之内,不然我叫乘警。"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力。

男子脸色变了变,悻悻地从内衣袋掏出我的钱包。苏婷接过来检查了一下,递还给我:"数数看少没少。"

我目瞪口呆地接过钱包,分文不少。"谢...谢谢你。"

苏婷松开那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吓得他连连点头,下一站就灰溜溜地下车了。

"你太厉害了!"回到座位后,我由衷地赞叹,"是警察吗?"

她笑着摇头:"以前练过几年柔道。饿了吧?我请你吃午饭。"

没等我推辞,她已经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整齐地码着寿司和三明治。"自己做的,将就吃吧。"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咬了一口,美味得差点咬到舌头。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我注意到苏婷时不时瞥向车厢连接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苏姐是回家过年吗?"我试探地问。

她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算是吧,去看望家人。"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正当我们聊得起劲,苏婷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立刻挂断。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她直接关机,塞进包的最底层。

"没事吧?"我问。

她勉强笑笑:"推销的,很烦人。"但我分明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午三点,列车停靠长沙站。苏婷突然紧张起来,盯着上下车的人群不放。当两个穿黑夹克的高大男子走进车厢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陈默,"她压低声音,"能帮我个忙吗?"

我点点头,她迅速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无论发生什么,别让人知道这个在你这里。如果...如果我下车后两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就把它交给乘警。"

我还来不及问清楚,那两个男子已经走到我们座位旁。其中一个俯身在苏婷耳边说了什么,她脸色刷地变白,却镇定地站起身:"我跟你们走。"

"苏姐!"我忍不住喊出声。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记住我的话。"然后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护送"着下了车。

列车再次启动,我望着窗外苏婷远去的背影,手里紧攥着那个神秘的信封,心跳如鼓。信封不厚,但摸起来里面有硬物,像是个U盘或录音笔之类的东西。

我假装去洗手间,在里面锁好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小账本和一支录音笔。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代号,我看不懂,但录音笔里的内容让我毛骨悚然——

"老周,这批货的检测报告必须改...市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万一出事怎么办?那可是儿童药品..."

"放心,苏工那边我会处理,她丈夫不就是例子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录音笔掉进马桶。苏婷到底是什么人?这些录音明显是某种犯罪证据,而她正因此被人追捕!

回到座位,我如坐针毡,不断看表。一小时过去了,苏婷没有来电。两小时过去了,手机依然沉默。就在我准备找乘警时,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映入眼帘:

"衡阳站货运场,蓝色集装箱。别报警,单独来。——S"

我盯着手机屏幕,喉咙发紧。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列车广播提醒衡阳站即将到站。我该相信这条短信吗?如果是陷阱怎么办?但万一是苏婷真的需要帮助...

我攥紧了那支录音笔,指节发白。录音里那些对话在我脑海中回响——"苏工那边我会处理,她丈夫不就是例子吗..."这句话像冰块一样滑进我的胃里。苏婷有危险,而我可能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列车缓缓进站,我抓起背包,把信封塞进内衣口袋,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衡阳站比广州站小得多,人流也不算密集。我跟着指示牌找到货运场方向,穿过一条昏暗的地下通道。

货运场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集装箱像积木般堆叠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几个工人正在远处装卸货物,叉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我猫着腰,避开主要通道,寻找蓝色集装箱。

"嘿!干什么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安全员,赶紧挤出个笑容:"我...我找16区的货,朋友说在蓝色集装箱..."

安全员狐疑地打量我:"学生证看看。"

我的手抖得厉害,掏学生证时,苏婷给我的信封从口袋滑出一角。安全员眼尖,一把抓住我手腕:"这是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响起。"B区着火了!"有人大喊。安全员咒骂一声,松开我往B区跑去。

我长出一口气,趁机溜进集装箱群深处。转过一个拐角,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蓝色集装箱——比其他的更旧,箱门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HS-07"。

集装箱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

"别动!"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我的后腰。

我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身后的人推着我进了集装箱,门"砰"地关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东西呢?"一个沙哑的男声问道。

我还没回答,一盏应急灯突然亮起,刺得我眯起眼。适应光线后,我看到集装箱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是苏婷!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角有血迹,风衣撕破了一大块,但眼睛依然明亮。

"陈默,你不该来..."她虚弱地说。

"闭嘴!"持刀的男人——就是在火车上带走苏婷的两人之一——狠狠踹了集装箱一脚。他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小子,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你俩今晚都喂鱼。"

我这才注意到集装箱里还有第三个人,是另一个黑衣男子,年轻些,正站在门边把风。他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并不像刀疤男那么凶狠。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试图装傻。

刀疤男冷笑一声,突然抓住苏婷的头发,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再装?那破录音笔!"

苏婷痛苦地闷哼一声,我立刻慌了:"别伤害她!在...在这里。"我从内衣口袋掏出信封。

刀疤男一把抢过去,检查了内容物,露出满意的笑容:"早这么配合多好。"他朝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处理掉他们。"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坤哥说拿到东西就行,别节外生枝..."

"老子说了算!"刀疤男怒喝,举刀向我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婷突然暴起,被绑着的双腿猛地扫向刀疤男的膝盖。刀疤男吃痛跪地,我趁机扑上去抢刀。我们扭打在一起,刀锋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小心!"苏婷大喊。

我侧身一闪,刀疤男的刀划破了我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年轻男子冲过来,却不是帮刀疤男,而是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刀疤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倒下了。

"快走!"年轻男子割断苏婷的绳子,"坤哥的人十分钟后就到!"

苏婷踉跄着站起来,抓起信封:"小周,你..."

年轻男子——小周——焦急地推我们:"苏工,我没法再帮你了,东门有辆白色面包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快!"

我和苏婷冲出集装箱,借着夜色向东门跑去。身后传来小周的喊声:"来人啊!有贼偷货!"随即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是在制造混乱掩护我们。

找到那辆面包车后,苏婷熟练地发动车子,驶离货运场。我的手臂火辣辣地疼,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子。

"你没事吧?"苏婷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皮外伤...那个小周是谁?"

苏婷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我丈夫的学生。我丈夫...是海森制药的首席研究员。"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三个月前,他在实验室'意外'触电身亡,但我知道,是因为他发现了LX-5疫苗的数据被篡改。"

"LX-5?"

"一种儿童疫苗,质检不合格,但公司为了赶工期贿赂了药监局。"苏婷的眼泪无声滑落,"我丈夫准备举报,然后就...我接替他的工作,偷偷收集证据,没想到被发现了。"

我想到录音里的内容,胃部一阵绞痛:"所以那些人..."

"是赵世坤的手下,海森的老板。"苏婷抹去眼泪,"现在他们拿到证据了,我们得想办法..."

"等等,"我从裤袋摸出一个小物件,"他们拿走的只是账本复印件,录音笔在这里。"

苏婷瞪大眼睛,突然笑出声——那是一种带着绝望又充满希望的笑:"你什么时候..."

"在集装箱里调包的,用我的MP3。"我咧嘴笑了,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苏婷把车停在一家偏僻的小旅馆前:"今晚先在这里落脚,明天我想办法联系记者。"

旅馆老板娘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苏婷掏出几张湿漉漉的钞票:"我弟弟摔伤了,需要清理伤口。"

老太太撇撇嘴,递给我们一把钥匙:"最里面那间,十二点前退房。"

房间狭小潮湿,但至少安全。苏婷从包里翻出简易医疗包,小心翼翼地为我清理伤口。她的手指冰凉而轻柔,身上那股茉莉花香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为什么要冒险救我?"她突然问,"你根本不知道卷入的是什么事。"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心里话:"因为你在火车上替我找回钱包时,也没问值不值得。"

苏婷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傻瓜。"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深了,我们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背对背却都能感觉到对方没有睡着。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陈默,"苏婷突然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些交给《南方周报》的李记者,他一直在调查海森。"她塞给我一张纸条。

我转身面对她:"不会的,我们一起..."

苏婷在黑暗中凝视着我,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心跳停滞的动作——她轻轻吻了我的额头,像姐姐对弟弟那样:"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警察!开门!"

苏婷瞬间清醒,示意我藏好录音笔。我刚把东西塞进空调缝隙,门就被踹开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闯进来,后面跟着——刀疤男!他头上缠着绷带,阴笑着指着我们:"就是他们偷了我们公司的商业机密!"

年长些的警察皱眉:"请出示身份证。"

苏婷镇定地掏出身份证,我则递上学生证。警察检查时,刀疤男贪婪地扫视着房间,显然在找账本和录音笔。

"接到举报你们涉嫌盗窃,"警察说,"请跟我们到局里协助调查。"

我正想辩解,苏婷捏了捏我的手:"我们配合调查。"她低声对我说,"别反抗,找机会联系纸条上的人。"

被押上警车时,我看到旅馆老板娘在窗后张望,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我突然明白了——是她出卖了我们!

警车没有开往市区,而是驶向郊外。苏婷也发现了异常:"警官,这不是去派出所的路吧?"

年轻警察没说话,刀疤男却哈哈大笑:"聪明,可惜晚了!"他掏出一把枪,"老实点,坤哥要见你们。"

我的心沉到谷底——这不是真警察!车子拐进一条泥路,最终停在一栋废弃工厂前。我们被推搡着走进一个满是铁锈味的车间,赵世坤坐在中央的老板椅上,西装革履,手里把玩着那个假录音笔。

"苏工,久仰。"他假惺惺地笑着,"为了见我,费这么大周折?"

苏婷冷笑:"赵世坤,你害死我丈夫还不够,现在连假警察都敢用?"

赵世坤摇摇头:"别说得这么难听。老林的死真是意外,至于这些'警察'..."他瞥了眼那两个冒牌货,"临时演员而已,反正你们没机会说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大学生?可惜了,跟错人。"然后转向苏婷:"账本我拿到了,但录音原件呢?"

苏婷面不改色:"已经寄给媒体了。"

赵世坤大笑:"bluff得不错,可惜小周都告诉我了——你们根本没时间寄东西。"他打了个响指,"搜他们。"

刀疤男粗暴地搜我们的身,连鞋底都不放过,当然一无所获。赵世坤的脸色阴沉下来:"最后机会,交出来。"

我心跳如鼓,录音笔就在我袜子里,但他们没检查那里。苏婷似乎也注意到了,突然说:"赵世坤,你以为拿到证据就高枕无忧了?LX-5已经导致三个孩子死亡,家属联名上书到了卫生部!"

赵世坤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随即狞笑,"没关系,等你们'意外身亡'后,谁会相信几个刁民的话?"

就在这危急时刻,车间外突然警笛大作!赵世坤的人乱作一团。"怎么回事?"他怒吼。

"坤哥!真警察!四面八方都是!"一个手下慌慌张张跑进来。

赵世坤恶狠狠地瞪着我们:"你们报警了?不可能!"他突然抢过刀疤男的枪对准苏婷,"那就一起死!"

我本能地扑向苏婷。"砰!"枪声在车间回荡,我肩膀一阵剧痛,但成功把苏婷扑倒在地。紧接着是更多的枪声和"不许动!"的喝令。

混乱中,我看到警察冲进来制服了赵世坤的人。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子跑向我们:"苏婷!没事吧?"

"李记者..."苏婷虚弱地笑了,"来得正好..."

后来我才知道,苏婷在旅馆偷偷用我的手机发了条短信,而我在警车上故意留下学生证的一角在座位缝里——这些都是李记者告诉我们的。他接到短信后立刻联系了他在省公安厅的同学,这才及时赶到。

在医院包扎好伤口后,我和苏婷坐在走廊长椅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三天来的第一次,我感到了一丝安全。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苏婷望着窗外:"赵世坤会被起诉,但他在政商两界的关系网很深,不一定能定罪。我得继续作证,直到..."

"直到什么?"

她转头看我,眼中有我读不懂的情绪:"直到我丈夫可以安息。陈默,"她突然握住我的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回家吧。"

我摇头:"不,我要看到最后。"

苏婷还想说什么,护士走过来:"苏小姐,警察要做笔录。"

她起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又坚强。我摸出那支录音笔——它记录的不只是犯罪证据,还有我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36小时。

而我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