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CHENGYI
前天傍晚在饭桌上，我爸妈心平气和地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煮的稀饭水放多了，煮出来的饭特别稀。米粒像在泳池里游泳一样。我爸最讨厌吃这种饭，他的口感偏浓稠软糯。我妈正相反，她就喜欢米汤多的，汤汁越清澄她越爱。
他们为此争论起来。但顾及我在旁边，谁都收敛着没敢火力全开。对于他们在饭桌上争吵这回事，我早已习惯如同家常便饭。
饭或稀或稠，菜是过生还是过熟，汤偏咸亦或偏淡。他们都会吵。因为他们两个人的口味截然相反。我妈喜欢吃生一点的菜，我爸却每次都把菜炒到软烂。我妈煲汤不会下太多盐，她口味清淡。我爸却重口味，每回调味都齁咸。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只要在吃饭的时候提及，深入说开，他们很快就会拉开防线各自为营。谁都无比执着地捍卫着自己的意见和想法，寸步不退。
话锋一冲突，硝烟顿时弥漫。
我爸脾气冲，仰起脖子双眼怒睁的样子，像是要把对面的人生吞活剥。我妈也不遑多让，她说话刻薄尖酸，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所到之处无人生还。
一番battle下来，双方气焰都还在，现场的气氛却早就冷却到零点以下，冰冻三尺。沉默，无止境的沉默。他们在沉默中持续蓄力，像是要一争高低，看看究竟谁能忍到最后。
我先受不了了。对他们说，要是实在过不下去，那就离吧。别隔三差五就吵吵，他们不疯我都要疯了。
“要放到现在，像你这种脾气的人，指定是得孤独终老的。”我对我爸说，“我要是跟你这种人结婚，扯证第二天就得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了。”
他沉默不语。一如既往的。
我之所以这么「教育」他，是因为无论是我还是我妈，不管是谁，我们煮的饭、炒的菜，他都不满意，总能鸡蛋里挑骨头，给你找点刺儿出来，戳到你眼皮子底下，存心让你不痛快。
与此同时，他会加蓄起全身火力，无差别攻击每个人。那副嘴脸，你在午夜梦回时惊醒，都历历在目。
我妈不同。哪怕我端上桌的是一锅白开水，她都会说好吃、喜欢、不错。她几乎从不扫兴。
可面对我爸时，她又像是有意挑起争端似的，经常对他煲的汤、炒的菜、煮的饭，挑三拣四。或许不是嫌弃，只是我爸的口味，她真的无法恭维。
不仅是吃饭这一点，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们都很难达成一致的态度。总有那么一两个地方，他们会分歧、矛盾、纷争，继而吵起来。
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几年，彼此身上的个性依旧那么明显，且丝毫没有为对方退让的意思。
像极了海天相接的大海和天空，远远看去是交融相汇的，聚为一体。实则永远分离，各据一方。
自我界限泾渭分明。
02.CHENGYI
他们是如此相差巨大，按理说根本走不了多远，却以婚姻之名共度了大半个人生岁月。
自结婚以来，他们双方都安分守己，不遗余力地将全部心血献祭给家庭。生儿育女，给父母养老送终。从全家十几口人一起挤着的小院子，自立门户，搬到宽敞明亮的大房子。
一起面对风雨，飘摇零落却始终不离不弃。贫困、疾病、天灾人祸，他们都一一承受、治愈、跨越。
拆台有时，搭台也有时。
纵观这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是我妈做出的隐忍和牺牲更多。她承担丈夫突如其来的暴怒、指责、谩骂。求全丈夫从来不肯慷慨的关爱、呵护与贴心。
可是在外人面前，她从不泄露一句他的不是。开口说起他，她的言语之间，只有夸奖和支持。
我心疼她，觉得她过得不幸福。她反问我，你看我们身边的人，有谁在婚姻里是十全十美的？谁不是为了孩子和家庭，一再迁就忍让。
嗯……确实如此。
于是她跟我说，将来恋爱结婚，在其他条件之上，最好还要找个能吃到一起，口味相似的人。或者就算不是这样，至少他不会和你对峙。为了一锅饭、一盘菜、一碗汤，横眉冷视，倒尽胃口。
在餐桌上吵架，会影响一整夜的食欲和心情。
我很想告诉她，吃饭的时候争吵实际已算是他们之间爆发性最轻微的常态了。逢年过节，每到重要节日，他们都免不了要上演一回家庭大战。
非要把每个人都拉下水一起溺亡，让原本喜庆热闹的场面顷刻间冰冻僵硬。他们习惯了，我们也就见怪不怪而已。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截然不同，个体特征鲜明至此，又寸土不让的两个人，竟也能吵吵闹闹得生活了大半辈子。而且谁也不曾提过要分开。
对此，我百思难得其解。
是家庭捆绑了他们。还是他们习惯了，哪怕是不合，也要跟身边这个人，而不是其他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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