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我们常说,但有些“奇闻”却并非因为其罕见,而是因为被我们长久地、系统性地忽视,以至于它们如同隐秘的角落里的尘埃,虽普遍存在,却不为人知。近日,《南方周末》一篇关于山东某县城中学高二学生乔嫚因连续一周无法正常排便而倍感痛苦的报道,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全网的关注和热议。这不仅仅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个体案例,它更像一个棱镜,折射出当下一些地方教育生态令人不安的扭曲。当我们的中学生,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拉屎自由”——都被无情剥夺时,我们不禁要问,我们的教育究竟“变态”到了何种程度?这场以升学为名的“内卷”,又已经将孩子们逼到了何等令人窒息的境地?
不久前,我曾受邀到一所大学进行讲座。面对台下那些本应朝气蓬勃、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遐想的大一、大二学生,我却感受到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暮气沉沉。他们安静、规矩,甚至有些木讷,缺乏那种青春应有的飞扬神采。我当时就在想,这些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本应是“手执红牙尺,高唱大江东去”的年纪,本应充满着荷尔蒙驱动下的叛逆与激情,渴望“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然而,当我读到《南方周末》那篇关于中学生“拉屎自由”被剥夺的报道时,我似乎瞬间找到了答案。这些孩子,在他们人格和身体发育的关键时期,连如此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被压抑和剥夺,他们的精气神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刻板管束中被消磨殆尽。我们又怎能指望,当他们迈入大学校园后,还能奇迹般地重新焕发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与锐气?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深刻的悲哀,一种对青春活力的巨大浪费,一种令人扼腕的叹息。
《南方周末》的报道中,那所每年能向北大、清华稳定输送数十名学生的“超级中学”,无疑是许多家长和学生眼中的“名校”。然而,聚光灯之外,却是像乔嫚这样的女生所承受的难以言说的痛苦。她严重的便秘,并非因为不良的饮食习惯,而是源于一个简单到令人心寒的原因——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上厕所。在学校那张精确到以分钟计算的作息时间表里,“生活”被冷酷地切割成一帧帧除了吃饭、学习之外几乎别无他选的片段。上课、吃饭、自习……周而复始,唯独没有为“拉屎”这一基本生理需求留下充足且人性化的空间。
很多人可能会下意识地反驳:课间十分钟,难道还不够上个厕所吗?但现实的残酷在于,这所学校实行的是一种更为严苛的“8+2”模式,即要求学生提前2分钟进入教室保持安静,以迎接下一堂课。如此一来,真正留给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如果再遇上老师拖堂,或者厕所坑位不足、排队拥挤等情况,那么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完成排便,几乎成了一种奢望。久而久之,学生们便“习得性”地养成了有便意也强行憋住的习惯。乔嫚的便秘,以及类似她的许多同学的遭遇,其根源也就不难理解了。
排便,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是维持身体健康的基本一环。通常情况下,成年人一天排便一到两次被认为是较为健康的生理规律。而一周,甚至一个月不排便,对身体造成的潜在危害,恐怕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我们不禁要问,山东这所光环耀眼的“超级中学”,以及其他类似的管理模式的学校,是否真正意识到了这种对学生基本生理需求的无情压制,正在如何严重地侵蚀着他们正处于成长发育关键期的身心健康?
更令人忧虑的是,乔嫚的遭遇并非孤例,中学生群体中的便秘问题,也远非山东这一所“超级中学”所独有。据《南方都市报》早前报道,2019年,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的医生曾对上海崇明区4969名18岁以下在读中学生进行过功能性便秘的筛查与调查。结果显示,患有功能性便秘的学生高达693例,患病率达到了惊人的13.95%。河北省儿童医院便秘专科的刘伟栋医生也曾介绍,近年来他接诊的便秘患者中,情况最为严重的几乎都是中学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一周才排便一次,甚至有超过10名学生一个月都不排便……《南方周末》的报道,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巨石,迅速激起了强烈的社会共鸣。许多网友纷纷表示“破防”,这个长期被忽视、被掩盖在“唯分数论”阴影下的“顽疾”,终于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然而,在如潮的评论中,我们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凉与无奈。
从生理结构和代谢特点来看,中学生本不应是便秘问题的主要困扰群体。我们通常更多关注的是中老年人的便秘问题。然而,现实却是,越来越多的中学生正在遭受“拉不出屎”的痛苦。诚然,便秘的发生与饮食结构、运动量不足、既往病史等多种因素有关。但从报道中揭示的情况来看,当前中学生群体中日益凸显的便秘问题,其更深层次、也更值得我们警惕的原因,恐怕要归咎于部分学校在教育管理中对人性的漠视和对学生基本需求的粗暴压制。
许多像报道中提及的那所中学一样,奉行着某种模式化、高压化的管理方式,其核心逻辑是将学生的时间无限度地填充于学习。从清晨的早自习到深夜的晚自习,孩子们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住校生,一周才能回家一次,也就意味着他们一周在校期间的排便行为,都必须在学校严苛的时间管理体系下“见缝插针”。为了追求更高的升学率,为了那几个能装点门面的“名校录取人数”,孩子们吃饭的时间被压缩,睡觉的时间被克扣,如厕的时间更是被视为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然而,人体的生理需求并非可以像程序一样被精确设计和指令执行。当学生有便意时却因时间或规定所限而不能去,等到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空闲”,却可能因为错过了最佳时机或精神紧张而无法顺利排解。孩子们的“拉屎自由”,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与错位中,陷入了恶性循环。
在这种近乎“非人道”的管理模式下,孩子们上厕所不再是一种自然的生理本能,而是变成了一项需要精心“合理安排”、甚至需要运用“生存智慧”才能完成的任务。为了避免因上厕所“超时”而受到惩罚,一些孩子宁可选择少喝水、少吃水果,试图通过改变饮食习惯来刻意调整自己的排便规律。更有甚者,一些孩子竟然“智慧”地将一周的排便需求,强行“优化”并集中到周末回家后一次性“解决”。更有一些学校,针对学生如厕制定了堪称奇葩的规定,例如有学校规定学生在晚自习后去上厕所会被视为严重违纪,甚至会被处以自费打印上千份“自我认识检查”并分发到各个班级的惩罚。在如此变态的高压之下,学生想上厕所,除了憋着,还能有什么选择?他们被迫成为一台台没有感情、没有个性、只有学习任务的机器,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基本尊严和“拉屎”的自由。
“时间就是分数,时间就是成绩,时间就是985、211”,当这种赤裸裸的功利主义逻辑渗透到学校管理者和学生们(甚至包括焦虑的家长们)的思维深处时,孩子们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自然就变得无足轻重,可以被轻易牺牲了。这种以升学指标为唯一导向的“目标化教育”,当北大、清华的录取人数成为衡量一所“超级中学”办学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尺时,其结果必然是将活生生的孩子们异化为没有灵魂的“学习机器”和“考试机器”。他们不再是充满好奇心、拥有丰富情感、怀揣着激情与理想的生命个体。
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难道不应该是促进孩子们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让他们能够在一个健康、宽松、充满关爱的环境中自由舒展地成长吗?学校,不应该成为一个用分秒来计算产出、用升学率来衡量一切的“考试工厂”;学生,更不应该被塑造成整齐划一、毫无个性差异的标准化“产品”。如果教育的目标仅仅是制造出这样的学校和这样的“学生”,那么,这样的教育成果,我们宁可不要。毕竟,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培养只会答题的机器,而是要孕育出能够感受爱、敬畏生命、勇于创造和突破的完整灵魂。
我们常常在许多事情上摇摆不定,忽左忽右,教育领域似乎也未能幸免。本应是一片净土、一座象牙塔的校园,如今所呈现出的某些异化现象,着实令人触目惊心。不要等到孩子们的肠道健康出现不可逆的病变,不要等到他们的精神世界变得一片荒芜,我们才 belatedly 地想起,应该还给他们最基本的“拉屎自由”,以及与之相关的、作为人应享有的一切基本权利和尊严。
所谓教育的“新质生产力”,私以为,首先应该体现在对教育规律的深刻遵循,对基本常识的无上尊重,以及对人性的深深敬畏。它绝不应该是让教育变得越来越功利化、越来越机械化、越来越背离其育人初心。只有真正回归人性,给予孩子们更多符合其身心发展规律的成长空间和人文关怀,我们的教育才能真正孕育出那些拥有鲜明个性、有趣灵魂、能够独立思考并勇于担当的未来人才。
要实现这一目标,恐怕需要一场自上而下的深刻变革。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在评价一所学校、一个地区的教育质量时,是否能够真正摆脱对“985/211录取人数”这类单一、冰冷指标的过度依赖?我们的学校管理者,是否能够不再因为教师给予学生适度的“放松”和“人性化管理”而对其进行处罚或施压?只有当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得到解决,我们的教育才能真正卸下功利的枷锁,回归到立德树人、关照人性的本源。
唉,千言万语,或许,就先从还给孩子们“拉屎自由”开始吧!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却可能关乎我们下一代能否健康成长、我们的社会能否拥有一个更具活力和创造力的未来的关键一步。
一点思考
那么,在您看来,除了报道中揭示的“拉屎自由”被剥夺,当前中学生还面临哪些因过度强调应试而被忽视的基本需求和权利?
要从根本上扭转这种“唯分数论”的教育生态,除了改变评价标准,还需要社会、学校、家庭各层面做出哪些协同努力?
法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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