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作义的第五十九军早在热河沦陷之前,就由张学良主持的北平军分会调至张家口驻防。4月下旬南天门激战时,北平军分会决定将其调至北平外围以加强北平的防御力量。4月30日,何应钦电令傅作义:第五十九军即开赴昌平集结待命。
昌平县在北平以北30多公里,从张家口到昌平有100多公里。傅作义军长接到命令后,即刻下令全军从不同的驻地向昌平开进,昼夜兼程,限5月1日晚8时前到达昌平集结。全军经一昼夜急行军,于5月1日下午4时全部到达昌平。当傅作义军长到北平军分会报到时,何应钦对五十九军行动如此迅速感到十分惊奇,赞扬地说:“宜生(傅作义字)兄进军如此神速,实在没料到!若不是训练有素,何以臻此!宜生兄治军有方,确实名不虚传。”何应钦这话,对于五十九军来说并非过誉之词,傅作义的第五十九军确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战斗劲旅。
傅作义,字宜生,山西荣河县(今临猗)人,保定军官学校毕业。1927年,在国民党与阎锡山联合反对奉系的战争中,他率领一师军队坚守河北涿州,使奉军屡攻不下,因而一举成名。1931年2月以后,他任第三十五军军长兼绥远省主席。“九·一八”事变后,傅作义将军满怀爱国热情,屡次请缨杀敌。在平时训练部队时,大力进行抗日救国教育,部队早晚点名时均高呼:“保卫祖国,誓雪国耻!”“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练习射击时,靶子上画着日本军官的头像;练习劈刺时,以绑扎的草人象征日本士兵;举行攻防战演习,都以日本侵略者为假设敌,所以全军的抗日救国热情十分高昂。此外,为训练部队的吃苦耐劳精神,经常练习夜行军,要求官兵负重20多公斤,一夜行军30公里。这些在当时全国各军中确实很少见,也是很突出的。
第五十九军到达昌平不几天,日军即发动了“以战迫和”的第二次关内作战,在北平以北的战线上,第十七军在南天门、新开岭、石匣镇、九松山、密云节节后退,日军步步推进。在这种情况下,北平军分会命令第五十九军迅速开至怀柔以西牛栏山阻敌。
五十九军到达牛栏山后,以经石厂、高各店、齐家庄为第一道防线,各旅、团分别占领阵地,加紧构筑工事。具体部署是:
第二一八旅(旅长曾延毅)附炮兵第三营为右区队。该旅董其武团占领石厂子附近高地为主阵地,苏开元团在台上村附近扼守平古公路。
第二一◯旅(旅长叶启杰)附炮兵第一营为左区队。该旅薄鑫团占领齐家庄、杨家庄附近为主阵地,张成义团占领封口山以西高地。
第二道防线设在半壁店至稷山营一线,由第二一一旅(旅长金中和)担任。
傅作义军长的指挥所设在小汤山肖家村。
各团在接受任务后,都开始连夜构筑阵地工事,在阵地前沿挖掘4公尺深的外壕两道,外壕的外边埋设地雷。每个连的阵地均构筑成上下两层,有各种掩体、掩蔽部、监视所、弹药库、绷带所等,并以木材和覆土加以伪装。各连阵地之间挖成纵横连接的交通壕,四通八达。全军官兵在构筑工事时轮流施工,昼夜不停;当地百姓自动出工具、出人力、献木料,帮助构筑,使官兵的杀敌报国斗志更加昂扬。
日军第八师团攻占密云后,西义一即进驻密云,直接指挥日军南下进攻怀柔。5月20日,日军飞机10余架飞到五十九军各阵地盘旋侦察,并扫射投弹,因我军工事坚固,士兵没有伤亡。
5月23日拂晓4时许,日军铃木旅团和川原旅团福田支队,附坦克10余辆,山炮、野炮30多门,在10架飞机的掩护下,向我二一八旅和二一◯旅前沿阵地大举进攻。敌人依仗武器优势,使出惯用的战法:先以飞机大炮向我阵地狂轰滥炸,破坏我军阵地工事,再出动坦克掩护步兵进攻。在1个小时内,敌人大炮连续射击,飞机在天明后也出动轰炸,但我军官兵均隐蔽在工事内,工事虽有破坏,但伤亡极小。
早5时多,天色已亮,敌人的坦克和步兵开始出动。董其武团第十连在主阵地前方,首当其冲,在连长张惠源指挥下,全连沉着应战。敌人的坦克轰隆隆吼叫着开过来,后面跟着大批日兵,等接近外壕时,地雷纷纷爆炸,当敌人队形混乱时,连长一声令下,机枪、步枪、手榴弹如雨点般向敌人打去,敌人顿时倒地一片。董其武团长在指挥所观察孔中看到敌坦克和大批步兵蜂拥而来,也指挥炮兵向外壕前方射击。敌人在我军大炮、机枪、手榴弹打击下,纷纷后退,随即又以大炮向我阵地猛轰,我十连前沿阵地已成一片火海。接着敌人又一次发动进攻,此时我十连在炮火中已经伤亡过半,仍同敌人顽强战斗。自晨4时至7时,3个小时的苦战,使敌人在阵地前横尸遍地,但十连几十名弟兄也仅剩下张连长和7个士兵了。
敌人占领我二一八旅前沿阵地后,于上午9时开始对二一八旅和二一◯旅的主阵地进攻,右翼董其武团和左翼薄鑫团是敌人攻击最猛烈的两处。董团扼守平古公路两侧高地,是通往北平的要道。敌人出动10架飞机轮番轰炸董团阵地,并指使炮火猛轰,倾泻在董团阵地上的炸弹和炮弹不下1 000颗,一时弹片横飞,烟尘笼罩整个阵地。我军工事坚固,纵横交错,虽遭敌人炮火狂轰滥炸,工事多有破坏,但官兵伤亡并不太大。当敌人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至我军阵地前时,严阵以待的董团官兵迅速进入战壕,居高临下地以步枪、机枪、手榴弹打击敌人,敌人中弹者立即毙命,受伤者滚倒在地,其他的纷纷掉头后退,特别是进至半坡上的鬼子很少能够逃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敌人又组织起第二次进攻。在这两次战斗的间隙里,我部各营连抓紧修理工事,补充弹药,包扎伤口,调整部署,做好迎击敌人新进攻的准备。敌人的第二次进攻仍然先以大炮轰击开始;敌人一开炮,我军士兵立即进入掩体或掩蔽部,只留少数人监视敌人,当敌人步兵和坦克扑过来时,士兵们马上进入战壕各自的位置上,迅速实行还击。敌人的一辆坦克开到外壕处坠于壕沟内,左冲右突,轰鸣不止,因为壕沟挖得深,就是冲不上来。我军士兵一阵阵猛投集束手榴弹,最初对坦克打击不大,时间稍久,坦克就多处被炸而瘫痪了。
敌步兵从山坡下向高地冲锋,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军官举着战刀大声嚎叫,董其武团长命令第八连两个神枪手瞄准这军官射击,连发两枪,那军官踉踉跄跄跑了两步就一头倒下,再也没能起来。敌人一阵阵波浪式向我军阵地冲击,但在我军沉着英勇地打击下,一直不能得逞。
敌人屡攻未能突破我军阵地,恼羞成怒,中午时又开始对我阵地进行新一轮的轰炸,并用部分炮火向我正面主阵地后方封口山、平义坟一带射击。狂轰滥炸之后,又是一次新的步兵冲锋。数百名日本鬼子黑压压一片,端着枪支,大声吼叫着,向董其武团阵地正面及两侧同时冲击攀登;一股敌人冲到了八连战壕前面,连长大喊一声:“跟鬼子拼!”首先跃出战壕,士兵们纷纷跟着一跃而出,号兵马上吹起了冲锋号,前沿阵地上几个连的官兵全都冲出了战壕,与敌人展开了拼搏。有的同敌人拼刺刀,有的向敌群投手榴弹,有的抱着机枪依托石头向敌开火。
董团长看前沿几个连都冲出了战壕,马上传令第三营进入前沿阵地。此时,阵地前方和左右的崖坡上,到处是刀光枪影,处处是震耳的杀声。打着小膏药旗(即日本“太阳旗”)的日军官兵,是我军射击的主要目标,几乎无一幸免。在这种肉搏拼杀中,敌人的飞机、大炮、坦克全失去了作用。
局部的、个体的胜负生死靠的全是勇气、技术与力量,五十九军平时极重视技术训练,士兵们具有熟练的技术与刻苦耐劳精神,抗日救国教育深入人心,士兵们杀敌报国决心很大,这些,都在近战肉搏拼杀中显示出了巨大的威力。士兵们个个奋勇,人人顽强,一场血战,只杀得敌人陈尸一片,其余抱头窜回去了。
在肉搏战激烈进行之际,敌人不断派兵增援。这时,我军的重机枪就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董其武团的重机枪阵地工事筑得十分坚固隐蔽;当敌人增援部队从山坡下向上蜂拥而进时,重机枪以猛烈的火力扫向敌人,顿时成片成片的敌人被打倒。敌人的观察哨发现了它,就指使大炮向它猛烈轰击,顷刻之间,我重机枪阵地上炮火连天,土石飞滚。重机枪连的官兵们为了不间断火力,坚持不转移阵地,射击手或送弹手一受伤,马上就有人接替,实施连续射击。但是,在敌人炮火的袭击下,伤亡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班长张恒顺一人,他仍不顾炮火操枪射击,一梭子弹打完,他自己再上一梭,头上流血也顾不上擦,弹片乱飞他也根本顾不上去躲。他已经打“疯”了,直打到敌人这次进攻完全被打退,他才被弟兄们搀抬着去包扎休息。
敌人的大炮向我阵地猛轰时,一颗炮弹正落在董其武团长的指挥所顶上,一声巨响,工事的顶盖被掀掉了,董团长的帽子也被乱飞的弹片砖石打飞,两个电话兵一死一伤,电话机也被炸坏,指挥所的所有人员全都浑身是土,鼻眼不分,个个成了“土地爷”。他们连忙跑下二层掩蔽部,重新装起电话,设置临时指挥所,继续指挥战斗。
敌人对二一八旅董团的进攻受挫后,下午1时许,改变了重点攻击的方向,把攻击重点对准了二一◯旅薄团阵地。敌铃木旅团长亲到第一线指挥,并派出骑兵第七十二联队和步兵早川联队,由长园堡渡河向二一◯旅后方白河村迂回,企图对二一◯旅实行前后夹击。叶启杰旅长发现这一情况后,命令薄鑫团第一营前往迎击迂回的敌人。曹子谦营长率全营往白河村方向迎敌,半路上与敌人遭遇,展开了激战,连长魏振海阵亡,曹营长负伤,情况十分危急。此时,二一◯旅正面阵地的薄鑫团、张成义团都受到敌人的猛攻,无法再抽调兵力。叶旅长只得将前线危急情况报告给傅作义军长,请求派兵支援。
傅作义军长在小汤山肖家村军指挥部接到叶旅长的电话后,略一思索,告诉叶旅长说:“我马上派孙兰峰团前去支援你们。你们要坚决顶住敌人的正面进攻!”
叶旅长在电话中答道:“是!现在阵地正面可保无虞,孙团前来可先对付迂回的敌人。”
傅军长随即要通第二道防线上的第二一一旅孙兰峰团长,命令他:“即刻率领本团向二一◯旅阵地前进,注意敌人一支迂回部队在白河村附近。”
打过电话,傅作义仍不放心,立即坐汽车赶到孙团驻地。孙兰峰团长正在集合部队,见军长来到,赶快迎接,说:“军长,您怎么来了?”
傅作义说:“我和你们团一起到前线去。部队出发准备好了吗?”
孙兰峰说:“马上就出发。”又说:“军长,您请回去,您放心,我孙兰峰绝不辱使命,您就在这里坐镇指挥吧。”
金中和旅长也劝傅作义就在这里指挥,傅作义说:“好吧,我给弟兄们讲几句话。”
孙团官兵在旷野上集合整齐,个个精神抖擞。傅作义站在队前的土堆上大声说:
“弟兄们!前线战斗正紧,你们马上就要出发,我相信弟兄们一定会奋勇杀敌,报效国家!我们三十五军(傅作义习惯上还把自己的部队叫做三十五军)的每个弟兄都是堂堂五尺大丈夫,我们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华魂,为国战死是比泰山还重的!弟兄们,你们的父母就是我傅作义的父母,你们放心大胆杀敌,你们如果战场成仁,我傅作义一定会尽孝的。为了国家,我拜托大家了!”说罢,他脱下军帽,向全体官兵深深一鞠躬。
“保卫祖国,誓雪国耻!”全团官兵的怒吼声响彻原野。
孙团长高喊:“跑步出发!”
孙兰峰率全团跑步前进,快要到二一◯旅阵地左后方的苏家村时,被日军迂回过来的第72联队的骑兵发现,敌人立即拨骑兵一部向孙团冲来,企图将孙团冲散冲垮。孙团长也发现了敌人的骑兵,立刻果断地命令重机枪连迅速占领前方一块高地,任务是集中火力射击敌骑兵,掩护部队前进。又命令第十连迅速占领左前方300米处的一小片树林的边沿地带,对敌人的骑步兵进行伏击。然后命令第一营营长刘景新,不要管这股敌骑的袭扰,继续跑步前进,占领苏家口附近有利地形,对付敌后续部队。
刚刚布置完毕,敌人的骑兵就飞速冲了过来。鬼子们举着马刀,哇哇大叫,气势汹汹,真好似有一股锐不可挡的架势。但是,这股马队刚刚冲到小高地附近,我重机枪立即向敌马队开枪射击,子弹疾风骤雨般扫向敌人,同时,第十连也以步枪、冲锋枪向敌骑兵侧背进行猛烈伏击,敌骑纷纷饮弹落马,马队立即零乱不堪。
敌人没有料到我军已经走了先着,原想突袭行进中的孙团,结果反被我孙团突袭,吃了大亏。敌人指挥官大怒,哇哇高喊几声,只见敌骑兵纷纷勒马插刀,拿下了背挎的马枪,敌指挥官把马刀一挥,骑兵们勒转马头向树林边的第十连冲过去。十连官兵以密集的射击迎着敌骑猛打;一部分敌骑冲到了树林前边,十连士兵就纷纷甩出手榴弹。这时小高地上的重机枪仍然不停地追击敌骑扫射,敌骑在两面夹击之下,不断有人落马。敌指挥官看形势不利,只好嚎叫着指挥撤退,掉转马头,向原来的方向逃去。
孙兰峰团长和第一营赶到苏家口后,见到了叶启杰旅长。叶旅指挥所原在荣坞村,该村已被敌人占领。待重机枪连和十连陆续来到苏家口后,孙团长与叶旅长研究决定,由孙团反攻荣坞村,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
孙兰峰亲自指挥本团绕过苏家口向荣坞村展开了攻击。八连以猛烈的火力吸引敌人,第一营与重机枪连在左,第二营在右,实行两翼包抄,经过激烈战斗,终于将荣坞村夺回。
整个战斗一直进行到下午6时左右,二一◯旅失去的阵地已全部收复,孙兰峰团接替了薄鑫团的防地。我第一道防线的两个旅均同敌人形成了对峙状态。
此时,孙兰峰团长在全团官兵中挑选出勇敢善战的500人组成了一支奋勇队,决定在当天夜里偷袭敌营。奋勇队的勇士们个个磨拳擦掌,决心在夜里大干一场。
可是,就在前线战斗正酣,官兵们还准备夜间大干一场时,傅作义军长在下午6时突然接到何应钦的命令:“着全军即刻停战,撤至高丽营集结。”傅军长和指挥部人员对此命令都十分惊愕和愤慨!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此时何应钦和“行政院驻北平政务整理委员会”的委员长黄郛,正在积极同日本有关方面进行停战谈判,这个停战撤退的命令就是屈从于日本的要求而下达的。
傅军长面对这个命令心情十分沉重,他实在不愿意向前线下后撤令,但又不得不服从何应钦和北平军分会的命令。
在这种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气愤至极地说:“这个仗打得太窝囊!牺牲了这么多官兵,他们以宝贵的生命换来的却是妥协停战,阵亡的将士能瞑目吗?!”这时,何应钦又连续三次直接打电话给傅作义军长,要他马上撤退,傅军长在电话中回答说:“只有前线敌军先撤,我们才能撤!我决不在敌人的火力下撤退!”何应钦看傅作义态度坚决,怕影响他与日本妥协,又派五十九军参谋长苗玉田(苗当时正在北平)持他的手令到前线,严令五十九军撤退。这时天色已晚,前线日军已在陆续后撤,傅作义军长才派参谋人员分赴前线各旅、团部,传达北平军分会的命令,并加以解释说服。到午夜时分,由第二一一旅占领主阵地,掩护各旅、团逐次向指定地点秘密撤退,至24日上午全军到达高丽营附近。
五十九军的怀柔之战,自5月23日清晨4 时至下午7时,与疯狂推进的日军第八师团连续血战了15个小时,毙敌346人,伤600多人,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凶恶气焰。这也是悲壮的长城抗战的最后一战了。
后来,傅作义将军率军返回绥远后,为了纪念在怀柔抗战中牺牲的将士,在归绥(今呼和浩特市)北郊大青山麓修建了烈士陵园,安葬了从怀柔运回的烈士遗骨,竖立了一座雄伟的“华北第五十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经过了60多年的漫长岁月,纪念碑至今依然巍峨屹立,烈士们的英灵受到后人的瞻仰、凭吊与崇敬。当年在前线同日寇浴血奋战的董其武团长,曾写诗一首缅怀当年的战友:
巍巍大青山,浩浩烈士魂;宁作战死鬼,不当亡国民;
抗日怀壮志,杀敌岂顾身!再拜告英灵,大地已回春。
所有在长城抗战中殉国的烈士们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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