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者,吉省长春人也,少习俳优之术。初入长春伶苑,从龙套始。尝演《三国演义》,匿身于千军

万马间,虽无半句词白,犹秉烛夜习不辍,同侪哂之:“君欲效程婴存赵孤乎?”威正色曰:“无小卒不成大军,无微尘岂聚山岳?”

积廿载之功,终掌长春伶苑院事。时值梨园萧瑟,座中常虚十之六七,威乃革故鼎新,创《大山红灯笼》童伶剧,又制《冰雪皇后》幻戏,募西洋光影之术。不三载,竟使府库充盈,岁入倍蓰。巡抚闻而嘉勉,赐“艺苑干城”匾。

然其祸根亦伏于此——掌印既久,渐生专擅之心,竟私设补俸之例。自癸巳至戊戌,月取千金,累计十七万六千四百金。

辛丑岁,东窗事发,遭台宪弹劾,领“党内重谴”之咎,退赃削秩,声名扫地。

乙未年,《人民之义》开镜,苦觅“孙连城”者。此角乃京州光明府尹,位在五品,性殊奇诡:不贪不争,唯嗜观星。

初,威以院务繁剧辞之,然制剧李路,威之故交也,三顾其庐,遗剧本于案头。

威夜读至“宇宙区长观星”章,抚掌大笑:“此非为吾量身乎?”遂束装南下。

片场有奇闻:饰李达康者吴刚,尝有白十八分钟,一气呵成,举座皆惊。威私语侍从:“此公吐字如珠,盖卅载氍毹之功也。吾掌剧苑廿年,竟未得此良材,愧甚!”遂暗立“寻英簿”,遍访九州优伶。

剧中有妙笔:连城被黜至少年宫,督童子观星。威演此节时,忽仰天泣下。导演问其故,对曰:“见剧中人,如照孽镜台。吾掌剧苑时,亦常置公务,独醉排演,岂非当代孙连城乎?”

《人民之义》既播,万巷空寂。威所饰孙连城尤夺目——紫棠面皮,三角眼常垂,每登衙必掐表候归。民赠诨号“宇宙孙尹”,盖因其好架观天镜,窥探星河。尝有妙语流布九州:“多行多咎,少行少咎,弗行弗咎。”达康斥其:“既慕霄汉,当教童子观星!”此语竟成谶言。

然威之祸非在剧中。辛丑岁,台宪檄文昭告:威在剧苑掌印时,私添补俸,自肥十七万金。民哗然曰:“剧中懒尹,竟是本色!”更有好事者改剧词云:“天上星斗尚可测,人间贪浊不可量。”威闭门半载,鬻产偿赃,青丝尽白。

越四载,乙巳仲夏,忽见短影坊有异动。威开镜售观天之器,颜面如剧中孙尹,布衣素袍,指天画地。其辞甚巧:“此镜可睹牵牛织女,价不过三斛粟!”民蜂拥而至,或戏曰:“孙尹改行售星乎?”更有商贾制“连城镜”,烙其剧容于筒身。

然风云骤变。五月初五初更方散,翌日货殖尽撤。或见衙役入商肆盘桓,或传台宪重启旧案。威之门徒私告:“师本欲借镜明志,示己洗心革面。岂料舆情汹汹,斥其‘赃吏复出’。”有老吏叹:“昔子产焚载书以安众,今威公撤镜避谤,何其智也!”

妮妮曰:优伶之道,在似与不似间,威演孙尹,懒态入骨,然其治剧苑时何其勤也;孙尹嗜星逃避,威售镜恰用此癖,何其巧也;剧中尹终教童子,威果遭黜落,何其验也!然虚实相生处,正见艺道幽微。

观威半世浮沉:初为龙套,如草间萤火;继掌剧苑,似中天皓月;触律令,转晦朔残钩;售星镜,化流星过野。四相轮转,岂非天道昭彰?

今梨园子弟当戒:艺可载舟,德方为舵。昔唐明皇置梨园,首重“德艺双馨”;今之优人,岂可悖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