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石道

在外谋生三十余年,头一次回村子过端午节,想来,这也不仅仅是一件惭愧的事……

其实,每年端午节,也想到了回村子,但由于种种原因,往往每一次付诸行动时,却应印证了湘源“钉起龙船端午过”这句话。离开村子前,晓得村子是一个小地方,也就是那三百几十户千多人家;离开村子,在外谋生时间久了,而且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又觉得村子是一大的地方,大得无边无际,即便穷尽一辈子,也走不出村子。

当然,这里的村子之大,是在谋生人的心里,也并非体现在地理意义上。在我看来,几百年的沉淀村子,像一个久经风霜且饱学诗书的老人。在这个老人面前,心湖会不由泛起敬畏的涟漪,进而虚怀得如越城岭的山谷,装下下天马行空的记忆与无限无制的遐想。

想到了,父母为子女操劳脸上留下的那些能藏东西的皱纹;想到了,姆妈站在大门口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想到了,鼎锅里的红薯芋头和扒锅里清汤寡水的岁月;想到了,穿开裆裤时用筷子不熟练饭粒掉在小鸡鸡上被大公鸡啄了小鸡鸡哇哇大哭父亲赶走大公鸡姆妈抚摸小鸡鸡哄不要哭杀掉那个坏蛋大公鸡煮起吃霸腿的情形;想到了,赤日炎炎下村人打个赤膊在田里犁田赶着那头比裹小脚的堂奶奶在巷子石板路上走得还慢的老黄牛太阳泻在犁田人汗水如注的背上反射的光芒;想到了,一缕缕炊烟在村子上空升腾伴着白云直遥十万八千里飘向天宫轻拂在皇母娘娘的脸上……

村子之大,无论走到哪里谋生,即便是天涯海角,月夜下的谋生人,有万千思绪飘逸,也都飘不出村子,而且年龄越大就越难走出……这种情况,也只有离开村子在外谋生的人,才能发觉村子这个神奇的现象。

在外谋生受到烦恼与委屈,但一旦回到并投进村子的怀抱,心灵受之洗礼,记忆为之肆意,只要住上三两天,心身为之舒畅,烦恼和委屈及疲惫为之烟消云散。

有人想不通村子怎么具如此之神奇,其实一点都不神奇,因为,它是生养你的村子也是你生活了多年的老家。当然,对于追求世俗的人来讲,或在村子受过伤的人来说,村子是一个特不值钱的地方,甚至有一种厌恶感,并没有城市的一草一木值钱,但对于绝大多数如我一样在外谋生却又有强烈怀旧心的老人家来说,村子则是一座金银矿甚至是一座藏着制造芯片用的稀土矿。它让人真正懂得生活在世界上的苦难以及生命的价值和涵义或轻或重的分量,以致村人不得不冲破村子篱笆谋生去远方。

在外谋生,万贯家财好,当官做老爷好,但若失去了对村子的念或者村子于你的爱,人生意义则并不大,恐怕即便不一命呜呼,大概也死了一半,尽管这也是见仁见智。

有这样一件事: 某村子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鼎革原因,老人十岁时,从村子逃出外头,此后,就再也没回过村,村子也没有了亲人。六十多年后,老人独自回到村子,跪在祠堂痛哭流涕,口口声声于列祖列宗不孝……此时村子,在老人眼里浩瀚无垠,一辈子都走不出……

这也难怪一个从越城岭脚下几户人家走出来的友人讲,在他心里村子是世界上最大的地方,因为村子可装下万千记忆,任由思绪肆无忌惮,一辈子都走不出。此话不假,也如我意……

走在村外的田垌,这里看看,那坨瞧瞧。太阳还没出来,田垌有老人在田里放鸭,妇女在沟边洗粽粑叶,有喷农药的,撒化肥的,拔稗草的……我呆头呆脑伸向禾田,儿时与小伙伴钓蚂拐那只不吃钓的青皮蚂拐哪里去了;走近沟边弯腰低头捧水洗脸,儿时从手里滑走的那条鲢拐鱼哪里去了……

那时,钓蚂拐,捉鱼虾,太阳照着的是一张稚嫩的脸;现在,沟水里倒影的那个在外讨米三十余年的人却两鬓添白,满脸皱纹……

听到老父亲催去买端午菜蔬的声音,声音何其轻柔,远不如以前倥强有力。回到家,骑上电动车赶去河那头一个叫才湾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