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千年之后,清代才子纳兰容若的这句叹息,道尽了西汉才女班婕妤一生的悲凉底色。

她不是宫斗剧里争宠的嫔妃,而是一位才华横溢、德行高洁却在帝王情爱中黯然退场的“大女主”。

她的故事,比戏剧更真实,也更扎心。

班婕妤,一个连本名都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女子,只留下这个代表妃嫔等级的称号。

她出身山西娄烦的显赫班家,父亲班况是汉武帝时的名将。

她是史学巨著《汉书》作者班固、才女班昭的姑母。

这样的家世,赋予了她非凡的气质与深厚的学养。

入宫后,凭借秀外慧中的容颜和冠压群芳的才情,她很快脱颖而出,被汉成帝刘骜封为“婕妤”。

用今天的话说,班婕妤是位真正的“女神”——知性优雅,才华横溢。

她博通经史,谈吐不凡,常引经据典开导、规劝成帝。更难得的是,她精通音律,一曲丝竹,能让成帝如痴如醉。

但她不争宠,不干政,谨守礼法,待人和善,贤德之名传遍宫廷。

一时间,刘骜视她为难得的知己,而非仅仅是宠妃。

一次,成帝心血来潮,想邀她同乘御辇出游。这在礼法森严的汉代,是破格的恩宠。

换作旁人,怕要欣喜若狂。班婕妤却正色婉拒:“陛下,臣妾曾见古代图画:圣贤之君,身侧皆是名臣良将。而夏桀、商纣、周幽王身边,才伴着宠爱的妃子,终致亡国。臣妾若与陛下同辇,岂非与那些亡国祸水相似?”

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谏,令刘骜大为叹服,连王太后都称赞:“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樊姬,春秋时期楚庄王之妃,彼时即位不久的楚庄王不务正业,好游猎。樊姬好言相劝,楚庄王仍无改观,于是她不再食兽肉,终令楚庄王受触动而改过,勤于政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王太后拿班婕妤和樊姬相提并论,足见其对这位儿媳的满意与欣赏。

班婕妤的地位与声望,达到了顶点。

然而,帝王的爱恋,往往如夏日骤雨。班婕妤虽好,但她的庄重自持、恪守礼法,对贪图新鲜刺激的刘骜来说,渐渐成了一种无形的束缚。更何况,她唯一的儿子早夭,更让这份感情少了些牵绊。

很快,命运就给了班婕妤致命一击。

一次巡游,刘骜在阳阿公主府上,遇见了那个传说能在掌心跳舞、为保纤腰不惜长年服用麝香的绝代舞姬——赵飞燕。

她带着惊心动魄的美艳和野心勃勃的妹妹赵合德,一同入宫。

这对姐妹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翻了后宫。她们妖娆妩媚,手段凌厉,目标直指后位。

原本还算平静的后宫,顿时杀机四伏。

锋芒毕露的赵氏姐妹,首先瞄准了已失宠的许皇后。她们抓住许皇后在寝宫设坛诅咒自己的把柄,更添油加醋诬告她诅咒皇帝!

失宠又失势的许皇后百口莫辩,被打入冷宫。

初战告捷,赵氏姐妹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德高望重的班婕妤——她们通往权力顶峰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同样的罪名,如法炮制:诬陷班婕妤也参与了“巫蛊诅咒”。

此时的刘骜,早已被赵氏姐妹迷了心窍,竟下令当堂审讯班婕妤。

面对威严的审讯,班婕妤没有丝毫慌乱,她从容陈词:

“我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行善积德尚且未必能得福报,何况作恶害人?若鬼神真有灵,岂会听信这样悖逆的诅咒?若鬼神无知,诅咒又有何用?这种事,我非但不敢做,更不屑做!”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堂皆被她的气度与智慧所折服,连刘骜也无话可说,只能赐金百斤以示安抚。

经此一劫,班婕妤彻底看清了帝王恩情的凉薄。她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刘骜手中的一把团扇:

夏日炎炎时,洁白如雪,出入君怀袖,带来丝丝清凉;

秋风一起,便被弃置箱底,恩情断绝。

于是,一首浸透血泪的《怨歌行》,即我们所熟知的《团扇歌》,从她笔下流淌而出: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她知道,留在皇帝身边,只会成为赵氏姐妹的眼中钉。

明哲保身,唯有急流勇退。她主动上书,请求离开成帝,前往长信宫侍奉王太后。

从此,昭阳殿里是赵飞燕姐妹的歌舞升平、恩宠无极;而长信宫中,只有班婕妤孤灯清影,形单影只。

她曾尊贵无比,如今却做着洒扫庭除的粗活。乌鸦尚能掠过昭阳殿顶,她却再难见君王一面。

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纵欲过度的汉成帝,猝死在赵合德的“温柔乡”。

成帝死后,班婕妤自请为他守陵。从此,她终日与冰冷的石人石马为伴,在松风香烟中,追忆那早已逝去的“人生初见”。

一年后,大约44岁的班婕妤,带着她一生的美丽与哀愁,溘然长逝,长眠于成帝陵园。

班婕妤的悲剧,是封建时代无数才德兼备女子命运的缩影。

她以贤妃的标准自律,却抵不过帝王对新鲜刺激的追逐;她拥有绝世才华与清醒头脑,却只能在深宫与陵墓的孤寂中消磨。

所幸,她的诗魂未灭。虽然大部分作品散佚,仅存的《自伤赋》《捣素赋》和那首泣血的《怨歌行》,足以让她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清丽而忧伤的一笔。

她的“团扇”之喻,道尽了无数失意者的心声,穿越千年,依然令人扼腕叹息。

或许,正如韩愈所言,若非遭遇如此极致的冷落与孤寂,她那些饱含血泪的优美诗篇,未必能如此深刻地流传后世。

然而,对班婕妤本人而言,这“得”与“失”之间,又有谁能真正衡量?

留给我们的,只有那一声穿越时空的感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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