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绵密,李三更背着工具箱从赵家庄赶回杨柳村。山路被雨水泡得发软,木屐踩上去"咕唧咕唧"直响。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看见前方竹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这荒郊野外,怎会有人家?

"这位大哥,可否帮奴家个忙?"软糯的女声从竹林中飘来。李三更定睛一看,是个穿素白襦裙的年轻妇人,撑着把泛黄的油纸伞。伞沿滴下的水珠竟是诡异的红色,在泥地上洇出梅花状的痕迹。

妇人自称苏娘子,说是新搬来的寡妇,家里门轴断了夜不能寐。李三更本要推辞,却见她腰间别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头发丝绣的——这手法他只在祖传的《鲁班秘谱》里见过图解。

"师傅这边请。"苏娘子转身引路,裙摆扫过湿漉漉的竹叶竟没沾半点水渍。李三更摸了摸怀里装干粮的布包,里面还剩半把面粉——这是祖训,走夜路要带三样东西:墨斗量妖,面粉辨形,桃木防身。

竹林中突兀地立着三间瓦房,门楣上"积善人家"的匾额已经掉漆。李三更刚跨过门槛就打了个寒颤——屋里没点蜡烛,却亮如白昼。四壁挂着十几幅绣品,针脚在黑暗中自发微光,织就的牡丹、锦鲤竟似在缓缓游动。

"门在里屋。"苏娘子递来一碗热茶。李三更假装接碗,故意将面粉洒了些许在地上。白粉落地的刹那,他眼角瞥见苏娘子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咔嚓",里屋传来门轴断裂的脆响。李三更握紧刨子,发现断裂处有整齐的切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砍断的。更怪的是门板上密布着细小的孔洞,凑近看竟组成个"冤"字。

"师傅好眼力。"苏娘子突然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这门是十年前被强盗劈坏的,那些孔...是被绣花针扎的。"她伸出青白的手指,指尖有密密麻麻的针眼,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幽蓝的液体。

李三更后背沁出冷汗,想起祖父说过:若是夜里遇见自称寡妇的邀你修门,先看她的手。寻常妇人多有针茧,但若指尖有蓝痕,必是...

"必是含冤而死的绣魂,对吗?"苏娘子轻笑,满屋绣品无风自动。一幅未完成的《百子图》突然展开,上面九十九个孩童笑得诡异,唯独空缺的位置用血线勾了个轮廓——正是李三更的侧影!

"莫怕。"苏娘子按住他发抖的手,"你祖父李守义当年为我收敛尸骨,我是来报恩的。"她撩起额发,露出个铜钱大的疤痕,"明日午时,赵财主要带人来抢你家的《鲁班秘谱》。"

窗外炸响个闷雷。李三更这才发现,所谓瓦房不过是座荒坟,自己正坐在残破的墓碑上。碑文依稀可辨:"苏门绣娘枉死于此..."

次日天刚亮,赵财主果然带着家丁闯进李家院子。这个满脸横肉的土财主举着张泛黄的借据,嚷嚷着李三更父亲生前欠他百两银子。"还不上钱,就拿《鲁班秘谱》抵债!"他肥厚的手掌拍在樟木箱上,震得雕花工具叮当作响。

李三更不慌不忙掏出个蓝布包:"秘谱在此,不过..."他故意抖开布包,漫天面粉扑了赵财主满脸。阳光下,那些粉末在赵财主周围形成个清晰的人形轮廓——竟是个七窍流血的女人骑在他脖子上!

"啊!"赵财主惨叫倒地,家丁们见状四散而逃。混乱中李三更瞥见苏娘子站在槐树下,手里捻着根发光的红线,另一端系在赵财主的小指上——那正是十年前参与杀害绣娘的帮凶才有的标记。

三更时分,李三更按约定回到竹林。月光下苏娘子正在绣架前忙碌,绷子上是幅《青天判案图》。奇怪的是,绣像中跪着的犯人竟在不断变换面容——先是年轻时的赵财主,接着变成个穿官服的老者,最后定格在李三更祖父的模样。

"因果循环。"苏娘子咬断红线,"当年你祖父为知县,明知我含冤却因畏惧豪强没有深究。如今他的《鲁班秘谱》能救我,你的面粉又能破赵家的局..."她突然剧烈咳嗽,吐出大团发光的丝线。

李三更这才明白,苏娘子每动用一次灵力就会消耗魂魄。他翻遍《鲁班秘谱》,终于找到记载"还魂榫"的那页——需用百年桃木雕成特定榫卯,将执念之物封存其中。可眼下哪里去寻...

"傻子。"苏娘子突然伸手抚过他脸颊,冰凉的手指在触到他怀中面粉时突然变得温热,"你每日带着的面粉,不就是用我坟前那棵桃树结的麦子磨的么?"

公鸡啼晓前,李三更在苏娘子指导下完成了微型榫卯结构。当他把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收入桃木匣时,苏娘子的身影开始透明:"记住,七日后赵家会告你盗墓,公堂上..."

七天后果然如她所言。公堂上赵财主哭诉祖坟被挖,却见李三更不慌不忙呈上个绣囊——正是当年参与杀害绣娘的家丁留下的证物。县令惊得跌下座椅,因为那绣囊上的纹样,与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认亲信物一模一样!

原来现任县令正是苏娘子被拐卖的儿子,而赵财主的祖父才是真凶。当衙役从赵家地窖挖出当年凶器和染血的《绣经》时,李三更悄悄将一把面粉撒在公堂。阳光穿过窗棂,面粉形成的雾中,隐约可见苏娘子含笑揖拜的身影。

次年清明,李三更带着新收的徒弟来扫墓。小徒弟绣工了得,尤其擅长用发光丝线绣星空图。有风吹过坟前桃树,落英缤纷中,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轻语:"百子图...还差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