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古村

作者：何柏松

2017年5月，我有幸参与桂阳史志办牵头组织的中国名村志文化工程——《阳山村志》编纂，并被任命为副主编之一。面对这份兼具历史重任与挑战的工作，我心中满是忐忑与敬畏。非文学专业出身的我，写作本非易事，搜肠刮肚亦是寻常，遑论撰写严谨的志书？真可谓“八十岁的老汉学吹鼓手——头一遭”。然重任在肩，唯有迎难而上，全力以赴。

数月调研、采访与学习之后，我渐入佳境。在搜集整理阳山古村文字史料的过程中，这座古村数百年的历史传承令我深感震撼。它不仅是深藏山中的明珠，更是被淳朴民风固化的传统村落。随着编纂深入，古村的历史脉络在我心中逐渐清晰，其厚重与深远，令人愈发敬畏。

在湘南骑田岭群峰之间，伏牛山南麓的土陂河畔，一座座马头墙巍然矗立，宛如一颗内敛的遗世明珠，又似历经沧桑却坚韧不拔的松竹。虽无花的芬芳，却以坚韧高洁自成风骨。伏牛山静默万年，阳山古村自明初依偎其怀，至今已逾六百载。六百载风霜雨雪，铸就了阳山人淳朴善良的文化品格。

阡陌纵横，溪水潺潺，虽无言，却默默诉说古村几百年兴衰。村落如深闺碧玉，在清风明月中典雅秀丽，熠熠生辉。古村与山峦相依，如母子般亲密；溪水与明月相映，似恋人般长情。山川劲舞，泉流轻曼，山欢水笑，鸟语花香。言语于此显得多余，唯有在四季轮回中，静静翻开这部厚重的史册，逐字品读阳山的今生前世。

阳山古村历史悠久，底蕴深厚。2006年，荣列“中国十大古村”“湖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获评“湖南省历史文化名村”；2017年，入选“中国第四批传统古村落”；2020年，摘得“国家森林乡村”桂冠。作为阳山村最北的自然村，它坐落在土陂河两岸的幽谷之中，属温带季风气候，土地肥沃，四围青山环抱，空气清新，环境幽美。

村中以何姓为主，始建于明永乐年间，是桂阳城西大凑山麓蓝衫巷元朝举人、桂阳学录、署平阳县事何自修后裔聚居地，迄今六百余年。这里汇聚村域文化精华，崇文尚武、耕读传家之风绵延不息，人文荟萃，书香盈门。古时，这里走出进士2名、贡生11名、举人5名、翰林1名、将军2名、秀才22名；新中国成立后，更有上百名优秀学子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可谓群贤竞彩，众星闪耀。

先贤们不仅留下功名，更留下承载印记的居所。60多栋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五纵八横，布局严谨，层次分明。青砖黛瓦，马头高墙，独具灵性。从绣楼到书房，从“科名连捷”到“继美东阁”，处处焕发乡贤的智慧与情趣。弯弯石巷，幽长巷道，每一步仿佛踏在唐诗宋词的墨香里。光滑的青石板与斑驳的墙砖低语，向世人诉说着古村动人又辛酸的过往。晨雾与曦光缠绕，溪水与阡陌交晖。瓦脊上静坐的鸦鸟，似已沉醉，仿佛，以天为幕，以云为邻，恭耳聆听。

春花秋月，夏荷冬梅，四季轮转无不贪恋阳山的风光与和谐。优美的自然环境与古村相融相衬，彰显出古村人处理人与自然、人与人关系时秉持的“和”融天下之道。他们追求自然和谐、邻里和睦、生活和美，大是大非前坚持操守，日常生活中温和敦厚。“宽容诚厚重，和气致祯祥”的家风，将“和”外化为宽容、诚信、厚道、和气的处世态度。

古村至今保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风。你可随意推开任何民居厅门，在屋内乘凉喝水，主人不在亦无须担忧，因阳山人热情好客，邻里信任无间。

步入阳山古村，一股蕴酿已久、带着浓浓墨香的气息自斑驳墙体溢出，通过视觉、触觉、嗅觉涌入感官，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沉浸其中。

房与房、巷与巷、山水与田土的布局看似随意，却又精准无比，无不体现先贤“天人合一”的智慧。在此，“天人合一”不仅是思想，更是状态、方法、境界，在古村得到了立体而历史的呈现。

村落坐北朝南，村东远山为骑田岭余脉，形如“青龙高扬”，寓意吉庆；村西不远处，小山横卧，状似“白虎低伏”，象征镇护而不侵扰；村后伏牛山呈半弧形展开，如枕似屏，宛如护犊母牛，静静守护；村前沃野平畴，磨井水自东南向西北蜿蜒，潺潺成湖。湖面如镜，古村的飞檐斗角、龙墙马头倒映其中，如锦似画，镌刻毓秀之美。

朝霞从东山映照，晨曦中，薄纱轻漫，马头墙若隐若现，宛如神殿宫阙。夕阳西下，湖面洒金，光芒反射至村庄山林，整个古村仿佛沐浴在金色光海中，“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意境超凡。人在翠竹清流间，村在青山怀抱中，浑然一体，构成完美的“天人合一”画卷。

山与水、阴与阳、前与后、远与近在此天然协调。房巷布局合理，形成古村“天人合一”的小格局，既显自然和谐，亦彰先民智慧。

古村依山而建，前低后高，坡度平缓。村内村外、屋前房后，明暗排水沟纵横交错，纵使连天暴雨，村落亦不被山洪侵袭。石板铺就的村巷，晴天不燥，雨天不泞。炎夏赤脚行于光滑石板，古村清爽气息自脚底直抵心间，令人神清气爽。

全村巷道八横五纵，贯通东西南北，行走其间，方向清晰，安全无忧。房巷间距合理，几乎每栋建筑都砌有高大马头墙，既美观大气，又兼具防火之效。古村数百年完好保存，与此巧妙设计密不可分。村东小溪环绕，山泉灵性为村添彩，亦为防火取水、排浊清污提供便利。

依山取势，水不滞内，火不殃外，高低、内外、曲直、收放的处理，看似朴实，实则拙中见巧，平中见奇。

现存60余栋明清古建筑，整齐分布于“井”字形村巷中。房舍错落有致，结构严谨，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精致素雅，属典型徽派风格。其中不乏江南特色的天井式大屋，独立成院，别具一格。屋内门、窗、梁、椽、柱皆饰精美木雕，或镂空或浮刻，刀法简洁细腻，构图虚实相生，意境空灵，形象逼真。驻足其间，久远历史气息扑面而来，或朦胧或清晰，令人沉醉。这正是阳山历史文化与艺术魅力的体现，亦彰显何氏先人的智慧匠心。

天井通常位于大门与上下厅屋之间，既引入阳光、雨水与新鲜空气，又排出火烟、热风与浊气。此设计不仅实用，更深蕴“天人合一”之理，展现古人对自然与生活的深刻理解。

一栋房屋常设一大门、两侧门，供二至四户同宗人家共居。大门一关，自成单元，天井则成“阵眼”。这小小空间维系着天、地、人的联系与交流，尽显何氏先贤智慧。

阳山人崇尚宽容、诚实、厚重，追求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共建家园。对“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构成了“和”文化的精髓，也成为立身处世的准则。

在现代社会追求和谐宜居之际，阳山何氏先贤运用中国传统“中庸”智慧构建的生态宜居格局，其“天人合一”理念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精巧布局，与现代全球“宜居”理念及我国美丽乡村建设思想高度契合，其远见令人钦佩。

六百余年间，阳山何氏先民不断探索“天人合一”实践，构建独特模式。现存60余栋古建筑，每栋都承载动人故事：“科名连捷屋”铭记何世维苦读光耀门楣；“孝廉方正屋”传颂四品官何煌清廉为官、倾产为民修路架桥；“滴水穿石屋”“三厅大屋”“研经第”等皆流传经典。这些故事是数百年探索践行的见证，更是行为准则的生动体现。

幸甚，这数百年的探索硕果，被完整封存于古村，交予后人，成为珍贵的精神与文化遗产。

这里是一座文物、文化与艺术的宝库。岁月长河中，阳山何氏先人将世人珍宝融入平淡日常，成为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将文化融入生活的智慧，正是其超前睿智的体现。

漫步古村街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建筑中浓厚的书卷气，这是何氏家族深厚文化底蕴的写照。每一角落都散发着古老韵味与纯净氛围。“研经第”、“披雾读书”、“学海渊源”、“继美东阁”、“科名连捷”等，无不传承先祖耕读传家思想与科举功名追求。“宽容诚厚重，和气致祯祥”、“俎豆承先祖，诗书裕后昆”、“家声不坠唯端品，壮志未酬必读书”、“三高宏进业，四友振家声”、“柏台新气象，梅阁旧客风”等古训，不仅是家族精神内核，也是古村文人情怀的生动诠释。

文化自信是民族希望，文化传承是家族未来。阳山何氏以耕读传家、诗书传世为传统，尤重子孙文化教育，以读书明理为基，培养经世致用之才。厅堂中随处可见的“学海渊源”、“科名连捷”、“声振骠骑”、“佩印堂”等匾额，正是其教育成果的最好见证。正是这份坚守与传承，使何氏家族人才辈出，绵延不绝。

阳山的“天人合一”思想，不仅指引人与自然、世界的和谐，也教导人与人的和睦相处。鼎盛时期，古村人口近千，不乏官绅富户。然六百年间，何氏与外姓邻村几无冲突结仇，始终秉持“以和为贵”，贯彻于生活点滴。数百年实践中，形成了一套稳定而珍贵的治理法则，尤以“六会”治村为典范。

乡村有效治理，是贯穿古今的核心课题。阳山先民结合自身实际，探索出独特的自治法则，传承至今，成为乡村治理典范。

明初中期，阳山古村开始兴盛，至清达鼎盛。然人口激增，不良习气渐渗，淳朴民风受染。面对挑战，何氏家族思考：如何实现“长治久安”？如何祛除陋习？如何规范行为？为此，先贤独创“六会”治村模式，此模式在全国古村中极为罕见，被誉为中国古民俗历史的“活化石”。这一忧患意识，催生了中国乡村治理史上罕见的“六会并行”制度。不同于传统宗族单一的族规约束，阳山何氏以“分权共治”思维，将道德教化、民生保障、纠纷调处等职能，细化于七个专项自治组织，形成精密如齿轮咬合的治理体系，环环相扣，承上启下。

清康熙至道光年间，阳山先后成立多个协会：凝聚族心的“宗源会”，立规定矩的“禁戒会”，激励向学、诗书传家的“议学会”，敬老爱幼、扶助鳏寡孤独的“重九会”，保护女婴、禁弃婴的“救婴会”，维护妇女权益的“女儿会”，以及保路架桥的“路桥会”。其中，“宗源会”与“禁戒会”尤为重要，在凝聚全族、规范子孙方面作用关键。这些协会共同构成“六会”治村独特格局。

“六会”使古村臻于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贫有所济的理想之境。通过“六会”，阳山长期保持着“风清气正、纲纪严明，有恶必惩、有誉必赏，有弱必救、有老必尊，公平处事、赏罚分明”的优良风气。此治理模式影响深远，代代相传，成为后世典范。

“六会”乃何氏族人自发组织、自筹经费、自我管理的民间自治团体，宗旨为扶贫济困、服务公众，涵盖村民生活方方面面。各“会”体制完善，规章切实可行，保障了良好社会效应。今日，阳山村在传承旧“六会”基础上，结合时代发展，修订出适应新时代的新“六会”。2021年，阳山新“六会”村规民约在湖南省文明办、民政厅举办的评选中，荣膺“湖南省优秀村规民约”。

自康熙三十年最早“宗源会”起，“六会”已延续三百余载，无论社会变迁，薪火不息。这既是何氏族人团结互助、共克时艰的集体智慧，也是追求美好生活、建设幸福家园的有效实践，更是其家国情怀的生动体现。“六会”并行，守望相助，相辅相成，不仅保障了生活，温暖了心灵，也促进了家族的和谐发展。

深厚的文化底蕴，奠定了何氏家族长远的文化根基，孕育了丰富多彩的生活。族人秉承朴素作风，不炫财富，低调做人，高调做事，致力于助学救孤、修路架桥等利国利民善举，践行家族责任。

在阳山，你难寻特别显眼的建筑。它们皆依地势而建，无奢华装饰。然若谙古代建筑，或可从门头“户对”分辨官、商或贫富之家。这整齐划一的布局，深刻体现了众生平等的思想境界，也将“和”文化深植族人心田，代代相传。

深藏伏牛山下的“和”文化，令人肃然起敬。阳山的故事，在岁月长河中沉淀，积沙成塔，聚水成海。向善向上的精神，如无形之力，融入山水房舍，以最淳朴、最厚实、最宽容的情怀，指引一代代何氏族人前赴后继，砥砺前行。

暮色中的古村宛如展开的竹简：阳山湖倒映的飞檐是工整的汉隶，祠堂门前的拴马石是遒劲的魏碑，绣楼残存的彩绘则是灵动的瘦金体。那些深藏在滴水瓦当里的故事，那些凝固在墀头砖雕中的智慧，都在等待有心人的品读。当最后一道夕晖掠过“继美东阁”匾额时，我忽然懂得：真正的文明，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淌在乡民血脉里的温度。

阳山古村虽深藏崇山峻岭，却如皓月生辉，暖阳温心。她不仅是一部厚重的湘南乡村史，更是一部湘南乡村文化的发展志。“青砖自古藏玄奥，黄卷于今有奇章”，阳山古村，值得你我反复品读，细细咀嚼！

· 作者简介 ·

何柏松，湖南桂阳人，中国名村志《阳山村志》副主编、《第九届桂阳蓝衫巷何氏宗谱》主编，湖南桂阳诗文协会会员，有部分文稿发表于《新湖南》等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