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94年夏天一个人来到东莞的,当时我才19岁,高中毕业后在家里干了一年农活,便想着出门淘金来了。
一路没有其他熟人同伴,但心里一点也不慌,因为我有个堂哥在东莞沙田入赘,虽然据说他家条件并不怎么好,但我心里还是很踏实。
再怎么说,帮我找份工作应该还没啥问题,退一万步无力帮我找工作,我至少也有个栖身落脚的地,不至于沦落街头吧。
可现实就在我踏上东莞的那一刹那,不知不觉给了我一巴掌。
搏一搏堂哥给的地址,我没费什么波折就到了一个叫水上村的地方,这里属于东莞沙田境内。
花了五块钱从太平永安车站坐车来到这里,摩托佬接过手里的钱扬长而去,我四处打量,终于见到站在一旁小店门口、手里抱着孩子的堂哥。
按照我们老家的做法,我认为堂哥会领着我回家,先吃饭填饱肚子,安排个床铺让我住下,兄弟俩聊一会,谈笑之间就能把我工作的事情敲定。
但堂哥没有那么做,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脸上倒是真诚的笑着,问我一路上顺不顺利之类的寒暄,然后对我说:先吃饱肚子再说。
他招手让我跟上,没走几步就进了旁边的一家小快餐店,扑面而来的就是混杂着油烟气的面香。
堂哥问我吃汤粉还是炒粉,又问我选米粉还是河粉。我对此一概不知,听字面意义能分得清,汤粉就是有汤的做法,炒粉就是干炒吧。至于河粉和汤粉,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说法,随口就说了句“随便”。
没几分钟,店老板端上来一碟满满的“宽面”,散发着油香,里面有鸡蛋还有豆芽,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并不觉得这个现意不行。
很快就吃完吃饱,堂哥抱着孩子耐心地在一旁看着,问了我一些老家的事,我指着行李袋子说:伯娘给你带了点茶叶,等一下到家了给你。
堂哥不好意思地说:你的行李可以放在我家,但你不能住进去。
我心里有了点不爽,但出门在外,对方又是堂哥,我也不能表现什么出来。
堂哥肯定看出了我的疑惑:本地人最讨厌别人在自己家里吃住,关系再怎么好的也是去外面吃饭。我把你的行李拿回去,等一下带你去找地方住,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去找事做。
堂哥提着我的行李进了一条小巷子,我站在巷口看着他进了一个低矮的小院子,里面几间一层还没有粉刷的红砖屋。
我听到里面叽里咕噜一阵,堂哥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出来。
来人是我的堂嫂,倒是很热情,满脸的笑意,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我说了几句,还掏了一百块钱给堂哥,让他带我去吃东西。
我和堂嫂道别,堂哥领着我走了几分钟,来到一个叫东引的码头。码头上一排低矮的工棚。水边停着一排船,光着膀子的青壮劳力,有的挑着红砖,有的扛着水泥,嘴里说的竟然都是我们家乡的方言。
堂哥告诉我:这个码头上都是我们地方的人,你晚上就住这里,这里的老板背景很硬,住在里面就不会被查户口。
我当时还不知道查户口是什么意思,心里很不屑:我有户口啊,带着身份证呢。
堂哥跟上严肃地警告我:来了东莞,最担心的就是被查户口,一旦被治安队抓到没有暂住证,要不就花一百块赎人,要不就被送去樟木头。
我这才明白,所谓的户口就是暂住证。心里便惦记着,怎么才能去办一张呢?那样才有底气啊。
堂哥领着我到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打了个招呼,对方很爽快地同意我晚上在这里借宿。
我也听清楚了,所谓的借宿,就是你自己买一张席子,在码头上随便找个空处打地铺。
我对这个倒无所谓,堂哥在门口小店买了张席子拿进来,左右打量,最后指着一座桥说:你晚上就睡在水闸下吧,那里没人。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眼里的那座“桥”,其实就是东引水闸,河道里全是闸门,上面就是走人过车的桥面。码头这头属于虎门,对岸属于沙田。
这是要划重点的,这个地域的区别,和我后来的工作有很大关系。
就这样,我晚上住在码头,白天坐着堂哥的摩托车去工业区找工作,连续三天都没有收获。
第四天,堂哥在路上遇到一个当干部模样的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兴冲冲地问我:你去治安队当治安员怎么样?
见我不知道治安员是什么意思,堂哥解释了一番,大概就是骑着摩托车到处巡逻,干得最多的就是夜里出来查户口。
听说能当“执法人员”,我当然不会推辞,堂哥带着我来到一个叫稔洲治安队的地方,找了几个人填了一份表,得知我会骑摩托车,当场就录用了我。
后来堂哥告诉我,外地人当治安员需要有人担保,而我的担保人,当然就是堂哥了。
就这样,19岁的我当起了治安员。当时的我还没有想到,这份工作,能让我早早地看清楚90年代打工人的酸楚与悲欢。
我走马上任,有个叫胡哥的湖北大哥带着我,每天骑着摩托车在稔洲一带转圈。从齐沙方向出发,沿着稔洲这条公路,在水上村转一圈,在东引水闸左转,从工程处门口穿过去,到了临港路又绕回了稔洲。
当时的稔洲还不是很热闹,工厂不算多,到处都是水塘还有荒山,但外来人口不少,几乎都是在虎门上班租住在沙田这边的人。
上班的第三晚,胡哥对我说:今晚出去查户口,你跟着我学着点。
晚上八点,队长带着我们出发了,主要就是查水上村这一带。胡哥和我一组,直接就来到小巷子里。
整个巷子里全是小出租房,大部分都关着门,也有好几间门面房开着,里面站着坐着一些人。
胡哥似乎看不到那些开着门的人家,根本不理那些人有没有所谓的“户口”,反倒在那些紧闭着的铁门上拍打,啪啪声在巷子里传得老远,却都没有回应。
胡哥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出来,带着我一路朝太平方向敲过去。半路竟然也有一张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个男的,嘴里说着普通话,和胡哥打着招呼。
胡哥来劲了,根本不搭理那个男人,直接就进了屋。
果然,屋里还有个穿戴着暴露的女人,看到我们两个穿着迷彩服的人进来,脸上还有点慌张。
胡哥义正容辞地大声吼:暂住证拿出来,你俩是什么关系?
男人在身后说着什么,女人嘴里也辩解着,却都拿不出暂住证来。
在胡哥的威逼下,两人拿出了身份证,男人是湖南的,女的却是四川的,两人没有结婚证,显然关系很暧昧。
胡哥拿起对讲机就要喊话,却被男人一把拉住:阿sir,先别急,我有话说。
男人一边说一边拉着胡哥到了一旁,嘀咕了几句又回来了。胡哥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起来,在屋里装模作样打量了一圈,然后招呼我走人。
我很纳闷,既然他俩都没有暂住证,还一眼看出关系暧昧,为什么不报告队长来拉人呢?
我俩走出来一段,来到一个阴影里,胡哥悄悄在我耳边说:别纳闷,那个男的给了两百块,等一下我和你回去分。
我大吃一惊!这不明显就是索贿分赃么?
一圈下来,后面倒没有什么风波(收入),遇到几个没有暂住证的,胡哥公事公办地用对讲机报告队长,那些人很快就被带回了治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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