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魏灭蜀之战相比,晋灭吴之战显然要平淡了许多。

魏灭蜀时,各种风波不断。先是司马昭设下“二士争功”之局,让钟会和邓艾在灭蜀的半路上就相互斗起来。之后姜维又来了个“一计害三贤”,让钟会邓艾立下不世之功却活不到领赏的那一刻。

总之就是玩成了一个大型的狼人杀。

晋灭吴却大为不同,没有内部的恶性争斗,也没有功高盖主,王濬、杜预、王浑等功臣在灭吴之后都得以善终。

事实上孙皓在举国投降之时还玩了个心眼,试图来一出东吴版的“一计害三贤”。

吴主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计,分遣使者奉书于浑、濬、伷以请降。又遗其群臣书,深自咎责,且曰:“今大晋平治四海,是英俊展节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损厥志。”使者先送玺绶于琅邪王伷。

孙皓采纳大臣的计策,给王浑王濬、司马伷三人都送去了降书。之后孙皓还加大了筹码,在王濬率领西晋水军顺江而下逼近建业时,将印玺送给了从陆路向建业逼近的司马伷。

由此可见,孙皓很想用印玺挑拨起司马伷的胜负欲,让其为了争功在建业城下与王濬火拼一场。

但让孙皓没有想到的是,各方都异常地克制。

只是王濬和王浑有一场口头交锋:

及濬将至秣陵,王浑遣信要令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报曰:“风利,不得泊也。”

看到王濬的船队跑得飞快,王浑便要求他靠岸说几句话。但王濬根本不上当,以风大船没法停为借口,直接冲进了建业城。

灭国之功被王濬给抢了,王浑恨得牙痒痒,但是所想到的最狠的报复也就是参了王濬一本:

而濬乘胜纳降,浑耻而且忿,乃表濬违诏不受节度,诬罪状之。

对比魏灭蜀之战,晋军将领的表现似乎都修养颇高,近乎诡异。

伐吴过程中,贾充和司马炎有过怎样的博弈?为何晋军将领没有中孙皓之计,来一场前线火拼?所有这一切背后,司马炎进行了一场怎样的集权操作?为何司马炎对晋灭吴之战的安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八王之乱埋下了伏笔?

司马炎的控局之术

晋灭吴之战的第一个环节,是贾充和司马炎的暗中角力。

前面说到,在指定伐吴主帅时,司马炎出乎意料地选了一向反对伐吴的元老贾充,让其“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统领指挥整个伐吴战争。

这也可以视为对贾充的一种约束:既然都成了伐吴主帅了,还好意思动不动就反对,动不动就挖坑吗?

当然贾充名义上是伐吴主帅,实际上只是挂个虚名而已。因为他和上下级都不是一路人,就跟被架空差不多。

首先贾充的上级是司马炎,司马炎对他的态度不用说,和赶鸭子上架差不多。

让我们看看贾充的下级,是伐吴的六路大军的将领:镇东将军司马伷,安东将军王浑,建威将军王戎,平南将军胡奋,镇南大将军杜预,龙骧将军王濬。

此外还有度支尚书张华,掌管漕运粮饷,负责伐吴行动的调度协调。

司马伷是正儿八经的西晋宗室,堪称中坚力量;

王浑曾是司马昭的幕僚,王戎是王浑的儿子,胡奋则是司马懿心腹胡遵的儿子,这些人都是西晋的核心班底;

张华、杜预和王濬,则属于地方豪族代表,他们受司马炎重用以制约贾充等元老派。

这三类人,都忠于司马炎,并且与贾充等元老派大臣形成了竞争关系。

所以贾充虽是主帅但手上没有实权,下属都不买他的账,而是直接听命于司马炎。

对司马炎的想法,贾充也心知肚明:司马炎就是想通过灭吴之战来扶持新的势力上位,冲击他们这些元老派大臣的地位,从而最终实现君主集权。

贾充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在灭吴之战刚开始时,他便发动了一次强力的反击。

王浚之克武昌也,充遣使表曰:“吴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

西晋大军起初进展缓慢,没有取得大的进展。于是贾充趁机唱衰:东吴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平定的。现在已经入夏,天气炎热起来,此外雨水也增多,北方士兵水土不服容易染上疾疫,应该等夏天过去之后再说。可张华却一再敦促进军,岂不是别有用心?对这类乱臣贼子,只有腰斩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贾充还拉上死党荀勖一起上奏,试图制造一波大的声势,把张华往死里整。

中书监荀勖奏,宜如充表。

贾充这么干,可谓是深思熟虑。假如他真成功让司马炎杀掉了张华,就有了插手灭吴大军粮草后勤的机会。参考过去东吴江东大族就是在后勤上搞鬼,导致诸葛恪北伐功亏一篑的先例,一旦贾充掌控了灭吴大军后勤,接下来整个战争真有可能被其给破坏掉。

只可惜贾充的建议被司马炎给驳回了。

帝不从。杜预闻充有奏,驰表固争,言平在旦夕。

杜预的反驳的理由便涉及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成语:势如破竹。

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

像当年乐毅凭借济西之役的大胜几乎灭齐那样,现在晋军士气旺盛、军威大振,继续进攻吴国,就好像是破竹子那样,等到劈开几节之后,下面的都会迎刃而解,再也不要费什么大的气力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贾充只好彻底打消了反击的念头。

随着灭吴之战快速取得突破,贾充才感觉自己错得太狠了,不得不向司马炎请罪。

这也意味着他和他的元老派从此渐渐淡出核心决策层。

贾充最终淡出

接下来晋灭吴之战就进入了第二个环节:各路大军之间的竞争。

此前羊祜已经定了伐吴的细节:

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

羊祜的方案已经十分细化了。他吸取了西陵之战的教训,提出“因顺流之势,水陆并进”的成熟战略。吴军东强西弱,所以要在东边进行牵制,通过在徐州和扬州两个方向行动,从而将吴军的主力牵制住。

这样一来,晋军从西面进攻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便可以集结水陆兵力拿下夏口以西的区域,从而将东吴设在长江中上游的整个防御体系彻底击溃。接下来,晋军就可以顺江而下,拿下建业。

司马炎采纳了这个思路,对伐吴大军进行了拆分:

1.镇东将军司马伷由涂中(今安徽滁河流域)出击;

2.安东将军王浑由江西(今安徽长江以西)出击;

3.建威将军王戎由武昌出击;

4.平南将军胡奋由夏口出击;

5.镇南大将军杜预由江陵出击;

6.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唐彬率巴蜀水军,沿长江向下游进攻。

如果细看这些分工,可以发现是将长江分成了几段,每个将领各负责一段。

比如杜预是推动发起灭吴之战的主导者,他“三陈平吴策”,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279年八月,在完全准备就绪后,杜预再一次上书司马炎请求开战。可司马炎在反战派阻挠下,对开战之事犹豫不决,竟提出灭吴之事等来年再议。

于是杜预再次上书,称东吴兵力紧张,其防守重点仅在夏口以东,长江中上游根本无力救援,所以进攻刻不容缓。

当看到司马炎迟迟不表态后,杜预第三次上书请求开战。这次奏章被送到司马炎处时,司马炎正和张华下棋,张华得知杜预奏章内容后,也力劝司马炎不要再犹豫了,应该马上开战。

在杜预的三次请求下,司马炎最终下定决心伐吴。

虽然杜预发挥了如此大的作用,但他不仅没成为整个战役的主帅,而且也失去了获得灭国之功的机会。司马炎只是任命他为西线指挥官,具体来说就是取江陵、占荆州而已。

攻取江陵、荆州,平定长江上游后,杜预所能做的只是纵向拓展,控制了交州、广州一带,此后他就停下了脚步,直至整个灭吴之战结束。

只有水军将领王濬是打通了所有的环节,由上游直接开往下游。

但王濬并没有获得战场指挥权。也就是说他的船开到哪一段了,就归哪一段陆上的将领指挥。

初,诏书使濬下建平,受杜预节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

也就是说司马炎起初对于王濬的定位,就只是打打辅助,支援配合陆上进攻而已。水陆并进,还是以陆上为主。

通过杜预、王濬的例子,便可得知,司马炎对灭吴大军进行了拆分,这便造成每段吴军都仅能够获得极其有限的功劳,这些功劳或许可以让他们改善待遇吃好喝好,但是离跨域阶层可就差太远了。所以他们统统都只是接力替司马炎灭掉东吴的牛马而已。

所以这也能解释,为啥面对孙皓设下的争功之计,各路将领都无动于衷。

既然灭不灭吴都得当牛马,那么大家争来争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杜预费心费力,没想到只是为人作嫁

在晋灭吴的六路大军中,西边的几路自然是靠边站了。后来真正产生了矛盾的是东边的三路:司马伷、王浑和王濬。

其中司马伷由下邳出击,王浑由寿春出击。

这两人的进攻路线,在三国时期都是北方政权进攻南方的重要线路:

司马伷走的是下邳—淮阴—广陵这条线路,司马伷可以选择由泗水进入淮河,经过古邗沟在广陵段进入长江,然后杀往建业。

王浑则走寿春—合肥—濡须口这条线路,通过蒗荡渠进入颍水然后进入淮河,然后由淝水转入巢湖,最后进入长江。

这两条线路都是水路,粗一看来都十分适宜对建业发起进攻。但细细琢磨,里面可是大有讲究。

寿春合肥濡须口一线,最靠近建业,对东吴的威胁也最大,所以向来是魏吴交战的前线,双方在此派重兵驻守并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可谓是壁垒森严。

所以王浑要想由寿春进攻,必将吸引东吴主力,并引发一场恶战。

既然东吴将主力投入到寿春方向,那么司马伷由下邳方向进攻所遭受的阻力便会小很多。

而王濬虽然是由水路进军,可以直接顺江而下。但是其定位只是个辅助,船走到哪就受哪的指挥,比如在建业段就该听命于王浑。既然王浑进攻受阻,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放王濬冲到建业去的。

这样看来,司马炎更期待哪位将军收获灭国之功,就十分清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功劳自然是给宗室更靠谱。

事实也是这么发展的。

280年二月,王浑率先南下,孙皓随即命丞相张悌统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等人一起,率领东吴三万主力前去迎战。

吴军渡过长江,在江北与王浑决战。张悌与沈莹、孙震战败而亡,三万吴军被斩近八千人,其余军队全部溃散而逃。

部下劝王浑,干脆乘势拿下建业算了。但王浑坚决不同意。

浑果曰:“受诏但令屯江北以抗吴军,不使轻进。贵州虽武,岂能独平江东乎!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楫,一时俱济耳。”

王浑称司马炎命令其只能在江北作战,不能渡过长江。如果南下进攻建业就属于是抗旨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等王濬到来一起进攻。

这句话有点自相矛盾:既然听从司马炎旨意,那么王浑应该就此止步于江北。难道等王濬水军到了,他和王濬一起进攻长江以南的建业就不算抗旨不遵了吗?

所以王浑之所以不愿进攻建业,很可能就是其与东吴主力交战损失惨重。王浑因而才说:“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攻下建业难以受赏,进攻失败还会获重罪。王浑相当于摊了牌:没把握能拿下建业。

正因为如此,在王濬水军经过时,王浑想命令其停下,然后一起进攻建业。

但王濬想独吞功劳,没有理会他。

及濬将至秣陵,王浑遣信要令暂过论事,濬举帆直指,报曰:“风利,不得泊也。”

这可给王浑气得。

王浑久破皓中军,斩张悌等,顿兵不敢进。而濬乘胜纳降,浑耻而且忿,乃表濬违诏不受节度,诬罪状之。

王浑击溃了孙皓的主力,却没料到王濬竟然顺江而下摘了桃子!

其实按照司马炎的部署,这个桃子应该给宗室司马伷更靠谱。并且司马伷乘虚而入,已经距离建业很近了:

琅邪王司马伷占据涂中后,命令琅邪相刘弘率兵打到建业对岸,用来牵制吴军;同时又派长史王恒率主力渡江之后由陆路向建业进攻。

因为吴军陆军主力已被王浑所灭,所以王恒的进军是异常顺利,在歼灭了吴军五六万人的二线守备部队后,俘获了吴督蔡机,眼看建业唾手可得。

甚至孙皓都看好司马伷,把印玺和降书都提前送给了司马伷。

可没想到同样拿到孙皓降书的王濬冷不防搅了局。

王濬率领八万水军,在长江上秀了把肌肉,就让东吴一万水军不战而降。而陶濬所率的最后两万吴军,竟然在出兵迎战王濬的前夜逃亡一空。

于是抛下一脸懵逼的司马伷、王浑,王濬竟然独自杀入了建业城。

晋灭吴之战由此结束,东吴就此灭亡。

晋灭吴形势图

战争的结果,显然和司马炎的预期不符。

他没想到,他提拔的一群心腹,竟然在关键时刻搞出了岔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外人都不可相信啊!

接下来这些地方豪族、有功之臣,都将受到打压,司马炎决心重点扶持藩王和宗室。

灭吴之后,贾充的元老派势力已经彻底边缘化。再也无人制约的司马炎想要摆平几个灭吴功臣,易如反掌。

不用说,首先受到打压的必然是不听招呼的王濬。

感觉人格受到侮辱的王浑,在第一时间就向朝廷上表,称王濬违抗君命,不受调度指挥。紧接着纪律部门就决定要将王濬逮了,用囚车押回都城。司马炎没同意,他虽然很想这么干,但的确有损形象。

但司马炎心中一口恶气得要吐出来啊,于是他便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

诏让濬曰:“伐国事重,宜令有一。前诏使将军受安车将军浑节度,浑思谋深重,案甲以待将军。云何径前,不从浑命,违制昧利,甚失大义。将军功勋,简在朕心,当率由诏书,崇成王法,而于事终恃功肆意,朕将何以令天下?”

大致意思就是说,王濬应该听王浑调度才对,如今犯下违令不遵的大错,接下来天下人心一散,队伍还怎么带?

于是接下来王濬多次遭到有司的指控,称其不受王浑节度,此外烧毁贼船一百三十五艘,应交付廷尉追究责任。

可怜王濬辛辛苦苦打满全场,最后仅仅被任命为辅国大将军、领步兵校尉,只是杂号将军而已。

王浑也比王濬好不到哪里去,他后来被封为征东大将军、镇守寿春。虽然在灭吴十年后,即290年被提拔为司徒,位至三公。但也因此被夺去兵权彻底架空。

对杜预则更绝,“以功进爵当阳县侯,增邑并前九千六百户”,司马炎没给他升职,提高了点待遇就算糊弄过去了。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马伷进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虽然战斗表现不咋地,但在晋升上直接封神。

所以司马炎打压功臣,重用宗室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这么做,在初期作用还是很明显,帮助司马炎强化核心力量,巩固了新生的朝廷。

但同时这样做也存在重大的隐患:

1、让地方豪强势力和朝廷逐渐离心离德。

杜预王濬等人累死累活灭掉了东吴,没想到却只是为人作嫁衣裳,自己啥好处没捞到不说,还受到了打压。司马炎如此刻薄寡恩,接下来还有谁会真心实意地给他卖命呢?

2、让宗室失去了制约的力量。

在灭吴之后,贾充等元老派被边缘化,而支持司马炎的杜预、王濬等功臣派又没有得到应有的扶持。

其实“元老派+功臣派+宗室藩王”应该算是一个很好的均衡结构,将有利于西晋的长治久安,但司马炎放弃了这个方案。

于是接下来西晋便成为了藩王和宗室的天下。因为缺乏制约的力量,这些藩王和宗室的势力飞速增长着,最终割据一方,到了朝廷无力约束的地步。

这些藩王有独立的军队,可随意征收和支配封地内的赋税,也可自行任命封国内的官员。

所有的一切,都最终促成了八王之乱。

于是晋灭吴之后,在一统天下的欢呼声中,西晋便早早埋下灭亡的种子。

晋灭吴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