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知识改变命运”是所有寒门子弟的信仰,但今天,上升通道正被悄然改写。

更为残酷的真相是:今天的东亚教育不仅仅是孩子们的斗兽场,它已经转变为“家庭资源储备”——个人努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微弱,父母资本与家庭环境越发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日本学者志水宏吉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变化,他指出,靠个人努力的教育理念已经破产,今天的日本已经完全进入“家长主义”的时代。

这种教育状况,在日语里被称为“父母格差”,而在中文里就叫“拼爹”。

让我们跟随志水宏吉教授的经典著作《父母格差》,从教育社会学的角度来观察日本教育现场的真实境况吧。

一、拼家长社会

1.什么是家长主义

英国教育社会学家菲利浦·布朗将“孩子的前途不是由自己的努力而是由父母的力量来决定”的现象定义为“父母主义”。按照布朗的说法,在这种拼父母的社会里,“家庭的财富和父母的期待”将极大地影响孩子的未来和人生,孩子的未来选择几乎可以等同于“家庭财富+父母的期待”的结果。

2.家长主义的发展历史

日本近代化的起点是1867年的明治维新,从明治维新至今,日本社会经历了三次社会观念变迁。

第一次变迁发生在明治维新到转型结束,这一时期的变迁主要体现在贵族制度的消亡。明治维新以后,日本社会遵循四民平等原则,普及了义务教育,并不断扩大学校规模,迅速培养了一批新人才,实现了向现代化的转变。这一时期,任何阶层出身的孩子都可以通过教育来实现“逆天改命”。

第二次变迁发生在战后,日本在美国的指导下,开始坚持新学制。具体来说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为轴,建立了一套单线型学校体系,这种基于人才选拔的原则进行国家统治的方法就被称为精英主义,也被翻译为“优绩主义”。这一创造术语是英国学者迈克尔·杨,他用“优绩=能力+努力”的公式来形容精英主义社会。

第三次变迁就发生在今天,社会从精英主义发展为家长主义,但并非紧随精英主义之后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事实上,家长主义可以被理解为是精英主义的终极形态。精英主义那不为人知的另一个面,是因为过分追求优绩,整个社会日益卷,顶层将越发统一,国家也呈现出分裂的状态。

3.拼家长的目的地

① 各领域中被称为二代的人越来越多——【二代化】

②社会开始关注出身体好坏-——【血统化】

③ 教育领域中的各种差距越来越大——【差距扩大化】

总之,家长主义本身就来自于家长的一片苦心,“想给孩子提供一道好一点的教育”,可现实中能从这种尝试中受惠的只有一小部分人,教育系统看上去花样丰富,实则只提供了昂贵的选项,把贫困阶层和外籍人士排除在外,“好学校”和“坏学校”的传染病也愈加严重,社会进一步固化,人才重新流动。

二、绝望的孩子、不安的家长与困惑的老师

1.被逼入绝境的孩子们:底层的孩子vs乘着家长主义上升的孩子

来自底层的孩子们:

复杂的家庭环境(贫穷、暴力、父母分离等)使得这些孩子们里的大多数都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大学是他们视野之外的事物,遥不可及及。

乘着家长主义上升的孩子:

在父母的引导与教育下顺利进入高等学府,不仅取得好成绩,更培养出极强的自学与时间规划能力,多才多艺。 发现是患有听力障碍的孩子,也能在家庭的托举下考进日本top3的高等教育。

2.深陷焦虑的家长:越来越多的群体与不参与内群体的群体

家长主义也借鉴了不同背景的家长,一方面是出现了越来越多卷的家长群体,另外也造就了直接平息、退出教育内卷的家长群体。日本家长大致可以被分为以下四类:

第一个是利用教育体系的家长,他们是为了将自身家族的利益最大化,用各种策略灵活运用第三教育体系的家长。

其次是选择教育的家长,这些家长居住在便利和准一线城市,有一定的财力与眼光,会关注在能够选择的范围内,为孩子选择自己认为适合孩子的教育。

第三种是接受教育的家长,从数量上来看大概是四个群体中受到关注的,这一类家长的孩子会顺应政策就近选择当地学校,这些家长也无力为孩子提供更多的选择,他们更多的是参考学校和当地补习班老师的意见,来给孩子选择机会。

第四种是无力让孩子接受教育的人,这群人是因贫困、外国留学、身体残疾、家庭问题等各方面的原因,无法充分享受包括义务教育在内的学校教育系统资源的人。

家长主义的推动下,使得第一和第二家长日益激进,也越来越卷,而第三种与第四种则因经济能力与眼界的限制,逐渐淡出教育内卷的行列。但在前两个家长群体里,内部也存在着与事实的偏差。能负担起教育内卷费用、但只能接触到有限教育资源的第二家长,是第二焦虑的群体。总之,中产阶级的家长最焦虑,卡在不上不下的社会,中间进退为难。

3.困惑的老师们:教育的选择让老师变得痛苦

1990年之前,家庭和老师绑在一起共同培养孩子,而且是双方一起把孩子往上拉。但现在这个框架已经完全崩溃,变成了家长和孩子联合起来“审判”老师的模式。

在家长主义的大环境下,学校日益像服务业,而教师在某种意义上也不得不集中精力来“接待顾客”,不知不觉被安置在一个要满足顾客的车站里。长期以来这种环境的教师,尤其是年轻的教师们会感到困惑,自己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是教书育人,还是尽最大可能去“服务”好难搞的家长与叛逆的孩子?

家长主义确实存在教师的自尊心、专业认知以及使命感的维度,其次的日本,确实是教师受难的时代。

三、开拓家长主义的道路

1.我们还能做什么?

① 在经济上支持困难阶层

② 在文化和社会关系方面支持困难阶层

③ 相对弱化家长的影响力

④ 重新利用学校教育的实质

⑤ 改变社会观念和价值观

2.教育真正需要公正

在家长主义社会的深陷,人们会忘记,教育需要公正。也许当前不仅仅是日本,全世界很多地区与国家都需要理解,公共教育真正需要“公”的复兴:尊重每个个体并站在弱者立场采取行动的公正原则,重新需要被正视。

只有当整个社会追求公平、尊重公平,放弃了家庭财政力量去追求所谓精英教育的价值观,整个社会才能真正摆脱家长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