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们发表了《》这篇文章,读者从标题一眼认出:是深圳。
改革开放深化之后,深圳成了中国的血与蜜之地:它给人一夜暴富的梦想,给社会现代化的许诺。有的梦实现了,有的梦落空了,但深圳总是年轻着。一代代人生命的黄金时代——企业家的、小生意经营者的、白领与打工者的——构成了这个闪亮的新都市。
今天单读分享的,是一个从农村到深圳当学厨的年轻人的故事。万华山是皮村文学小组的成员,十年前,他二十出头,经熟人介绍,在深圳地王大厦的一家日料当厨师学徒。白天炒菜,晚上读书之余,他不仅认识了夜场生活的华丽,也撞见了小树林里的秘密聚会,见证了角落里的谎言与告解。
这是一个青春故事,但不是一个关于奋斗的故事,或者恰恰是其背面:这些小人物、边缘人生命的黄金时代,是如何在深圳度过的呢?
庖人生涯
撰文:万华山
1
下了绿皮火车,我直奔老乡沈威租住的公寓。一路地铁转公交,不经意间抬头,看到路旁的广告栏里,摇摆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来了就是深圳人!
沈威初二辍学,跟着表哥南下深圳,办假身份证进厂打工,后来做保安、送快递。据说,他最近在一家酒吧的夜场当领班。
这次来深圳,沈威当晚就要在酒吧为我接风。
酒吧七点营业,我们提前半小时到场。我注意到,保安、男女服务员,全都笑着叫他,威哥。
酒吧陆续上人后,来了一个约莫四十出头、打扮时髦的女人,她叫了声“阿威”,沈威拉着我,迎了上去。“这是 Coco 姐,酒吧的老板。”Coco 姐慵懒地抬起睫毛,像卷起一幅珠帘。她漫不经心地扫描了我上下周身,伸出手抚了抚我的肩膀,“听阿威说了,你就是他那个小老乡,欢迎你呀。”
当晚,Coco 姐、沈威、刘桑——Coco 姐的闺蜜,两人同去日本,又一起回国来深圳——还有我,我们四人坐在酒吧的角落。穿着日式制服的女服务员,不停端上小吃和扎啤。关于鸡尾酒,我一点概念没有。听从沈威的推荐,我试了一款用日本清酒调和的果汁饮料。
每次,Coco 姐一抬手,我们都跟着举杯。几杯酒下肚,我面红耳赤。酒吧的灯球射下摇晃的五彩灯光,红男绿女在舞池里缠绵悱恻。Coco 姐发下指令,让大家都下场。沈威和刘桑在舞池里最大面积地展开了自己的身体,而 Coco 姐灵动地扭动着腰肢、四肢,她微胖的身型似乎在空气中化开,舞成了轻柔的诱惑。刘桑舞过来,跟上 Coco 姐,某一刻,像是她的一个影子。看出我的扭捏,Coco 姐和沈威几次催促我,要打开自己,释放天性。我推脱不过,赶鸭子上架,也别扭地模仿起了沈威。但我似乎保持了某种带着负罪感的清醒,令 Coco 姐的眼神中闪出一丝不悦。刘桑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几次借口抽烟,把我拉到座位休息。
第二天,沈威问我,这次来深圳什么打算,难道还要进厂打螺丝吗?我反问,不然呢?他略带神秘地说,Coco 姐有意让你留在酒吧。他的语气带着嫉妒,又仿佛替人释放着荣宠。我想了想,拒绝了。不得已,又联系起过去的工厂领班。
正准备办理进厂,刘桑约我出去吃饭,还提到要帮忙找工作。在一家装修夸张的饭店,刘桑点了三个特色菜,并不怎么可口。刘桑跟我打听起沈威的事,一讲到沈威,她听得津津有味,一些看似无聊的话语,似乎比菜更有味道。谈到找工作的事,她也先劝我留在酒吧,跟着阿威。我表示想学门手艺。刘桑表示,交给她。
刘桑当晚就给我发消息,说她给我找了一份日料店厨师学徒的工作:包吃包住,月薪三千五,月休四天,转正加薪。
几天后,我顺利入职了地王大厦的一家连锁日料店。
电影《郊游》
2
在四楼的三室一厅里,湿气蒸腾,客厅的桌子上,啤酒沫子漫溢,地上铺散着瓜子壳。尺寸不大的旧彩电声音沸腾,掀起世界杯的激昂氛围,一帮人盯着飞驰的足球,早上下了注,盘算着今晚的输赢;阿强刚洗完澡,穿三角裤,抖着一身肥肉,投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问我:屌毛,回来那么晚,去哪嗨了?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深圳地王大厦当厨师学徒。我居住的蔡屋围南村,房屋分布在深南大道一线。这里层叠错落,一条红宝路,隔开了新兴与老旧。
我白天炒菜,晚上缩进罗湖书城的角落读书,等书店打烊,脑袋里延展着书中的弯弯绕绕,绕回南村。
几十栋老旧的公寓楼沉浸在暗夜里,需要仔细辨认。在半梦半醒间,一只硕大的广东老鼠猛地从楼前垃圾桶翻窜而出,惊我一跳,人也彻底醒了。找到公寓,带着砰砰的心跳,拾阶而上。
我起初对足球并不着迷,之后的球赛却场场不落。四人间、上下铺、白墙、木板床、旧铺盖,一屋子的陈设,直白得像一碗清水挂面,汤是汤,面是面。在如此贫瘠的居住处,却生物存在密度极高,盛产一种“小咬”,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沾上,奇痒难耐,让人整夜无眠。当地有人叫它“臭虫”,是蚊子的亲戚,体格比蚊子小,但凶猛与毒性胜过蚊子。在那些无眠之夜,我索性加入这夜的看球大军,逐渐成了梅西的铁粉。等天麻麻亮,小咬也消停了,再定上九点半的闹钟,胡乱睡上一觉。
3
我留心过,日料店分前厅与后厨,前厅的岗位有两类,一类是日式打扮的女服务员,在餐厅里安静而忙碌地走动;一类是做寿司与鱼生的日料男厨师,穿戴着整齐的日式厨师服,戴着口罩,在一间透明的玻璃房里,不停地切、卷、摆放,将制作好的日料,装盘放在一个传送带上。顾客想吃什么,伸手从传送带上拿下,即可享用。后来我上网了解到,这叫回转寿司,发源于 20 世纪 50 年代的大阪。
面试时,日料与中餐,二选一,我选了去后厨做中餐。心想做日料,将来居家过日子,不大派得上用场。我是一个庄稼人,做事情总是以实用为目的。
日料店的中餐,除了日式拉面,便是煎、烤、烹、炸:煎饺子、烤鱼、牛肉石锅饭与炒蔬菜、炸天妇罗虾——说是中餐,其实是“中日合资”。
先从洗菜、切菜、蒸米饭、收拾鱼虾做起,再学下拉面、颠锅。其他的有样学样就行,醒目点,认真点,都能做好,唯一有技术含量的是颠锅。虽说主打日料,但毕竟“食在广东”,广东菜的精髓是“镬气”(注:粤语的“锅气”),要炒出“镬气”,除了食材鲜、下料准、火力猛之外,便是手法精,这手法到了菜下锅,便专指颠锅,一颠一抛之间,食材受热均匀,火大而不焦,油少而不腻,保持了菜品的爽口滋味。跟各门称得上手艺的事物一样,颠锅需要的是手感,而手感这东西,相当玄乎。有人三天能颠出个锅中乾坤,有些人三个月,锅里的物什依然死气沉沉。
第一天上午报到,看见地王大厦高峨耸立,内部的高档店铺鳞次栉比,让我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微小与寒酸。进了日料店,一个中年男子背着手,一脚立在后厨屋内,一脚踏着门槛,慢悠悠问出一句,“新来的?”我赶忙点头。他手一指,“先把那捆葱剥了,洗干净。”我马上动手执行。其他几个干活的人瞅瞅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窃笑,笑得我莫名其妙。
后来我才知道,指挥我的是阿福。前厅的日料厨师有五六人,后厨的中餐厨师,七八人。厨师的层阶,分为厨师长、主管、领班、学徒。学徒期满,升任领班。
厨师长是揭阳人,阿海、阿杰是他的潮汕老乡,都是主管。阿强是四川人,也是主管。阿福是湖北人,领班。
其他几个领班或学徒,有四川人,有湖南人。河南人,只我一个。除了厨师长和阿福,其他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还有一个主管叫阿飞,属于深圳新移民。他来这家日料店工作时间久,技术过硬,人又强势,厨师长不在的时候,厨房听他安排。除了厨师长,都叫他飞哥。
那天上午我既没见到厨师长,也没见到飞哥。飞哥下午回来,正碰见阿福一边炸天妇罗,一边哼着“妹妹坐船头”。一盘天妇罗虾八只,有一半“下流贱格”,翻译成普通话,“形象不佳”“没个样子”,当即把他骂了一顿:“顶你个肺啊,干活就干活,唱什么歌,有能耐去参加超级男声。别在这!”
飞哥睁大通红的眼睛,问我,“新来的?”我说是。他的眼神里,旋即生出疑窦,“看你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不是卧底的调查记者吧?”“明白告诉你,不要在这里搞飞机,否则没你的好处。”我搓着双手,连连否认。
为了配合飞哥的质疑,阿强扛起装保鲜膜的长方形外包装纸盒,恰似摄影记者的“长枪短炮”,作出采访现场的姿态,飞哥假装生气地骂了一声“屌毛!”众人一阵哄笑。哄笑过后,忙活开,锅锅灶灶,又都升腾起热气。
直至换上厨师服的那一刻,我才缓过神来,知道自己作为一颗螺丝钉,已然嵌入了这座大厦。我的名字里带个“华”字,便被同事称作阿华。
电影《小武》
4
飞哥骂阿福的时候,厨房里连烤箱、燃气灶,都比平常安静。来了几天以后,我才注意到,日料店的工作人员,胸口都别着职位牌,“厨师长”“主管”“领班”,学徒则无,而被我误认为领导的阿福,属于“领导层”最低的一级。我呢,新嚟新猪肉(注:粤语的“新到的新鲜猪肉”,指既受欢迎又任人宰割的新人),无牌人员。我注意到,阿福领不了谁,他似乎是软脚虾,人人可欺,人人可开涮——除了学徒入职的第一天。这拿他开涮的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身材矮小,耷拉着眼皮,总是歪戴着黑色的厨师帽,他似乎早有研究,知道什么是猥琐的精髓,用尽一切行动与表情,力图将其诠释到位。
比如,他趁着飞哥不在,故意把“妹妹坐船头”唱成“妹妹坐床头”,引来一阵嘲笑和讥讽,阿强还重复一句,重复完了,就骂阿福,“顶你个肺啊,把我都带偏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时不时唱上一句错误歌词,骂一阵阿福。
四十几岁的阿福,动不动就调戏前厅的小妹。从后厨中餐窗口端菜的女服务员,都被阿福摸过手。甚至有一两个因为恶心阿福,要求辞职。
服务员里最漂亮的要数阿凤,这是公认的,性格最辣的也是她,这也是公认的。阿凤来端菜,阿福的手仿佛机械打造,合规合法,动作标准。但阿凤曾是遭灾最严重的一位,甚至抹过眼泪,发狠骂阿福:“小心把你眼睛挖掉!”
前厅与后厨,本是桥归桥,路归路,这会儿,团结一致,一同抵制阿福。大家都是秋霜,阿福是霜打的茄子,打一次,老实不到一天。
唯独前厅的主管阿丽,她对阿福不错。阿丽大概是前厅年纪最大的服务员,身量又小又瘦,有些厨师嘴巴损,还背地里叫她“老处女”。阿福听到这种言论,一反常态收起嘴角的坏笑,不搭话,不起哄。
除了早餐,工作人员的中餐和晚餐都是在店里吃的。晚餐尤其丰盛,客人没拿完的寿司、鱼生,以及烤多的海鱼,都可以拿来消灭。另外,每晚都炒几锅蛋炒饭,虽然店里规定不许用海鲜,值班的厨师还是出老千,切上了鳗鱼、虾仁,炒起了一碗三十八元的海鲜蛋炒饭。晚班后,我们盛上一碗蛋炒饭,外加三文鱼寿司、烤秋刀鱼,坐在前厅静止的传送带旁,歇一歇酸麻的腿脚,大快朵颐。结束一天的忙碌,此刻难得享受。
只有一种情况,让这份享受大打折扣:轮到阿福当班炒蛋炒饭。前厅的服务员,盛饭前都会谨慎地问一句,今晚谁炒饭?如果听到“阿福”二字,后厨的晚餐,至少剩下一半。
电影《小武》
5
员工的晚餐好解决,打烊后,大把的空闲时间。午餐就不同,正是餐厅上座的时候,人人都绷着一根弦,厨师腾不出手来做员工餐。为此,店里专门配了一个为厨师做饭的厨师,珍姐。
珍姐是重庆人,和善可亲,见到谁,都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她还喜欢夸人,有次就夸我,“你看阿华多醒目,这才来几天,做事有模有样的,都不像个新员工,好好干,明年升主管噻。”她动作麻利,出餐快,轮到每周的中午特别加餐,如果有卤鸡腿或者炖排骨,提前就给我们通报。后厨给她留出一个燃气灶、一口蒸锅,学徒们还抽空给她打下手,拨葱拨蒜,洗菜淘米。
珍姐是个单亲妈妈,男人外出打工,死在工地上。她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来深圳讨生活。外人听到,都唏嘘,但听不到珍姐自己感慨,她是个快乐的女人,炒着菜、哼着歌,乐陶陶的样子,讨人喜欢。如果哪天不对头,没哼歌,啥子事?谁都打望得到:昨晚背时,搓麻将输惨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珍姐,老老实实得罪了我一回。工作一月有余,稳定下来,我无意间通过 QQ 联络上一个高中老同学,得知他在深圳的清华研究院读书。我利用休息时间,转了几趟车,跑到南山找他。老同学带我逛了深圳的清华园,仿佛上天独独偏爱这一隅,在夏季的燥热中,浓荫匝地,明亮又清新。
漫步高等学府、参观图书馆、体验健身房、吃西餐,我仿佛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错位地体验了一把“天之骄子”的生活。
上班后,跟众人吹水,分享起休息日的际遇,我略带保守而又不无高调,炫耀了我的清华之旅。珍姐听了,高着嗓门喊到:“你是可以去清华园,但你还是个外人噻,见到同学混得那样好,心里啥子滋味嘛。”本来,我心里滋味很好,经珍姐这么一提醒,心里很不是滋味。好比一盘啫啫鲜的海味煲,转眼嗖成隔夜饭。
6
有天晚上,走在蔡屋围大酒店周围黑暗中一条僻静的小路,面前突然冲出一对母女的人,把我截住。
问我是大学生吧?“行行好,大学生,我们是来深圳旅游的,昨天刚下飞机,钱包、手机都被偷了。两天没吃饭了。”
“你们不报警?不联系家人吗?”
“这不是嫌丢人,没好意思联系家人吗?还在等警察的消息呢。”
“你们没手机,怎么等警察的消息?”
“我们白天去警局。行行好吧,大学生,我们饿了好几顿了。”
老年女子一脸的苦相,年轻点的女子面容清秀,背个包裹,默不作声。
我说,刚好我也想吃宵夜,一起吧。如果不嫌弃,我请你们吃沙县小吃,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愿意吃猪脚饭、炒米粉,也行。
“给我们点钱就行了,我们自己去吃。”老年女子边说,边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埋怨。
我坚持要请她们吃饭。
她们坚持要钱。
我直接走开了。
背后传来骂声,“傻 ✕,难道给钱,我自己不会买吗?”
电影《郊游》
7
两个月过去,我几乎学足了后厨中餐的所有流程,总能按时出餐,无误。颠起锅来,也像模像样。厨师长已经提议:阿华下月升任领班,加薪三百。
又一个月,我如期升任领班。后厨如同一张流水席,先到先吃,吃完就走。走了再有人补上空座。揭阳的厨师长调任到福田区,阿海、阿强也跟着走了。新来的厨师长是四川人。不久,主管里也多了两个四川人。还新进了两个江西学徒,飞哥把他们交给我带,我也是当师傅的人了。有个江西小伙子,个子不高,很是活跃,新买了诺基亚滑盖智能机,喜欢给人拍照。我挂上领班牌的第一周,上班间隙,就被他抓拍到一张。
由于过劳、睡眠不足,再加上小咬的毒性,我患上了带状疱疹,又痛又痒。上班期间,忍不住去抓挠,厨师的职业道德又不准许。忍耐几天后,我请了两天假,在深圳罗湖医院挂了皮肤科。在皮肤科走廊的医生简介栏里,我看到自己挂号的女医生是一位留洋归来的博士。再稍一浏览,其他医生,也都有着博士头衔。
女医生三十出头的年纪,精干又文静,当我掀起上衣,露出腰间带着血丝的水泡时,她惊呼了一声,“天呐,你怎么不早来?!”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要是情况严重,要是医疗费高昂,我可看不起。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如释重负。“你现在才来,好了会留疤的,要是早来几天……”我连忙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女医生经过分析,判断小咬是一种叫“蠛蠓”的毒虫。给我开完药——有吃的,也有外敷的,她耐心地讲解了一番,叮嘱我千万注意休息,注意室内通风。听她讲到“注意卫生”,我脸红了一下。我瞥见到她脖颈上,戴着一个漂亮的银项链。
一晚上过去,摸一摸,腰上的水泡消去了一半。
8
病假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大晌午,走出南村,在东门附近吃了份隆江猪脚饭。再走到荔枝公园。七月,正是荔枝成熟的季节。有些市民,跟鸟雀比试捷足先登,想要尝鲜。每到这时候,园方的安保人员,总是格外忙碌。
我漫步到公园门口,遇到有老大娘,挑着担子卖荔枝。我心想,即使公园有免费的,我抢不过别人,又有失斯文。便买了两斤。大娘称完两斤,又撑开红色塑料袋,多拣了几个放进来,一脸慈祥。
我拎着半袋荔枝,进了公园,边走边吃。不知不觉,踱到公园深处一片清幽的小树林。老远看见有一小撮人——都是男人——似乎在这里秘密聚会,散发着某种神秘气息。等走近了,看清楚,每个人或手上提着,或脚下的空地上放置着一个红色的袋子,有毛线编织袋,有红色皮包,也有红色塑料袋。
我屏气凝神地踩着林间小路,穿过这片密林,一抬头,偶然与一位四十出头的壮硕的男子目光相遇,对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我赶紧扭头,加快了步伐。走出几十米,我惊觉,似乎有人跟在后边,我回头,是那个人,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红色皮包。我停,他停;我走,他走。每次我警觉地回头,似乎都被解读成某种暗示。我猛然意识到什么,醒悟过来,很快一道电流从脚心窜上来,我步履生风,没几分钟便跑到公园门口,一回头,那人还远远地跟在后边,喘着粗气,见我逃一样出了园门,他终于停下,低了头,颓丧又哀怨。
这本是一场误会。我庆幸自己平时阅读中,偶有涉猎社科书籍,才得以让误会止步于园门。
电影《小武》
9
偶然那么一天,碰见阿福,他坐在街边的一个大排档,独自喝闷酒。他也看见了我。出乎意料,他一个劲儿地招呼,热情拉拽我到他那桌,连问我爱吃什么,他请客。我推辞不过,点了一份炒田螺、一份烤鱿鱼蘸芥末。
那晚,阿福喝醉了。他先是感激,别人嘲笑他的时候,我都是低头切菜,不起哄。接着他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讨厌我。在你们眼里,我跟老鼠、跟臭虫没两样。我低头。他说,阿华,不瞒你说,我喜欢阿丽,我这份工作就是她介绍的。阿丽也对我好。我听了,为他高兴,又疑惑,“那你苦恼什么呢?喜欢就追嘛。”
阿福喝得两眼通红,直不愣愣地往远处看,又猛然把两只眼睛凑过来,几乎凑到我脸上。阿华,你看我这两只眼睛,发现异常了吗?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摇摇头,说,发现不了。他解释说,我这双眼睛,不会转弯。我还是一头雾水。
“从我记事起,我爸,喝醉了,打我妈,没喝醉,也打。我爸打,我妈哭。我从小到大,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经常大半夜,摔桌子、砸板凳,甚至拼刺刀的声音,我妈的哭声、嚎声,把我吵醒。”
他又灌了自己一杯,一饮而尽,我把大绿棒子,也就是绿啤酒瓶,一把拽到我这边的桌面。他抢没抢过去,继续讲,带着哭腔。
“那时候,我有个十三四岁吧,有天晚上,我正做梦呢,少儿不宜的那种梦。又被吵醒了,心突突地跳,跳得比平时都厉害。我光着脚板子,悄咪咪走过去,扒开一道门缝。我妈光着身子,头、鼻子、嘴,都往下滴血。我爸骑在她身上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呱唧,呱唧。我看着,看着,看呆住了,好像眼睛一下子直了,再也转不了弯了,成木头了。那晚以后,我那就再没站起来过。”
我默不作声,听着阿福讲完,把大绿棒递给他。那晚,阿福喝得不省人事,是我把他送回去的。
10
那年世界杯决赛,德国对阵阿根廷,打到加时赛,格策凌空一脚勾射破门,1 比 0,完成绝杀。让德国捧回大力神杯。德国赢了,梅西输了。我下注的厨师朋友们都赔了。
刘桑偶尔联系我。她还在挽回沈威,现在沈威成了 Coco 姐的情人,她是被弃者。刘桑满载怨怼,她说,Coco 姐有老公,有孩子,而自己是单身。又说,沈威把她拉黑了,让我转告沈威,她也是有钱人,在马来西亚还有生意,每年都有不错的进项,劝他回心转意。
沈威告诫我,不要搭理那个“疯女人”。“她现在住的公寓还是 Coco 姐付的租金,口水比茶多。”
路人与朋友,熟悉与陌生,不断地转化,就像后厨的热锅与冷灶,热了冷,冷了热。此后,那些喧腾的人和事,连带着我的厨师生涯,渐渐熄灭。
在蔡屋围的周边,最恒定的反倒是那对“两天没吃饭”的“母女”。那之后不久的某周,我又撞见了她们。在酒店旁的昏暗小路,她们又截住我,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行头,同样的说辞。只是时间模糊了记忆,她们没认出我来。当我再次提起,可以请吃沙县小吃与猪脚饭的时候,两人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母亲走在前,女儿随在后,沉默而匆忙地离开了,这次,没再骂人。
深南大道依旧车水马龙,入夜灯火灿灿。隔着十年的光阴,再打开关于蔡屋围的新闻,南村斑驳的外墙上,画满了红圈,红圈里填充着大大的“拆”字。许多人开始畅想,深圳奇迹将在此间续写新的辉煌。那些老鼠与小咬将再无藏身之所,而红宝路的天平两侧,也将不再倾斜。一样的繁华,一样的光鲜。
十年前的老照片上,我穿着黑色的日式厨师服,早已失联的江西小学徒,抓拍到我一转身时的笑脸,青涩,干净。那时的智能手机分辨率不高,胸口前的职位牌虚焦,每当跟人聊起我深漂做厨师的经历,拿出照片,想辨识出胸牌上的两个汉字,总是徒劳。
十年前江西小学徒在厨房中抓拍的照片(作者供图)
编辑: 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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