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攥着作训裤两侧的布料,那劣质的军绿色布料硬得像砂纸,掌心汗津津的,黏糊又冰凉。支队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会议室,此刻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块,沉沉地压在我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墙上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十五个人,最终只有五个名字会被念响,那意味着有十个人苦苦熬了八年的梦想,将在这里被碾得粉碎。我盯着政委手中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名单,牙齿把口腔内壁咬得发疼。八年了,所有的汗,所有的血,所有的拼,难道真要在这一刻,化作泡影?

八年前,我挂着“新兵蛋子”的标签走进这支队,笨拙、懵懂,甚至带着点可笑的怯懦。第一次三公里摸底跑,我几乎是连滚带爬蹭过了终点线,肺里火烧火燎,喉咙泛着血腥气,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班长那张黝黑严肃的脸俯视着我,眉头拧成了疙瘩:“就你这熊样,还想在部队长干?趁早卷铺盖回家吧!”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激灵。羞耻感混着不甘心,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从那天起,熄灯号成了我另一个起点。

血汗浇灌的种子,终会破土。

第二年支队组织军事大比武,我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释放了所有积蓄的能量。四百米障碍场,矮墙、高板、云梯、独木桥……那些曾经让我狼狈不堪的“拦路虎”,竟被我行云流水般一一征服。冲过终点线,掐表员报出那个打破支队纪录的成绩时,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喝彩。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迷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却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内破壳而出——那是属于一个兵的尊严和自信。

荣誉的花环,从不单独降临。

此后的几年,我成了支队的“比武专业户”。从单兵项目到班组协同,从五公里武装越野到复杂电磁环境下的通信组网,我和我的战友们,一次次把支队的旗帜插上总队的领奖台。那些沉甸甸的奖牌和证书,是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甚至泪水浇筑的。肩膀上的“拐”在增加,我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带新兵,把当年班长教我的那股狠劲和韧劲传递下去;执行重大演训任务,在漫天黄沙或瓢泼大雨中协调指挥,嗓子喊哑,神经绷紧到极限。我知道,一个真正能在部队扎根的兵,绝不仅仅靠个人勇武。

晋升三级士官(二级上士)的坎,远比想象中陡峭。

熬过八年,站在晋级三级士官的门槛前,我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编制就那么几个,同一批的老兵,谁不是咬着牙拼了八年?谁不想再搏一个四年,干满十二年,最终换来那份珍贵的转业安置资格?那不仅意味着一份后半生的保障,更是对自己军旅生涯一个圆满的交代。待遇的提升、安置费用的丰厚,都让这“三级士官”四个字,重若千钧。支队里暗流涌动,风声四起。谁找了哪个领导,谁家里有什么背景,谁又在关键时刻“活动”了……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像无形的蛛网,缠绕着每一个等待命运裁决的人,也包括我。我甚至听说,某位竞争对手的亲戚,在总队机关颇有能量。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那一天终于来了。

会议室里,十五个同年兵,像等待宣判的囚徒。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捏出水来。政委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落选者心中激起绝望的涟漪。
“XXX!”
“XXX!”
第四个名字念完,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冰冷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难道真的没我?难道八年的血汗,那些为支队拼回来的荣誉,在看不见的“规则”面前,真的一文不值?一个刺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是不是那次因为训练标准问题和分队长的激烈争执,被记了一笔?还是那次任务简报准备不足,被参谋长当场点名批评?那些我以为早已翻篇的小瑕疵,此刻都变成了狰狞的利爪,撕扯着我的信心。

时间仿佛停滞了。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政委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念出了那个我魂牵梦萦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第五个!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所有堤坝,几乎让我眩晕。散会后,我几乎是飘着走出会议室的,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

几天后,去机关大楼办事,在走廊拐角意外碰到了负责这次晋级具体工作的支队刘参谋。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行啊!这次晋级,你从始至终都排在第一!”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刘参谋看我一脸懵,压低声音说:“真以为领导们心里没杆秤?你那些年给支队挣回来的荣誉,一块块奖牌、一份份通报嘉奖,都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呢!带兵参加总队比武,哪次不是啃硬骨头、拿硬名次?你是真正能挑大梁的骨干,不留下你,留谁?你以为领导们舍得放你这样的兵走?”

多年后,当我顺利服役满十二年,最终选择脱下这身心爱的军装时,那个瞬间清晰得如同昨日。

老刘参谋特意来送我,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双见惯了风雨的眼睛里,有真诚的笑意:“小子,好好干!地方上也是战场。记住,在哪儿都得有这股子‘硬扛’的劲儿!我带过的兵里,属你最‘拧’!” 我郑重地向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转身走向营门外等候的亲人。阳光刺眼,我眯起眼,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背包里,那些记载着荣誉的证书和奖章沉甸甸的,它们不再仅仅是过去的荣光,更是融入血脉的信念——无论身在军营还是回归人海,一个人最硬的背景,永远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和那股子打不垮、压不弯的韧劲。

(经历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