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杂记:各地官员精心安排张宗昌的东巡, 结果却频频出现意外, 有人专揭张宗昌过去的“伤疤”,令张宗昌难堪不已。

张宗昌升任山东督办后,不久就开始对山东各地巡回视察。由于他有过去被人们称为浪荡子的经历,生怕人们联想到那段历史而瞧不起他,因而对各地欢迎招待的规格是否隆重,特别重视。他要用加倍的高规格的欢迎形式,弥补过去人们对他的看法。也正因为如此,所到之处,地方军政官员,绅商名流,都极尽欢迎之能事,生怕各个环节中有一点点疏漏之处,引起张宗昌的不满。这样,各地互相攀比,一再提高迎送礼节的档次,劳民伤财,不可言状。

1925年6月,张宗昌刚上任山东督办,即开始东巡。东巡的路线是:由济南乘车至青岛,由青岛改乘海轮到烟台,再由烟潍公路回原籍掖县省亲,再经潍县回济南。这次巡视的重点是青岛和烟台。

6月上旬,张宗昌直奔青岛,沿途人欢马叫,马达隆隆,好不热闹。各县、道,听到张宗昌自此经过,早已提前十几日安排好迎接事宜,接待程序、档次之高,自不必多说,总而言之,是有史以来空前的隆重,就某种程度来说,像是为皇帝迎驾一样。

经过近一周的行程,第一站到达青岛。这天,青岛车站人山人海,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当地军政官员、绅商名流、外国人士以及各界代表一千多人在此欢迎。张宗昌春风得意,脸上挂着微笑,显得非常满意,不断向欢迎的人们点头。张宗昌之所以这样高兴,不仅是青岛地方对他如此隆重的欢迎,更主要是他与青岛有着特殊的关系。

想当年,他在张作霖那里谋生,好不容易得个苏鲁别动队司令的头衔,带着千把人入鲁,配合奉军作战,准备切断吴佩孚的后路,这是第一次直奉战争时的事情。那时自己虽是个司令,现在想来当时的事情简直难以启齿。那次来山东是偷偷摸摸,刚到青岛时,竟在日本人的破仓库里藏了好几天。

非但如此,最后竟被追得四处逃散,多亏了周仁寿相救,自己才脱身,逃出山东那天,也是从青岛上的船。想起过去,对青岛还真有一番感情呢。看今天,自己已是独霸一方的封疆大吏,在山东,再不须偷偷摸摸地过日子,而是呼风唤雨,无所不为了。今天青岛的场景与当年自己的处境真是天壤之别啊!

张宗昌到达青岛的第二天,由青岛军政官员领衔,各界人士参加,举行了盛大欢迎宴会。见张宗昌到青岛后喜形于色,对招待工作颇为满意,对军政长官大加赞赏,地方长官不仅有一种石头落底、轻松自得之感,更有点忘乎所以了。他们准备把欢迎宴会搞得规模更宏大一点,显得对张宗昌无比的忠诚,于是,遍邀各界代表,包括德国等外国代表参加。

欢迎宴会于上午10点钟准时开始,到场人士足有三百多人。首先由张宗昌讲话,大意是他能有今天,实在不容易,今后还要靠诸位的合作,把山东的事情办好。张宗昌说完后,引来一阵掌声,随后,主持人讲话,无非是一番颂扬之词。讲完话后,又让大伙开怀畅饮,自由发言,这时问题就出来了。一些讨好张宗昌的人自然要对他的业绩大加赞赏一番。

酒过三轮之后,大家无话不说。有一船运公司老板王某,对张宗昌率苏鲁别动队到青岛时的情景了解得比较详细,遂起身发言说:“要说张督办能发展到今天可真是不容易,当年来青岛时,无人接济,上岸后不敢露面,硬是在破仓库藏了两天,那吃的就别提了,哪是人饭啊!”他还要往下说,主持人发现不对劲,赶忙摆手示意他坐下不要说了。可是他没看见,见在座的人都兴致勃勃地听着,更说得起劲:“到山东内地后,正遇大军四处围堵,人家张督办硬是只身从青岛逃回了奉天。”说到这,旁边的人赶忙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让他不要再说了,这位王某才很自豪地落座,为自己知道这些细节而荣幸。

张宗昌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不好意思,当着青岛众多中外人士的面把过去那些事摆出来,这哪是对他的赞扬,分明是难堪啊!话已说出去了,是收不回来的,张宗昌心里很不是滋味,军政长官更是觉得难堪,出现这种场面,再没人敢发言了,本来很好的欢迎宴会就这样尴尬地散去了。

张宗昌原计划在青岛多住些日子,发生上面的事情后,心里老大的不痛快,第三天就乘船去了烟台。

鉴于青岛发生的事情,地方官员和张宗昌都比较慎重,没有把欢迎活动搞得过于盛大。张宗昌也算是能够平静地在那里多待了一些时日。

这次张宗昌东巡,招待活动比较突出的是在潍县。潍县处于济南去掖县的必经之地,当地军政长官一致认为,欢迎张宗昌必须隆重,服务必须周到,务必使潍县成为张宗昌满意而常来常往之地,也好使这里吉星高照,官吏们能飞黄腾达。

张宗昌娶的女学生

张宗昌要经过潍县的消息传出后,当局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旧历六月初八日,潍县接到紧急通知:张督办不日莅潍。其实,接到通知十几日后,张宗昌才到达潍县。

潍县县长曹蕴健立即召集绅商丁叔言、潘同科以及各行各业代表、地方头面人物开会,商议筹备欢迎事宜。会上大家一致认为:督办过潍,是潍县这个时期的一件大事,县志应予记载,欢迎务要隆重,应设立办事处,专门负责接待供应等一切事宜。同时还决定,除县财政支付一部分外,其余主要用款由绅商负担,并公推地方名流毛寄尘为办事处处长,由他全权负责、统筹调动全县各部门。

当时潍县共设招待所13处,包括教育局和几处学校,因占用校舍,通令各中小学提前放暑假。县城内各招待所更是提前多日停止对外营业,并进行大规模装修,专事张宗昌随行人员之用。

筹备人员觉得各接待处档次不够,四处谋求提高服务设施的质量。丁叔言能得到张宗昌的青睐,自愿将住宅内的十笏园作督办行辕,并招集大批木工、瓦工、油漆工将亭台楼榭修理得焕然一新。闻督办随从人多,唯恐招待准备不周,出现漏洞,特地新制木床数百张,新被新褥数百套。此外,蚊帐、凉席、痰盂、便壶、洗漱用具等一应俱全。十笏园内砚香楼作督办寝室,十笏草堂作督办会客厅。厅内特地从外地购置了楠木家具,陈列了许多彝鼎古玩,张挂着名人字画。

丁叔言还叫电灯公司在园内各处遍安电灯,荷花池内每枝花朵装上彩色小电灯泡,到了夜晚,灯光闪耀如同白昼,五光十色,富丽堂皇。张宗昌到达潍县数日前,这里就已经开始试运作了。听说张宗昌此行身边带着姨太太,寝室的布置就更加华丽,梳妆台上摆设香水脂粉之类,还有搪瓷女便器一个,是专门为张宗昌的姨太太预备的。真可谓是考虑周全,细致周密。

十笏园既作督办行辕,不仅室内院内布置得富丽堂皇,院外也还必须显得气势雄伟。于是,丁叔言又决定在大门外扎一松坊。可是,丁叔言的父亲一年前病故,大门上尚糊满白纸,迎接督办光临怎能出现白纸大门,岂不成了吊丧,显然是必须除掉的。按照潍县风俗,需三年后才能把白纸刷去,如果现时刷了去,会被人讥笑为不孝无德,于是出现了难题。最后,经过众人献策,采取了折衷方案,保留原来的白纸,在外面用大黄布将大门满裹起来,等督办走后,再行撤去。然而毕竟是裹的白纸,是吊丧用的,知道内情的人,都觉晦气。

十笏园的大门上贴有朱红对联一副,右书“万家生佛”;左书“一路福星”。松坊大匾书“照临下土”,是用灯泡凑成的。这又引来了路人的议论纷纷,说:“丁老太爷刚刚去世,尸骨未寒,这边本应继续丧期,却要大红大绿地搞欢迎仪式,真是一帮不孝子孙!”

在十笏园通往大道的路上,有一拒马,俗称“拦人木”,有数百年历史,这是为尊重孔子而建立的,行人走进跟前,必须绕弯而过,以示敬仰之意,不能拆除。丁叔言一帮人认为拒马拦在路中,欢迎督办不方便,再者“拒马”一词也不顺耳,督办如果骑马来了,还要拒之门外吗?成何体统。于是,就不顾众议,把拒马撤除了。这一举动,引起一片哗然,路人皆抱不平,说潍县人真会拍马屁,捧得张督办比孔圣人还高呢。

即使如此认真筹备,仍未达到令人满意的程度。督办行辕很早就派来一个副官,专事筹备欢迎。此人威风凛凛,很难伺候。丁叔言整天忙得不亦乐乎,他却从未说过一句赞扬的话,只是挑毛病,指手划脚。对丁叔言家的仆人更是不放在眼里,经常发脾气。一次,有个叫李顺的仆人没有按照这个副官的要求摆设物品,顿时被打了两耳光子。丁叔言还一个劲地在旁陪笑脸。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在县城各招待所里,为妥善安排张宗昌的随行人员,也是周到有加。每一招待所设一菜馆,都是潍县上等馆子,早已聘好大批高级厨师听差,每处2人,就地出菜。规定6人一桌,每桌6元,不足一桌开半桌,还有数桌作为备用,酒饭款项不在其中。正餐之外有下马点心,每人一份,鸡丝挂面一碗,小包子一碟,凉糕一碟。这些是准备督办到达时,随从人员暂吃一点充饥,不至饿腹。

每一招待所还有茶汤壶一把(潍县俗称,即锡制火烧心大壶),听差供水。香烟、茶叶、酒类、汽水一应俱全,数量充足,品种齐全。香烟有50支装大前门、三炮台、白金龙,还有10支装普通烟。茶叶有大方、龙井、时雨、寿眉等。酒类有白兰地、啤酒、白干以及汽水。这些物品都已在办事处大批储存,各招待所由专人负责,大宗领取。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张宗昌到来,到处是严阵以待的气氛。办公人员昼夜不息,轮流值班。教育局招待所的负责人陈润生,八宿没睡过囫囵觉。县长及绅商等,终日作好迎接准备,一听说督办快到了,马上到汽车站去迎接,又总是扑空,一日不知几次,不胜其烦。人们说,过去钦差大臣到此也未折腾得这样厉害。

旧历七月初三日,终于得到了张宗昌到达潍县的确切信息。这天,县长曹蕴健带领众绅士及商会会长潘同科和各学校机关团体各界名流、代表二百多人,齐到汽车站恭候迎驾。

为显示欢迎仪式规格的至高无上,从接待处到汽车站的路上,全用黄土铺街,禁绝行人。办事处还特备一乘绿呢八抬大轿,考虑到张宗昌身高体重,轿夫都是经过认真挑选的身强力壮干练之人,都剃了头,穿深蓝色衣服,早早守候在各自的岗位上。

欢迎的人群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方见远方出现了队伍,渐渐来到跟前。先头部队是白俄兵,那是张宗昌的“老毛子队”,他们都乘大卡车,一辆接一辆隆隆而过。随后是扈从卫队,军装整齐鲜明,武器各式各样。随从官吏也一一下车,有的西服革履,有的青纱马褂、白纱大衫;还有身穿呢军装者,整个队伍看上去说好,是各有特色,说不好,是不伦不类。

县长曹蕴健及欢迎人群都站立一旁向张宗昌的队伍打躬。驻潍县的山东第五师十旅二十团团长王登科也来迎驾,并派军队沿途警备。士兵单行散开,列街两旁,双手端枪,面壁而立,如临大敌。

张宗昌从车内走下,看到欢迎盛况,洋洋自得,不断的向人群含笑点头,以示满意。丁叔言等人忙唤轿夫将八抬大轿抬到张宗昌面前。这时,卫兵牵过一匹白色大马,鞍,新,张宗昌只看了一眼轿子,就扳鞍踏镫一跃上了马,骑兵前护后卫,八个轿夫抬着空轿紧随其后。像是有意让人们看到自己一样,张宗昌骑马绕来绕去,却对轿子不屑一顾,结果那乘八抬大轿抬来抬去,不尽其数,终没派上用场。

在车站的欢迎仪式结束后,张宗昌一行人前往下榻处十笏园。从车站到十笏园,沿途除士兵警戒外,各界代表站两旁,打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县长曹蕴健紧随其后,再后是绅商头面人物以及各界人士。丁叔言则作为向导,在队前引路,神气活现,旁若无人。十笏园内外,更是人如潮水,除了正式派来的招待人员外,还有丁叔言的仆人、家丁,一齐动员,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就像重大节日一般。

第二天,在胡家牌坊路南陈十一宅厅房院内,地方人士云集,准备为张宗昌举行盛大欢迎大会。这里设备不亚于十笏园。厅房新裱糊了,油漆了明柱,天井满扎一个大花棚。东耳屋系督办休息室,陈设阔绰,红木罗汉床上摆上了新绸被褥,凡应用之物一概俱全。厕所内的恭椅上还新做了一个红呢垫子。这时仅安排一个欢迎宴会,即吃一顿饭,就这样铺张浪费,其它各招待所的耗费,概可想见。

参加欢迎宴会的,有城乡绅商人士、地方驻军官长、县府首脑及各部门各团体的代表。鉴于上次青岛欢迎宴会上出现的不愉快事情,本次欢迎宴会的组织者一致认为并决定,除主持人讲话外,其他陪客一律不准讲话,只要场面,无须颂扬。

张宗昌坐首席上,身穿军服,足登高筒皮靴。陪座的有白俄顾问、秘书长林宪祖、政务厅长毛斌甫、道尹周仁寿、邑人刘守堃(此人系东乡西坡子村人,幼年时曾和张宗昌结为盟友,自从张宗昌发迹后,常围在他的身边,依附于他)。由于郭松存、丁叔言等人迎驾功劳卓著,这次也荣登前台,坐在张宗昌的旁边。

宴会开始,按照惯例,由张宗昌讲话。他站得笔挺,微笑着环顾了一下整个会场,既像是对欢迎之众的谢意和对欢迎盛况的满意,又像是提醒人们,我张宗昌,一个过去的浪荡儿,今天成了统兵大员,山东的皇帝。见周围的人都恭敬地看着他,这才开了腔,说:“我张宗昌本着鲁人治鲁之义,回到山东,首要任务是整饬官纪,为山东造福。我没多少文化,更没多少好说的。我对得起山东父老,将来做的好坏,不能定论,待宗昌离鲁,你们就知我做得怎样了。”

张宗昌说完,县长曹蕴健随声附和道:“张督办说得极是,我们要同心协力,把山东的事情办好。在座诸位的任务,就是与我曹某人一道,努力建设一个新潍县!”

他们二人讲完,别人都没有发言的机会了,接下来是吃,开怀畅饮。这次用菜是燕窝席,每桌24元。大厅里摆五桌,花棚下摆十余桌,规模空前,质量上乘。张宗昌爱吸的雪茄烟,办事处早已备好,一盒数十元,酒茶是上等的自不待言。另外有普通桌若干,供一般代表和卫兵马弁享用,一直摆到厅外的廊下。上乘烟酒足量供应。

正当大家准备尽情享用这百年不遇的美味佳肴时,意外事情又发生了。有东乡人张某,也在陪客之列,坐在大厅廊下。县长曹蕴健说完后,过了片刻,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督办和县长刚才说的大家都听到了,要对得起山东父老,建设一个新潍县。可是眼下的形势有目共睹,土匪遍地,军队视而不见,却敲诈勒索百姓有加,县政之腐败与前清没什么两样……”没等张某说完,团长王登科的手下人立即将其拖出了院外。县长曹蕴健赶忙干笑着向张宗昌解释说:“他是个疯子,今天说非要来欢迎督办不可,才让他入座的。看来他的病还未好。”张宗昌嘴角动了两下,没有追问,也没责问,示意大家继续开饮。

张某人的大炮一轰,会场大煞风景。大小头目们以及丁叔言等人非常懊恼,几乎要哭,哪还有心思喝酒。尤其是二十团团长王登科和县长曹蕴健,是当地的军政长官,吓得慌乱失色,食不下咽。宴会就是在这种气氛中继续进行的。

有人挨了大炮轰击后食不下咽,但也有人像添了一把佐料一样,吃得更香,喝得更起劲了。除了那些不须承担责任的团体代表外,更突出的是那些白俄人。他们嗜酒如命,今天又是陪同他们的干爸爸张宗昌,无所顾忌,只管狂吃痛饮,不多时,即喝得东倒西歪,醉如烂泥。

本来是经过月余准备的这项欢迎活动,因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这么个小插曲,闹得不欢而散。宴会结束后,组织人毛寄尘、郭松存、丁叔言等强陪着笑脸开始送客,大家相对无言。而这时张宗昌的白俄顾问却酒兴正浓,东拉西扯地强迫人们继续陪他喝酒,还在大厅广众之下,拥抱郭松存接吻,引得大家好笑,使场面更加尴尬。

七月初五日,张宗昌回济南。潍县大小官员像是赎罪一样,百般殷勤。地方人士、各界代表都到车站欢送,一路警备森严,行人断绝,生怕再出现意外事件。除了程序上安排颇周外,又送了张宗昌一份厚礼。当然,随从人员各有一份也是不能免的。

张宗昌这次过潍县,仅住了三天,准备工作竟持续了一个多月,欢迎招待费花了两万余元。张宗昌对这样招待总算是满意了,曾答应费用由省府拨还,至于是否发还,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