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古史文献越往前越为稀少,对秦平岭南的相关记载尤为罕见,导致秦进军岭南的基本进程有不少未解之谜。

汪廷奎主编《广东通史》(古代上册)对秦平定岭南这段历史有简单记述:

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秦军60万灭楚,“因南征百越之君”。次年,秦疆域已“南至北向户”,基本上占领了岭南地区。率秦兵逾岭的将领是屠睢。其进军岭南的部署与规模,见于《淮南子·人间训》……

秦平岭南的军事行动分东西两线展开,东线顺利占领了闽越和番禺的都会;西线遭到越人强烈反抗,战事反复数年,屠睢丧师殒身,任嚣和赵佗继任统兵,终于在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基本结束战事,岭南底定。

根据此处交代的背景,秦平岭南战事的发起,应是随秦大军灭楚而来。据《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述,秦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灭楚,此时楚都已迁到寿春(今安徽寿县)。楚亡,秦军紧接着“南征百越之君”。此后,“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会稽郡治吴,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据《史记·王翦列传》,一年后,王翦之子王贲与部属李信率兵破定燕、齐地,分灭楚之兵北上。此时南征的“百越之君”,是长江流域之越,为楚江南地,但史籍未见王翦进攻岭南的记载,更不要说南征秦军的将领屠睢、任嚣赵佗了,这时的他们还名不见经传,军衔不高,与王翦关系也并不明确。

尽管《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对这场平岭南战役未作具体记述,但我们仍可从其他史籍中探寻一二。今时常被引用的文献有《淮南子·人间训》:

秦皇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嶷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

此外,《汉书·严助列传》记述刘安上书汉武帝,谏阻用兵南越国时,也有类似的一段话:

臣闻长老言,秦之时,尝使尉屠睢击越,又使监禄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丛,不可得攻。留军屯守空地,旷日持久,士卒劳倦,越乃出击之。秦兵大破,乃发适戍以备之。

除以上两种外,《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所载汉武帝在位时期说客主父偃的一段说辞,也常为论者所引:

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

虽然史籍如此记载,但刘安自云信息来自传闻,说明此事当时未见于文献。他说的是一场百年前的战争,出自阻止对南越用兵的动机,不免有血腥渲染之辞,如说越人夜袭秦军,秦军“伏尸流血数十万”。历史学家吕思勉在《〈秦代初平南越考〉之商榷》中指出:

淮南此文(按:指《淮南子·人间训》),全不足据。盖古代文字用少,事多本于口传,古人又轻事重言,于事实不求审谛。故其传述,往往去事实甚远,此固不特淮南为然。求若存若亡之事,于文献无征之年,此等材料,诚不能舍而不用,然其用之,则非十分谨慎不可,此则凡治古史者,皆不可以不知此义也。

将《淮南子·人间训》与主父偃说辞互证,二者共同之处为:率兵秦将尉屠睢;秦军深入越地后战斗“旷日持久”,曾遭大败;监禄凿灵渠为军队运粮之道。不同之处在于,前者称兵分五路,后者称“将楼船之士”,还点到尉佗之名而未及任嚣。

1998—2000年,在《羊城今古》“争鸣园地”栏目上,接续刊载了一批争鸣文章,讨论双方往来的七篇,辩论主题是秦平岭南之役是“伟大的和平进军”还是“激烈的征战”。双方各执一词。时任《羊城今古》主编的陈泽泓撰文《秦平南越问题争鸣随感》,提出彻底解开秦平南越之谜,除了考古新发现,还须借助各学科综合考察,未有确凿定论之前,要允许各说并存。

《史记》将北征匈奴、南平南越,相提并论。《汉书·严安列传》也有“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的说法。对于致力一统天下的秦王朝来说,北击匈奴与南平南越具有同等重要的战略地位,但这并不等于要采取同一战略,毕竟匈奴与南越的军事实力大不相同。《史记·秦始皇本纪》称,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戍”,“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由此可见,秦北击南征近乎同时。只不过北击匈奴,蒙恬所部是久经沙场的30万武装部队,南取岭南,则遣发的皆是些触犯秦律之罪徒,这一杂牌军的数量也不明确。至于南攻百越的军队数量,《淮南子·人间训》说是“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汉书·平津侯主父列传》则称“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而《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说的“尝逋亡人、赘婿、贾人”,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楼船之士。据此推论,《淮南子·人间训》所谓50万之数,或者包括后勤人员。此役所谓“发卒五十万”“伏尸流血数十万”,数字明显夸大。据《汉书·地理志》统计,直到秦平岭南200多年后的西汉末年,岭南地区不过39万人口。地方上绝无供应50万军队粮草军需之能力。入粤某一方向的秦军分支,更不可能以50万计。今人偏有在记述秦平岭南这一时期各地情况中,动辄言“五十万大军”者。又如述及方言发展史时,从西江流域到韩江流域,都说是50万秦军的影响。还如称“五军所处之地,系对西瓯的包围圈”云云。将此孤证数字过分使用,不利于学术研究。何维鼎经过认真考证,估算入岭秦军数量在10万左右,可能更加符合实际。

除了秦军人数,究竟是谁领兵,也值得一论。入岭秦军带兵的将领,点名道姓的有屠睢、任嚣、赵佗三位尉官。尉属武官,秦国曾以国尉为武官之长。统一天下后,秦朝中央设太尉,县郡设尉掌县郡兵政。先说屠睢,《汉书·严助列传》引张晏注曰:“郡都尉,姓屠名睢也。”据辛德勇《秦汉政区与边界地理研究》考:

长沙及其所更名之苍梧郡,是这次进攻岭南的前沿基地。所以,当地的军事首领,有资格担当指挥主攻部队的职责。张家山出土秦《奏谳书》记始皇二十七、二十八年时,苍梧郡尉名徒唯,且涉及大量征发“新黔首”以击“反盗”之事。所谓“反盗”,与《淮南子》所记越人散处山林以反击秦军事相合,故颇疑此“徒唯”即《淮南子》所记“屠睢”。盖“徒”“屠”同音,“唯”“睢”则形似音近,都很容易混淆致讹……从时间上看,他也有可能就是秦《奏谳书》中的徒唯。

如此一来,屠睢有可能在出兵岭南前,任苍梧郡郡尉,而秦军是在苍梧郡境内开灵渠。秦平岭南后,任嚣任南海郡尉,仍为武职;赵佗任龙川县令,已转文官。两人分别为郡、县官员。然则三位入粤尉官从职级上看,都不具备统率南征大军的资格。也有研究者认为,平岭南是秦军南征的延续,统帅仍是王翦,秦军分五路驻守五岭,乃战役之初分兵把口,并非全面进攻。进入岭南,是分兵而行,各路统领。

从史籍记载及考古遗址推知,秦军入岭南至少有以下三路:

一是西线。此路从灵渠的开凿可知,粮草供应当随军队。杨式挺等人在《广东先秦考古》中提出:

广东先秦铜器墓中常见剑、匕首、钺、镞等武器,而且在青铜器中占有较大比重,因此,可以认为当时的酋邦属于军事酋邦。

大量青铜兵器的出现,是这时期考古学文化最为突出的特点之一,它标志着武装力量的存在,也显示了方国之间战争的存在。这种现象与其说“越人好相攻击”,不如说是掠夺土地资源、财富的需要。在上述的两周时期的考古遗存中,出土的青铜器中兵器占有相当数量,尤其是大、中型墓葬,随葬器物中有许多青铜武器,如剑、矛、戈、钺、镞等,罗定南门垌1号墓随葬铜钺达43件,镞有53件;背夫山墓也随葬铜镞52件,说明兵器多掌握在上层统治者手里。

从时间上看,罗定南门垌墓年代在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背夫山墓年代在战国时期。这说明先秦时期粤西已有使用青铜兵器的军事组织,秦军在西线有可能受到激烈抵抗。

二是北线。据《史记·南越列传》,对于秦辟江西南逾大庾岭入广东南雄、湖南郴州越岭入广东连县之新道,任嚣临终时嘱咐赵佗采取“绝新道”聚兵自守的战略部署,可见他对粤北军事地形了如指掌,当为南征入粤亲历。同时,乐昌、始兴等地今存“任嚣城”称、清远赵佗“万人城”遗迹,可为佐证。

三是东线。赵佗任龙川县令,后接任“东南一尉”之南海郡尉,当为入岭秦军中仅次于任嚣的实力派,也说明有秦军主力之一驻防东线。《汉书·百官公卿表上》称,秦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一般情况下,所辖户籍过万户才称县令;但也有几百户的县称县令,四五万户的县反称县长的,这与地理环境条件及所派长官官阶高低有关。赵佗称县令,当属后一情况。

由此可见,秦军入岭南的三条路线基本属实,但对于久远历史,除了文献、考古互证之法,还有常理、常识推证之法。《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谋臣伍被劝诫刘安时说:

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

此一万五千“女无夫家”之事实在吊诡,清人梁玉绳《史记志疑》已指为伪。淮南王传称其事发生在陈胜起义(前209年)之前不到一年。《史记·南越尉佗列传》中记述的南海郡尉任嚣对赵佗的临终嘱托也提及陈胜吴广起义之事。依此,赵佗上书朝廷请求调拨随军女子时,大概率仍在龙川县令位上,那么请示军队配伍之事就属于越级行为,更何况他此时已不是武职。就算此事当真,以文书万里往返,再征掠万余无夫之女离乡背井,于秦二世之乱世,遣送岭南,时间之久,路途之远,遣送兵力之众,也经不起推敲。可见伍被之语经不起推敲。然而,秦廷调拨万余女子南下为秦军服务的说法,却被今人广为引用发挥。如《广东通史》(古代上册)称:

这一批因特殊需要调拨的女子,身份与谪徙民不同,她们会同留戍三郡的秦军官兵婚配,逐渐组成小家庭。

又如《关于在龙川建造“秦城”古文化区的建议》中提出的考察结论:

历史记载任嚣、赵佗率领50万大军南下征讨岭南,但都没有这批大军下落的记载,……这个两千多年不解之谜,我们都在这次考察中找到了答案,这就是在佗城曾有140多家姓氏宗祠的历史,而且现在仍存数十家姓氏宗祠的残址。这些宗祠,不就是这批大军在此安居下来,繁衍后代子孙的历史见证吗?……这个发现,还意味着现在已受到举世公认的从唐代开始的南雄珠玑巷移民史,还可以因此而提前近千年。由此,这里又具有开创岭南姓氏文化的历史意义。

此外,纪录片《消失的古国——南越国》中也有学者谈及赵佗上书秦始皇,获准15,000妇女随军,龙川今百余姓是赵佗主龙川的结果。唐代龙川进士韦昌明《越井记》:“秦徙中县之民于南方三郡……而龙有中县之民四家。昌明祖以陕中人来此,已几三十五代矣。”这是现存最早的与龙川有关的历史文献,作者韦昌明是入粤“中县之民”(时称北方移民为中县人)后裔,唐代岭南第一进士,所言应可为据。面对此等证据,不得不提出如下疑问:龙川为秦军重地,唐时只有四家“中县人”即入粤中原人落户,那万余妇女去往何处了?龙川在唐代尚存四家中原后人,如何衍化出140多家姓氏的先人?又是如何由此作出“开创岭南姓氏文化”的结论?

虽有疑问,但秦平岭南后,岭南始入中华版图,建立郡县,并带来了中县文化强势传入,是不争的史实。同时也要看到,秦及后来的南越国时期,在岭南的“中县人”盘踞与原住民聚居的分布状态,还是点与面的关系。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所指出的“南海郡唯设尉以掌兵,监以察事而无守”的特殊地方官制和《通典》记述秦置南海尉以典三郡的特殊措置,正反映了秦朝在岭南地区的统治,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军事管制。

秦平岭南的军事行动,是岭南历史上的重要事件。历史文献对此役记载不多,且语焉不详。学者对此事件研究的主要依据是《史记》《汉书》的相关列传以及《淮南子·人间训》的相关记述。文献上提及的率军入粤的秦尉屠睢、任嚣、赵佗的职级都不具备统率南征大军的资格,有可能仍是秦征楚主帅王翦分兵把口、分路进攻。从史载及考古遗址推测,至少有三路入岭。而据研究测算,南征秦军人数不是《淮南子》所说的50万,当为10万左右。《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所说的尉佗上书秦皇帝得15,000女无夫家者“为士卒衣补”之说亦不合史实。

本文摘自《广州古史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