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时期的谣言,还有一种特别表现形式,这就是谶言。所谓谶言,一般是指用口语或书面表达的,带有政治预言性质的言论。它的内容往往是揭示个人命运或者政权命运,来表达某种天命。和上面两个案例相比,谶言的政治意图更加明显,也更变化多端。有一些谶言是大家所熟知的。比如秦始皇时期,方士进献的图书里,有一句“亡秦者胡也”。对于这句谶言的“胡”字如何解读,时人以为是指匈奴,而最后应在了秦二世胡亥身上。不管这个事情是否属于后来人编造,至少它谶言的形式比较明显。

由于谶言带有显著的政治意图,所以越是政局混乱之时,谶言越频繁地出现,尤其是王朝更替阶段。两汉之交,就是历史上谶言最盛的时期之一。在这一时期里,包含了王莽篡位、天下纷争、东汉建立等一系列重大事件。每一方势力,每一个漩涡中心的人物,出于自己的政治需要,都把谶言作为引导舆论、影响人心的重要工具,紧抓不放,大肆利用。

比如元始五年,不到十五岁的汉平帝突然暴毙。当月,就有武功县的县长上报,称有人在挖井时,发现了一块上圆下方的白色石头,上面写有丹书:“告安汉公莽为皇帝”。这块石头通过王莽的心腹,从地方一直呈献到朝廷。我们仔细看石头的规制,是很有讲究的。外形上圆下方,是暗合天地之形。因为古人认为天圆地方。所以这块石头代表着天意。其次,石头是白色的,通常祥瑞都是如此。可见设计这块石头,很是花费了一些思量。

石头上的丹书,就是典型的谶言,利用天意来塑造自己的“合法”权威。故在一片颂扬劝导声中,王莽半推半就,扶持了一名两岁的刘氏婴儿即位,自己则暂时先当上了代理天子。仅过了三年,就再次有人献上自己获得的两封天书,天书装在精致的金盒子里。一封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封写着“赤帝玺刘邦传予皇帝金策书”。天书里的内容,不仅有劝王莽要当真天子,还把可以辅佐他的十一名大臣名字都写了进去。当然,这些名字本来就是王莽的心腹,其中包括了这位献上天书之人。这两封天书的内容,自然也是谶言的一种。

在王莽的授意鼓励之下,民间大量伪造符命,争先恐后地向王莽献符。这些符命不仅来自普通百姓,甚至朝中大臣也纷纷参与,形成了一个全民支持王莽的舆论环境。

又三年之后,王莽见时机成熟,正式篡位,建立“新朝”。他一步步通过伪造和传播谶言,成功将自己塑造为“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完成了从外戚到天子的华丽转身。

有意思的是,谶言的把戏,其实聪明人一眼就能看穿。英国史学家吉本说过:普通人觉得鬼神都是真的,聪明人觉得鬼神都是假的,统治者认为鬼神都是有用的。既然王莽可以利用谶言塑造天意,引导民意,其他人当然也可以。所以在王莽一系列变革措施引发了社会动荡和民众不满,导致天下大乱后,反对者也纷纷开始利用谶言来反制王莽,试图恢复汉室正统,或建立别的政权。其中最有名的谶言,当然是“刘秀当为天子”。这一谶言,诞生的时间可能远早于王莽篡位,流传已久,且广为人知。只不过该怎么解读,是个问题。孙家洲先生指出,起初制造这一谶言的人,未必是指姓刘名秀者,或者只是冀望刘氏宗亲当中有俊秀之士,可以重振汉风。但耐不住有人往姓名上靠,于是先有国师刘歆,将自己名字改成刘秀,来响应谶言,后又有光武帝刘秀起事,利用这一谶言,声称自己是汉室正统继承人,从而获得了广泛的民众支持。这一谶言不仅为刘秀提供了合法性依据,也成了反对王莽的重要舆论武器。

其余的谶言还有,真定王刘扬所宣言的“赤九之后,瘿扬为主”。瘿是一种粗脖子病,刘扬就患有此疾。所谓“瘿扬为主”,就是表示他自己应当成为天下新的主人。“代汉者当涂高”,则是占领四川的公孙述所用的谶言。这一句话,很难深究其中的具体所指。但越是隐晦的表达,越可以拿来做文章。所以这句话到了东汉末年,再次被有心人拿出来继续炒作。

王莽与反对的各方势力,各自利用谶言塑造自己天命的过程,生动展示了谶言在汉代政治中的巨大影响力。它既可以成为篡位的工具,也可以成为反抗的武器。这些利用迷信和谣言来巩固权力的行为,最终都可能被其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