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CHENGYI

前几天写过爸妈在饭桌上吵架的事——

写完之后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每次吵架，吵完之后，引发他们争吵的原因依旧没有被妥善解决。

问题依然在，在他们都看得见的地方盘旋着，伺机等待下一次牵引轰鸣。或横亘在他们眼前却谁都不曾留意到。

就像上次煮饭的事情。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也是只顾自己的喜好，按自己想要的样子来，全然不考虑对方的感受。

要是我爸煮饭，他绝不会多放一滴不必要的水。而如果是我妈，她就会一股脑儿把水量加满，还恨不能在饭快要熟透的时候再倒半锅水进去。

三十几年来，他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过无数顿饭，深谙对方的口味偏好，却一次也不曾互相迁就迎合过。

谁要是抗议，说这顿饭不理想，另一个人准会说“那你别吃啊。我煮的当然是我喜欢的。”

都别想对方会为你妥协哪怕一次。

于是这么多年，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为米饭的软硬程度掀起一回又一回的风浪。这个问题却数十年如一日地束之高阁，从未真正有人直面、处理过。

他们好像不会解决问题。不会应对伴侣之间出现的许多矛盾、误会、争执。裂缝产生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缝补，而是有意或无意地将其拉扯撕裂得更彻底。

双双坠入其中，身处关系的冰点，也不会想着齐心协力爬上去，而是还在彼此指责和推卸责任。

家庭的构建、子女的养育、未来的人生规划，无论哪个环节摩擦出火光，他们的应对模式都是一样的:分歧、争论、甩锅、冷战。

冷战几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和好，就仿佛互相不说话的这几天里，先前所有的麻烦也都随着他们的冷静而自动消散，生活也已各归各位。

直至下一次、下下次，同样或不同样的考验卷土重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离席分据两方，历史重演。

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是，他们都不翻旧账。吵完这事儿就过去了，情绪也平复了。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上次吵架是为什么了。

旧账想算都找不到账本。

02.CHENGYI

越往深想我越觉得，他们其实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们不懂得该如何面对冲突，尽管冲突发生在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另一半之间。

他们是彼此熟悉，相互了解得也足够深入。但他们不明白什么叫「为对方着想」，都只知道一味地坚持和捍卫自我。

亲密关系是两个人互相斗争的平台，在坚守自我防线时，还要尽可能抢掠对方的自我底线与原则。当双方势均力敌，谁都无意退后的时候，僵局是无可避免的。

–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还偏要这样，这不是存心让我不痛快吗？

– –你都不肯为我低头服软，我凭什么要退让取悦你。

大家心里都在暗自较劲儿。都想着对方可以先退一步。僵持到后来，除了沉默和尴尬，再无其他。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有一种说法，说的是谈恋爱也好经营婚姻也罢，究其根本考验的是双方的一种能力。一种解决问题的能力。

能力强的人，天大的事情也会应对自如。而能力弱甚至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人，他们惟有逃避、躲闪、愤怒和健忘。

我爸妈属于后者。他们会为了任何事情争吵，但吵过了，情绪发泄出去了，也就算了。他们不在乎风波是否平息，不介意对方是否失望难受。

透过现象看本质，找到隐患的关键所在，这对他们而言是超纲的，他们看不见太深，也看不到太远。每天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应接不暇了。

有的时候，我都不理解，他们有什么好吵的。比如哪天，谁说错了哪句话;比如今晚的菜是淡了还是咸了;比如厨房的水龙头是谁拧断的。

这有什么可值得两个人为之争得面红耳赤，像百世仇敌那样，感觉下一秒就能掐住对方的脖子，直到其中一人窒息的。

问题明显摆在那儿了，一起想办法解决不就好了吗？有那儿斗嘴的功夫，麻烦早就抹平了。

可是他们偏不。就是要吵一架。就是要battle出一个结果。就是要看看，究竟谁对谁错。

输赢对错比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

没有能力抚平风浪，却非常有耐心等着看对方出丑狼狈的模样。兴许对他们来说，这也算是关心和爱的一种吧。假设这两种东西存在过的话。

其实不仅是我爸妈，我认识的不少夫妻，他们都是类似的相处模式。吵架是必不可少的，矛盾是一点不消减的，互掐的念头一天可以冒出八百回。

饶是如此，他们也相伴着共度了大半辈子。

婚姻的本质，说到底就是一个忍字。

将一把利刃悬在心头，终日惶惶，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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