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有个富商叫赵德昌,年近五旬,经营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原配夫人去世得早,留下个儿子赵明远,已娶妻王氏。三年前,赵德昌续弦娶了城南苏家的女儿苏婉,虽比他小二十岁,却温柔贤淑,把赵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年端午,赵家设宴,席间苏婉突然干呕不止,请来大夫一瞧,竟是有喜了!赵德昌喜得胡子直翘,连声说老天开眼。谁知没过几日,儿媳王氏也诊出了喜脉,赵家双喜临门,赵德昌大摆宴席,连请三天戏班子来家唱戏。

赵明远见父亲老来得子,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但想着自己也要当爹了,很快释然。倒是妻子王氏,常常摸着肚子发呆,夜里偷偷抹泪。

转眼到了腊月,两个孕妇的产期相近。赵德昌早早请了城里最好的接生婆住在家里,又备足了人参燕窝,就等着两个孙子降生。

腊月初八这天,天降大雪。先是王氏发作,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却是个死胎,是个成了形的男婴。王氏哭得昏死过去,赵明远也红了眼眶。谁知这边刚收拾妥当,那边苏婉也喊肚子疼了。

赵德昌急得在产房外踱步,听着里面苏婉一声声惨叫,心都揪了起来。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接生婆喜滋滋地出来报喜:"恭喜老爷,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赵德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产房,只见苏婉虚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的婴儿。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老泪纵横:"我赵德昌有后了!"

自此,赵德昌的心思全扑在了小儿子身上,取名赵明珠,意为掌上明珠。对长子赵明远则日渐冷淡,尤其看到王氏因丧子之痛郁郁寡欢,更觉得晦气。

明珠满月那天,赵家大摆筵席,宾客满堂。赵德昌抱着小儿子四处炫耀,却让赵明远夫妇在后院招呼不重要的客人。王氏强撑着笑脸,回到房里就吐了一口血。

转眼明珠周岁,已能蹒跚走路,咿呀学语。赵德昌越看越爱,竟在家族祠堂当众宣布,要修改遗嘱,将七成家产留给幼子。赵明远忍无可忍,拍案而起:"父亲!我才是赵家长子!"

赵德昌冷笑:"长子又如何?你媳妇生个死胎,谁知道还能不能生?我赵家的产业,自然要传给有后的儿子!"

赵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拉着王氏转身就走。回到房里,王氏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前襟。赵明远慌忙请医,大夫看后直摇头:"少夫人这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怕是不好了..."

三日后,王氏含恨而终,留下个五岁的女儿小荷。赵明远悲痛欲绝,在妻子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带着女儿离开了赵家,只留下一封信:"父亲既有了掌上明珠,儿子这鱼目便不碍眼了。"

赵德昌看了信,冷哼一声:"走了干净!"转身就去逗小儿子玩了。只有苏婉偷偷抹泪,派人给小荷送了些衣物银两。

岁月如梭,转眼十五年过去。赵明珠已长成翩翩少年,在赵德昌的娇惯下,骄纵任性,挥霍无度。而赵明远带着女儿在外乡打拼,从伙计做起,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铺面。小荷出落得亭亭玉立,聪明能干,是父亲的得力助手。

这年清明,小荷说服父亲回青州祭母。十五年过去,赵明远心中的怨恨已淡了许多,加之思念亡妻,便答应了。

回到青州,父女二人先去祭扫了王氏的墓。小荷见坟头整洁,还有新鲜供品,心中疑惑。守墓人说:"这是赵老夫人年年派人来打扫上供的。"

赵明远闻言一怔,没想到继母竟如此有心。正感慨间,忽见一行人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白发苍苍的赵德昌,旁边跟着个锦衣少年,想必就是赵明珠了。

父子重逢,赵德昌先是一愣,随即冷淡地点点头。赵明珠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大哥,以及他身边貌美如花的侄女。

"这是小荷吧?都长这么大了。"赵德昌看着孙女,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小荷乖巧地行礼:"孙女见过祖父,见过祖母。"她看向赵德昌身后,苏婉正含泪望着她。

祭扫完毕,赵德昌出人意料地邀请儿子孙女回家吃饭。席间,赵明珠对小荷大献殷勤,不断夹菜倒茶。赵德昌看着孙女的言谈举止,越看越喜欢,忽然道:"明远啊,不如你们搬回来住吧。小荷也大了,该学学怎么打理家业了。"

赵明远还没回答,赵明珠先跳起来:"不行!家产是我的!"

赵德昌皱眉:"胡闹!小荷是你侄女,将来你当了家,还得靠她帮衬呢!"

赵明珠摔碗而去,苏婉忙追出去安慰。赵德昌摇头叹气:"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当晚,小荷被安排在母亲生前住的院子里。夜深人静时,她发现床底下有个暗格,里面竟藏着一封发黄的信,是母亲的字迹:

"明远:我怀疑苏婉的孩子不是公公的。今日无意中听见接生婆与管家密谈,说苏婉生的其实是女婴,被调换了。他们要害我们..."

小荷看得心惊肉跳,正想继续往下看,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她忙把信藏好,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进来的是苏婉,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小荷,饿了吧?祖母给你做了点宵夜。"苏婉慈爱地说。

小荷接过碗,突然问:"祖母,我娘是怎么死的?"

苏婉手一抖,强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娘是病死的啊。"

小荷盯着她的眼睛:"可我听说,是郁结于心。为什么我娘会郁结于心?"

苏婉避开她的目光:"这...当年的事很复杂..."

"因为祖父偏心对吗?"小荷步步紧逼,"因为赵明珠根本不是祖父的儿子对吗?"

苏婉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赵明珠冲了进来,手里竟拿着一把匕首:"娘,别跟她废话!她都知道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苏婉慌忙拦住儿子:"明珠!你疯了?"

赵明珠狞笑:"我没疯!这些年你们瞒着我,真当我不知道?管家都告诉我了,我根本不是什么赵家少爷!"他转向小荷,"但只要杀了你,就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小荷迅速退到窗边,抓起花瓶自卫:"果然如此!我娘的信里写了,你是接生婆和管家的儿子!"

苏婉泪流满面:"小荷,不是这样的...明珠确实不是赵家的孩子,但也不是管家的儿子...他是..."

话未说完,赵明珠已挥刀刺来。小荷侧身躲过,大声呼救。混乱中,苏婉为保护小荷,被儿子一刀刺中肩膀。

危急时刻,赵明远和赵德昌破门而入。赵明珠见势不妙,翻窗逃跑,却被闻声赶来的家丁团团围住。

赵德昌看着受伤的苏婉,又看看持刀的赵明珠,茫然不解:"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荷拿出母亲的信:"祖父,赵明珠根本不是您的儿子!他是接生婆和管家调包的!"

赵德昌如遭雷击,颤抖着问苏婉:"真的吗?"

苏婉捂着伤口,泣不成声:"老爷...我对不起你...当年我生的确实是个女儿,但刚出生就夭折了...接生婆说怕您失望,正好她儿媳生了男婴,就..."

"什么?"赵德昌踉跄几步,"那...那我的女儿呢?"

苏婉摇头:"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赵明珠突然狂笑:"老东西!现在知道了吧?这些年你疼的都是个野种!"他恶狠狠地盯着小荷,"还有你!多管闲事!"

这时,管家被家丁押了上来,见事情败露,跪地求饶:"老爷饶命啊!都是接生婆的主意...她说这样能得一笔赏钱..."

赵德昌仰天长叹:"报应啊!我偏心幼子,冷落长子,结果疼了十五年的竟是个外人!"他老泪纵横地拉住赵明远的手,"儿啊,爹对不起你..."

赵明远也红了眼眶:"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赵明珠和管家被送官查办。事后清理管家房间时,发现了大量贪污的银两,还有当年接生婆的供词,证实王氏的死也与他有关——正是他在王氏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导致产下死胎。

真相大白,赵德昌悔恨交加,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将家业全交给了赵明远,并请求苏婉的原谅。

苏婉自责不已,想要出家为尼。小荷拉住她的手:"祖母,您这些年对我娘的坟茔多有照拂,可见心地善良。错不在您,何必自苦?"

赵明远也劝道:"母亲,留下吧。小荷需要您教导。"

苏婉最终留了下来,将一身本事都传授给小荷。赵家的绸缎庄在赵明远经营下蒸蒸日上,小荷更是青出于蓝,将生意做到了京城。

至于赵明珠,流放边疆后不知所踪。有人说见他做了商人,也有人说他落草为寇,众说纷纭。只有小荷偶尔会想,若祖父当年不偏心,或许一家人都能平安喜乐地生活在一起。

但世上没有如果,唯有从过往中吸取教训,才能不让悲剧重演。如今的赵家,父慈子孝,婆媳和睦,成了青州城人人称羡的模范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