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叔叔杨帆,是我大二的时候。

之前一直听说他成了大导演,在拍电影。但是他私下告诉我,他只不过是剧组的小场记。

那是2046年,西影集团刚刚宣布破产,杨帆叔叔作为西影最年轻的员工正在做最后的扫尾工作。

前往西影的星光大道打卡的我,遇到了正在黑暗中抚摸金熊奖的杨叔叔。

“小杨,你就知道你会来”

杨叔叔把手从那座已经在这里摆放了半个世纪的奖杯雕像上放下来,眯着眼睛看着我。

因为长期剪片子,他的眼睛已经很坏了。但是就是不愿意装电子义眼,他说不想变成赛博格。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这孩子从小就像我”

杨叔叔一瘸一拐从雕像后面走出来,他的腿是在一次出外景拍摄的时候摔断的。

叔叔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立,我们一起看着西影集团门口亮了半个多世纪的LED屏幕在一众粒子3D“造梦者”屏显中慢慢黯淡。

1️⃣

叔叔杨帆一直是家里的骄傲,也是家里的异类。小时候父母总是对我说:

“要是你将来能像你杨帆叔叔那样用功读书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父母又说:

“也不要像你杨帆叔叔那样,最起码别像他那样报个没用的专业。”

2023年,他放弃了家人眼中的铁饭碗工作,选择去考电影专业的博士,被爷爷大骂不孝,被同学嘲讽愚蠢。

2027年从上海电影学院获得博士学位之后,他没有更高的学历可以逃避就业了,只能回到老家西安混了个短剧场记的工作。

每天除了在枯燥乏味的一条条数字中记载哪些能通过之外,还要负责给连知网都不知道的演员老师拿衣服。

为了混出个人样证明自己,他一边在场记本上记着通过的素材,一边在衣袖上默写着考编的材料。

剧组里有上个世纪80年代出生的老灯光师傅,常常背后议论杨叔叔,他们最常说的就是“读个破大学有个屁用,爷们字都认不全还不是在剧组被叫灯爷?”

在杨叔叔眼中,读书是他仅知的出路。

爷爷奶奶是进城务工人员,父亲作为兄长,早早就工作了,家里都在栽培杨叔叔想让他好好读书出人头地,上大学之前叔叔确实是这样的。

上了大学之后,叔叔就变了,每天回到家也不复习也不看书,满脑子满嘴说的都是什么“教育公平,特招入校,综测加分……”之类的听不懂的话。

这些话在被爷爷打了一顿之后就不再说了,从那以后叔叔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总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看电影。

毕业那天爷爷才知道,叔叔转了自己的专业,从土木转到了中文系的创意写作。

2️⃣

“我爱这个专业,我爱写作,我爱电影。选专业还是要以自己的爱好为主,换了赛道之后,我就像是有了第二次呼吸的权利。”

叔叔看着我认真地说

之后他揉了揉脸

“当然,肯定是要考虑找工作,脑机接口专业应该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别选中文了。”

时间拨回到2024年,我高考结束,家里人让唯一上过大学的叔叔和我一起填志愿。

当时的他已经向命运屈服考上了西影集团的编制,但是整个中国已经没有人在拍电影了。

“我毕业那年,站在东方明珠下拍照,我对未来充满畅想”

叔叔看着远方,眼睛里面好像有光

“我不仅要在电影上做的专业,我还要留下传世经典,像已故的导演们一样,扎根西部,面向世界”

“可是现在没人看电影了”

我打断了他

“造梦公司昨天刚上新了造梦3.0,现在已经可以实现脑机接口虚拟幻视梦境了”

“造梦?电影就是造梦机器,之前是用眼睛看,现在直接用脑机接口就可以把别人织的梦放在自己脑子里了。”

叹了口气,

“那你选脑机接口专业应该是对的”

叔叔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他说这是当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培训的时候染上的烟瘾,不过现在这个学院早已经没有了。

3️⃣

去年夏天,他终于考上了编制。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之后,公司就开始裁员。由于人口连年减少,脑机接口出现,现在已经没人看电影拍电影了。

轰隆作响的施工声打断了我的回想。最终我还是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学习脑机接口专业,实际上在大一下学期我就转专业到了中文系。同样,我也瞒着父母。

听到这个结果,叔叔没有说话,带着我走到西影旁边的一家胡辣汤店。

“当年上大学,大家都想上岸,发疯似地考公考编;我不想那样,以为自己水性好反而主动跳回水里。”

打开一瓶冰峰,递到我面前

“结果涨潮了,水里的要被淹死,岸上的人又下了海。”

喝了口啤酒,叔叔看向门外。

“看部电影吧?”

醉意熏熏的叔叔对我说。

后来我们争论了很久,选了一部很老的电影。

外面施工队挖坏了电线,街灯全都熄灭了,没有一点亮光,施工车辆也都停止了前进。

此时,掌机终端屏幕上的灯光亮起,黑白的街道上,一列火车正无声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