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的夏天,暑气蒸腾,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凤凰镇的午后,蝉鸣声撕心裂肺,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斌蹲在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正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磨着。

他的父亲陈建国被打断腿,已经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里,家里的天像是塌了下来,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父亲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昔日憨厚壮实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一声声压抑的叹息。

磨刀石发出“唰唰”的声响,一下下,像是要把陈斌心里的愤恨和无力都磨出来。

他才十六岁,本该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年纪。

但现在,他只想磨快这把刀,冲到那个叫赵老四的家伙家里,跟他理论。

可他不敢。

赵老四是镇上的地头蛇,出了名的心狠。

他姐夫是乡武装部的部长,这让他更加有恃无恐。

谁敢惹他,轻则破财,重则受伤。

父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就因为不肯把那几亩赖以生存的果园低价卖给他,就被他带着人打断了左腿。

赵老四还嚣张地放话:“谁敢去告状,我就让他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想到这里,陈斌的眼睛红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

刀刃与石头摩擦,迸出细碎的火星。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陈斌猛地抬起头,只见一辆半旧的蓝色皮卡车,卷着漫天尘土,疯了一般朝着赵老四家的大门冲了过来!

赵老四家就在陈家斜对面,院墙砌得又高又厚,大铁门紧闭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疯了吧!”

陈斌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01.

时间倒回七天前。

陈家的果园,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虽然不大,但种着几十棵苹果树和梨树,每年也能给家里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是陈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赵老四盯上这块地很久了。

他想在这里建个砖厂,但陈建国说什么也不同意。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祖宗留下来的根。

那天,赵老四又带着几个小混混来了果园。

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看陈建国:“陈老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亩地五百块,这价钱不低了。”

“识相点,拿钱走人,不然……”

“赵老四,你别痴心妄想了!”

陈建国虽然老实,但骨子里也有股倔劲,“这是我家的地,多少钱都不卖!”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老四脸色一沉,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给我动手!让他知道厉害!”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拳脚落向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拼命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赵老四走上前,看着陈建国的左腿,狞笑道:“还卖不卖?”

“不……不卖!”

陈建国咬着牙,满头大汗。

“嘴还挺硬!”

赵老四眼神一狠,捡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对着陈建国的左腿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陈建国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赵老四把木棍一扔,啐了一口:“我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果园,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了!”

“谁敢啰嗦,这就是下场!”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斌和母亲闻讯赶到时,只看到倒在血泊中、已经痛晕过去的父亲。

母子俩哭喊着,找来邻居帮忙,用门板把父亲抬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就算治好了,以后走路也肯定要瘸了。”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借遍了亲戚朋友,欠下了一屁股债。

可父亲的腿,还是落下了终身残疾。

而那片果园,真的被赵老四霸占了。

他派人在果园周围砌起了围墙,把果树砍了,看样子是真的要建砖厂。

陈家去乡里告状,但接待的人一听是赵老四,就推三阻四,根本没人敢管。

赵老四的姐夫是武装部长,谁敢得罪?

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

陈斌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沉默寡言的父亲,看着偷偷抹泪、一夜白头的母亲,心如刀绞。

他恨赵老四,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那个已经八年没有消息的大爷——陈建军。

大爷陈建军和父亲陈建国是亲兄弟,但脾气却截然不同。

父亲老实本分,大爷却从小就胆大、冲动,不服管教。

八年前,为了老屋的分配问题,大爷和父亲大吵一架,觉得父亲偏袒,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只留下一句“你们就当我死了”,从此再无音讯。

这些年,断断续续有传闻传来,说大爷在南方倒腾二手车,赚了大钱,成了老板。

也有人说他混得不好。

但无论传闻如何,他一次也没回来过,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父亲被打后,母亲偷偷念叨过:“要是建军在家就好了,他肯定不会让外人这么欺负我们……”

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可他,还会认我们这个家吗?”

陈斌也不知道。

他对大爷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是个脾气火爆、但对自己还不错的男人。

02.

赵老四在凤凰镇,就是一霸。

他本名叫赵四海,因为排行老四,加上为人无赖,镇上的人都背地里叫他“赵老四”。

他年轻时就是个混混,惹是生非,没少进派出所。

后来,他姐姐嫁给了乡武装部的王部长,赵老四就像找到了靠山,一下子抖了起来。

王部长在乡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官,但在凤凰镇这一亩三分地,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赵老四仗着这层关系,在镇上干了不少坏事,赚了不少黑心钱。

他手下养着一群游手好闲的小青年,整天在镇上晃荡,看谁不顺眼就找茬。

镇上的小商小贩,谁没被他欺负过?

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谁家没个老小?

谁敢跟有背景的流氓硬碰硬?

陈家和赵老四的梁子,其实早就结下了。

九年前,也就是陈建军还没离家的时候,赵老四就看上了陈家祖传的那块宅基地。

那块地位置好,临着街,赵老四想在那里开个饭馆。

他找上门来,出价极低,态度嚣张。

那时候,陈建军还在家。

他脾气火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当场就跟赵老四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赵老四看陈家兄弟俩都在,没敢硬来,悻悻地走了。

但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陈建军离家出走,赵老四就觉得机会来了。

他虽然没再提宅基地的事,但明里暗里,没少给陈家使绊子。

有一年,陈家果园大丰收,苹果又大又红。

陈建国拉着一车苹果去镇上卖,刚摆好摊,赵老四就带着人来了。

说陈建国占了他的地盘,硬是把一车苹果掀翻在地,还让陈建国赔他钱。

陈建国老实,不想惹事,只能忍气吞声赔了钱。

还有一次,陈斌在学校跟同学闹了点小矛盾,那个同学恰好是赵老四一个远房亲戚。

赵老四知道后,竟然跑到学校,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了陈斌很多难听的话。

这些年,类似的欺辱和矛盾,就像一根根针,深深扎在陈家人的心里。

他们也想过反抗,想过去告状,但都失败了。

镇上的派出所所长,跟王部长关系好,每次去报案,不是被敷衍了事,就是反被训斥一顿。

他们也试过找镇上的长辈、有威望的人出来调解,但那些人一听到赵老四的名字,就纷纷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王部长那座山太大了,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去得罪一个有势力的人物。

这种无力感和屈辱感,日复一日地积累着。

陈家人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下,看不到希望,只能默默忍受。

03.

父亲被打断腿后的七天,是陈斌记忆中最黑暗、最漫长的七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卫生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

麻药过后,剧痛一阵阵袭来,他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斌才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呻吟。

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不停地给父亲擦汗,喂水,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慰着,但眼泪却总是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医疗费像个无底洞。

为了凑钱,母亲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缝纫机卖了,又低声下气地去求爷爷奶奶、叔叔伯伯。

亲戚们虽然同情,但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东拼西凑,也只是杯水车薪。

陈斌辍学了。

他知道家里再也供不起他读书。

他开始跟着镇上的大人去工地打零工,搬砖、扛水泥,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却只能赚到几块钱。

这点钱,连父亲一天的药费都不够。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赵老四的威胁。

他派人在医院附近晃悠,明摆着是监视。

他还放话出来,谁敢帮陈家,就是跟他赵老四作对。

村里原本跟陈家关系不错的邻居,现在看到他们都绕道走。

大家心里都明白,惹不起赵老四。

陈斌试过去找乡里的王部长。

他想着,赵老四是你小舅子,你总得管管吧?

他跑到乡政府门口,等了大半天,才看到王部长坐着吉普车出来。

他冲上去想拦车,却被门口的警卫一把推开。

王部长连车窗都没摇下来,车子一溜烟就开走了,溅了他一身泥水。

那一刻,陈斌的心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没有公道可言。

有权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

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只能任人宰割。

父亲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

他拄着邻居家借来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医院。

看着被赵老四强占的果园,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米缸,看着母亲愁苦的脸,这个一辈子没红过脸的汉子,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哽咽。

母亲抱着他,泣不成声。

陈斌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大喊,想发泄,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绝望和愤怒逼疯了。

他开始偷偷磨那把砍柴刀。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东西,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仇恨。

他一遍遍地磨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第七天,也就是陈建军回来的那天下午,陈斌依旧蹲在院门口磨刀。

他看着斜对面的赵家大院,那里传来阵阵划拳声和嬉笑声。

赵老四正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在里面喝酒作乐。

凭什么?

凭什么他伤害了父亲,抢了我们的地,还能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凭什么我们就要活得这么憋屈?

陈斌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冲动的念头:冲进去,跟他们拼了!

04.

赵老四家的堂屋里,酒气冲天。

一张大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汉子,都是赵老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和手下。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杯盘狼藉。

赵老四喝得满脸通红,正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是如何“轻松”拿下陈家果园的。

“那个陈老实,就是个软柿子!”

“我稍微吓唬一下,他就怕了!”

“还敢跟我犟?”

“我一出手,就让他知道厉害!”

他哈哈大笑,引得满桌人跟着起哄。

“四哥威武!”

“在凤凰镇,谁敢不给四哥面子!”

“那果园盖上砖厂,四哥又要发大财了!”

就在赵老四得意忘形的时候,“哐当”一声巨响传来,整个屋子都仿佛震了一下。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一群人吓了一跳。

赵老四皱起眉头,站起来:“是谁,敢在这里闹事!”

他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钢筋。

来人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赵老四身上。

“赵老四!”

“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

赵老四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耳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来人,突然脸色一变:“陈……陈建军?”

“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建军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你都没事,我怎么能不回来?”

“你……你想干什么?”

“你敢撞我家的门?”

赵老四又惊又怒,但看到陈建军手里那根粗大的钢筋,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他知道陈建军年轻时就是个硬茬。

“撞你家门?”

陈建军眼神一凛,“我今天还要跟你算算总账!”

“兄弟们,给我上!教训教训他!”

赵老四色厉内荏地吼道。

几个混混仗着人多,互相壮了壮胆,抄起桌上的酒瓶、板凳,就朝着陈建军扑了过来。

陈建军不闪不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常年在外面闯荡,没少跟人打交道,打架这种场面也见过不少。

眼前这几个小混混,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只见他侧身躲过一个砸来的酒瓶,手腕一抖,钢筋带着风声,抽在另一个混混的手臂上。

那混混惨叫着倒地,手臂受了伤。

紧接着,陈建军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让一个扑上来的家伙站立不稳。

同时钢筋横扫,逼退了其他人。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气势逼人,完全不像个多年未动手的生意人,反倒像个身经百战的硬汉。

赵老四见状不妙,抓起一把板凳就朝着陈建军的脑袋砸去。

他仗着自己身强力壮,想来个出其不意。

陈建军头一偏,板凳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趁着这个空档,陈建军猛地欺身而近,手里的钢筋毫不留情地砸向了赵老四的肩膀!

“砰!”

一声闷响,赵老四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摔了出去,把一张桌子都撞翻了。

他的右肩受了重击,显然是伤得不轻。

陈建军没有停手,他一步跨过去,钢筋的另一头抵住赵老四,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

“赵老四,九年前你抢我家宅基地的时候,我就该让你尝尝厉害!”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让人心惊的气势。

“今天,你打断我哥的腿,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赵老四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

他看着陈建军那双仿佛要喷火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想求饶,但又拉不下脸,只能咬着牙威胁道:“陈建军!”

“你敢动我?”

“我姐夫是王部长!”

“你……你会有麻烦的!”

“王部长?”

陈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他要是敢来,我一样找他理论!”

他气势逼人,赵老四顿时感到压力巨大,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混混们都被陈建军的气势吓住了,一个个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05.

陈建军并没有失去理智。

他只是想给赵老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他用钢筋拍了拍赵老四的脸,冷冷地说道:“记住,陈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哥的腿,还有那片果园,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移开钢筋,不再理会倒在地上的赵老四。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瑟瑟发抖的混混,哼了一声:“滚!”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陈建军回来了!”

“谁敢再动我陈家人一根手指头,我绝不放过他!”

混混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扶起哀嚎不止的赵老四,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堂屋里一片狼藉,只剩下陈建军一个人,像一尊铁塔,矗立在中央。

他扔掉钢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已经被压扁了。

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时,陈斌才鼓起勇气,慢慢走了进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大爷?”

陈建军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侄子。

八年不见,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

他脸上的锐气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小斌啊,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斌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上,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一句话,让陈斌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大爷!”

“你可算回来了!”

“我爸他……”

“我知道。”

陈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放心,有大爷在,这个公道,我们一定讨回来!”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几辆警车闪着灯,停在了赵老四家门口,下来了七八个警察,手里拿着警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带头的,正是镇派出所的李所长。

他跟赵老四关系不错,平日里没少来往。

接到赵老四的电话,说有人砸了他家,还打伤了他,李所长立刻带着人赶了过来。

“谁在这里闹事!”

“谁打的人?”

李所长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当他看到满地的狼藉和陈建军时,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陈建军?”

“是你?”

“你好大的胆子!”

“敢光天化日之下伤人!”

“来人,把他给我带走!”

两个警察拿着手铐就冲了上来。

陈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挡在了陈建军面前:“不许抓我大爷!”

“是赵老四先欺负我们的!”

陈建军却一把拉开陈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