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春，《超级工厂》（Mega Foundry）在美国电影节（USA Film Festival）获“实验类评审团大奖”，紧接着又入围亚洲最具影响力的短片电影节——Short Shorts Film Festival & Asia 2025“最佳短片奖”竞赛单元。这部实验纪录片来自中国导演张艺馨，早在2017年就已完成拍摄，却一直沉睡在她的硬盘中。直到八年后，它才走入国际影像场域，也让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创作旅程重新被看见。
一、“你是干嘛的？收钱不？是不是来偷设计的？”
《超级工厂 Mega Foundry》的拍摄起点可以追溯到六七年前。张艺馨回忆，义乌是她在多年北京文化艺术圈生活后，深入接触“更真实的中国”。“在北京，朋友多是文化从业者，我们谈论的是理论和美学。”于是她选择去义乌，那个以小商品闻名、产业链完整、商业气息浓厚的城市。
在拍摄之前一些到位的投资突然撤资，执行制片人也有事不去了，已经安排好团队行程的张艺馨非常犹豫，认为这个项目没有市场，既不够社会议题，也没有主观表达，没有故事也没有冲突，很难有发行渠道，但制片人袁野鼓励她：去拍吧，如果不去就不会有这件事发生了。
义乌的拍摄对象对镜头有着更强的防备心理：“你是干嘛的？收钱不？是不是来偷设计的？”张艺馨说，其中一位摆摊小哥让她印象深刻。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做纪录片不容易，要找人拍，要拍，还得修片子、传网上，等人欣赏，最后还不一定有人看。还是来义乌摆摊吧，直接赚钱。”她用了很长时间融入当地，逐步获得了拍摄权限。原本计划40分钟的片子，并没有达成她期望中拍摄的所有镜头。结束拍摄后，素材一直被搁置。
策展人赵欢 导演张艺馨 摄影师：陈璐
二、众人拾柴，《超级工厂》起航
直到2023年，艺术策展人赵欢看到了张艺馨的素材。她敏锐地察觉到影像中不加修饰的节奏、对工业景观的诗意凝视，以及一种不动声色的怜悯感。“这些镜头一看就忘不了，”赵欢说，“作为策展人我看太多艺术影像，很多你看过就忘了，但《超级工厂》会刻在脑海里。”
她鼓励张艺馨完成剪辑，令人惊讶的是，这一版仅仅用了七天剪辑+声音制作就完成了全部流程。“星星（张艺馨）一直想找合适的剪辑师，但她开玩笑失败的投资不要再追加投资了”袁野说，“但当我们看完粗剪版时就发现，在她脑海里已经有了。”
成都美术馆展览现场
2024年在成都美术馆展览《合成生态》上展出时，《超级工厂》和袁野的作品《超级宝贝》被放置在同一空间，作品被投影在“超级宝贝”的肚子里，构成了奇妙的对话关系。
袁野和超级宝贝
音乐人王运湃第一次观看时就被打动，“这个片子本身就有节奏，镜头流动中自带音乐感。”他和搭档王姗姗的声音设计团队“隐基底”随后加入，在短短一周内完成了配乐与声音设计。
隐基底乐团王运湃 王珊珊 摄影师：陈璐
“工厂的节奏和电子音乐本质上是相通的。”王姗姗补充，“Techno音乐是一种工业的情绪，恒定、重复、催眠。而这部片子里的节奏，也就是这样在进行。你能想象一个孩子从小在工厂长大，睡觉时背景音是机器转动的Techno声吗？”王珊珊说，“这给我们的创作很多刺激和视角。”
三、没有明确的命题，只将镜头留在这一刻
《超级工厂》没有情节，没有冲突，但却在多个文化语境中激起观众共鸣。袁野认为，这恰恰是因为它“它克制，保留了思考的位置”。马德里国家人类学博物馆，西班牙文化部、马德里自治大学和AntropoDocs & Films主办的MAAM World Cultures Film Festival将《Mega Foundry》选为开幕片和实验奖，在柏林国际短片节放映时，有观众在街上碰到拉住主创，表达自己的感动。
在成都的展览现场，有小朋友坐在屏幕前反复观看。“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看了那么多遍，”张艺馨说，“很想知道他们怎么想”没有语言，没有解说，观众却愿意一看再看。“就像盘珠子。”策展人赵欢形容，“它是一种修行，让人跟着影像一起沉思。”
张艺馨在亚洲国际短片节的映后交流
创作有时候是没有后援、没有受众、没有方向的。《超级工厂》所经历的是一段常见于独立创作中的路径：预算终止、项目搁浅、材料沉睡。在很多类似案例中，作品最终并未完成。亦从未被看见。
《超级工厂》并没没有提供明确的命题，它只是将镜头留在这一刻：在Techno节奏中，一个孩子睡着了，一只手重复地组装一件商品。当创作走出孤岛，它便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个微小注解。在主流叙事与高速传播之外，它提供了一种更慢、更钝的观看方式：不依赖语言、不建构情节，只是以影像本身与世界发生连接。
影片介绍：
《MegaFoundry 》是一部非叙事纪录短片，聚焦日用品生产贸易景观。探讨人类与其生产的物品之间的共生关系。技术进化创造物的繁荣，城市与财富 、商业与贸易、革新与发明，在浩大的物质河流中流淌。人创造物，物记录人、占有人，我们是物质时代的生产者，零件和灾民。
撰写：凹凸镜
编辑：张先声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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