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Introduction

这位和亲公主嫁入吐蕃后，始终以智慧与勇气平衡着唐蕃关系，毫不夸张的说，唐蕃幸得遇金城公主。

“罽宾国王得一鸾，三年不鸣，夫人曰:常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鸾见影，悲鸣，终霄奋舞而绝。” 这段源于《聂隐娘》中唐朝嘉诚公主抚琴时讲的“一个人没有同类”的故事。想起另一位和亲公主——金城公主，一生致力于作为当时唐蕃关系的重要沟通桥梁，并对双方交流起到非常好的促进作用的金城公主。二人在达成和亲使命努力不懈，都有孤勇者的姿态与心态，女性独有的坚韧之美。

金城公主和亲吐蕃是时代的需要，更是她自身的优秀，她的优秀使得她对自己和亲使命有着清晰认识:“奴奴降番，事缘和好。”自然也有一番卓越成绩。

我们都知道，唐蕃关系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中，虽有舅甥之盟，也不断处于战争之中。但金城公主并没有厌弃复杂的人生，利用自己身份发挥着桥梁链接与和平引导的作用。她完成了唐中宗对她最初期望，在化解唐蕃之间的冲突方面充分发挥自己的政治才能，为唐玄宗开元之治的成功提供助力。不仅如此，作为唐蕃交流的媒介之一的佛法，当年文成公主入藏，为青藏髙原带去了佛法的星星之火，金城公主则对佛法在藏地的传播也尽心竭力，她的诸多措施对之后继位的赤松德赞将佛教正式引入西藏，并确立佛教在藏族社会的重要地位打好基础。

01

中宗为何选择金城公主与吐蕃和亲

金城公主出嫁规格之高，远甚其他和亲公主，很多人只看到唐中宗对她的宠爱，翻看了很多记载，一方面确有宠爱，这也跟她自身优秀有关；另一方面，赋予她这么多殊荣，只因当时政治环境过于复杂，唐中宗需要和谐的唐蕃关系来巩固自身政权，重任出重兵，和亲公主承担事业之重，中宗选来选取惟有金城公主担任。

这次和亲是由吐蕃主动提出，是武则天在位时遗留的政治承诺。这在《旧唐书·吐蕃传》中是有记载的。

长安三年(703)，即在中宗复唐前两年，吐蕃侵唐失利，派使者入唐求和并求婚，得到武则天的应许。直至中宗复位时，吐蕃内乱不止，先发生赞普赤都松赞诛杀权臣噶尔家族（松赞干布得力大臣禄东赞就是此家族代表人物）。之后，赞普死于平定吐蕃属国泥婆罗门叛乱的军中。新赞普尚年幼，由其祖母没茹氏赤马蕾，也就是吐蕃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铁血王妃执政，吐蕃内部不安，于是再派使者向唐为其孙赤德祖赞请婚。

图丨金城公主入吐蕃唐卡

《资治通鉴》记载: (景龙元年三月)庚子，吐蕃遣其大臣悉寻热入贡。夏，四月，辛巳（si），以上所养雍王守礼女金城公主妻吐蕃赞普。中宗之所以选择金城公主作为和亲对象，是因为在自己直系后裔中，几位女儿都已结婚，四子亦无女儿可选嫁。由于武则天对李唐皇族的清洗，远支宗室早已凋零，而中宗的长兄李弘和二兄李贤都为母亲武则天所杀，长兄无子，二兄在中宗复位时仅存守礼一子，四弟李旦此时是对中宗皇位的潜在威胁者。与吐蕃的和亲成败，与中宗的政治权威紧密关联，中宗是不会考虑李旦的后代作为和亲对象的。而金城公主不仅是中宗二兄李贤（即章怀太子）的孙女，且是唐中宗的养女。《旧唐书》载，“中宗以所养雍王守礼女为 金城公主”。中宗在吐蕃和亲制书中亦称，金城公主为“朕之少女，长自宫闱，言适远方，岂不钟念”。

金城公主被收养时可能还不到5岁，中宗此举有出于对章怀太子的感情寄托，另一原因，按《册金城公主文》说，金城公主“幼而敏惠，性实柔明，徽艺日新，令容天假”。这一描述应该也是中宗收养她的重要原因。说到这里，可以看出金城公主自小就有与众不同地方，根据《旧唐书》的记载章怀太子仅存一子守礼，而守礼的子女虽有60多人，是李氏皇族中适宜和亲的仅存血脉，但家风不好，尤其是“女负贞称”。唯独对金城公主的评述很像她祖父章怀太子年容貌俊秀、举止端庄，且“聪敏出自天性。”

显然，中宗对这位养女十分宠爱，这种宠爱让金城公主在出嫁前四年，即而神龙二年(706) 正月，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几位公主一同开府设置官属。公主开府是韦皇后之意，但中宗却在敕书中增加了金城公主的名字。

这次公主开府分为四个等级：太平公主为第一等，韦后所生的长宁、安乐公主为第二等，非韦后所生的新都、定安公主为第三等，金城公主单独一等。金城公主府的官属配置特设了司马，也就是说仅比亲王府低半级。如果说是因金城公主即将和亲的缘故，那在她之前，和亲西突厥的南阳公主、和亲吐谷浑的弘化公主以及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均未在出嫁前开府；在她之后，也仅有肃宗女宁国公主、德宗女咸安公主和宪宗女太和公主，先后在出嫁回纥可汗前曾经开府。可以说，唐代的公主开府，除金城外，均为皇帝亲女。

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就在筹备、礼仪上都是前所未有的。筹备时间达4年之久，之前的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从确定人选到离开长安仅三个多月，而金城公主之后和亲的宁国、咸安和太和诸公主，从确定人选到正式出嫁也仅两三个月，最短的还不到一个月。

中宗送别金城公主和亲吐蕃的礼仪也是超规格的。该年正月，公主临行前唐中宗颁发了《金城公主降吐蕃制》的制书。中宗阐明以金城公主和亲吐蕃的缘由，是因文成公主去世之后，两国在边境上经常发生战事，为继承太宗皇帝“思偃兵甲，遂通姻好”的国策，“遂割深慈，为国大计”割舍自己钟念的养女金城公主出嫁吐蕃赞普，以使“边方宁晏，兵役休息”，并将亲自率领群臣远出长安送别。

中宗送别金城公主时，亲率群臣送到长安以西110多里的始平县，在县西设帐宴请群臣及吐蕃使臣，而且还把始平县改名为金城县，设帐所在的乡改为凤池乡、里改为怆别里，并施恩赦免全县除大辟罪以下的囚犯，又免除全县徭赋一年。此送亲礼仪在唐代的和亲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在送行宴会上，中宗“命吐蕃使进前，谕以公主孩幼，割慈远嫁之旨，上悲泣歔欷久之”。可以看出，中宗对金城公主确实非常钟爱，当众失态应是对她不得不远嫁吐蕃的歉疚，但采用超规格的送亲礼仪，似乎主要还是出于政治的目的。因为当时中宗妻女对于朝政的掌控以及对皇权的侵蚀已日益明显。

图丨桑耶镇扎玛止桑附近，这里是赤松德赞出生地，此处曾有一颗埋藏赤松德赞出生时的胎盘脐带而生出的树，在浩劫时被毁

当时朝堂之上的权力斗争有多厉害呢？仅从确定金城公主的送亲使臣有许多波折可以看出。《旧唐书·吐蕃传》的记载，中宗为金城公主任命送亲使，相继被纪处讷和赵彦昭两位大臣所拒绝，此二人为韦后和安乐公主的重要党羽，说明中宗对臣下的掌控力已十分低下。中宗只好让自己的亲信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担任送亲使。

金城公主出发吐蕃的四个月后，即710年7月3日，中宗就被妻女毒死。可以说，中宗超规格送行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可能是他去世前最后一次为恢复朝政主动权的努力。很快，十多天后，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发动二次宫廷政变，杀死韦皇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扶持其父李旦登上皇位为睿宗。

这一切都在金城公主出发后，这位13岁的年幼公主，在奔赴复杂而又陌生的吐蕃王室的路途中，本可以仰仗的唐朝皇室又接连发生两次宫廷政变，而即位者却是养父曾颇为忌惮的李旦父子。如果是普通心性的普通人，面对此时复杂局面可能生起的只有绝望，但金城公主却在复杂环境中卓越实现和亲使命，对唐蕃关系产生重大影响。

02

唐蕃得遇金城公主

这位和亲公主嫁入吐蕃后，始终以智慧与勇气平衡着唐蕃关系，毫不夸张的说，唐蕃幸得遇金城公主。

金城公主入藏前的唐蕃关系，我们都知道有多糟糕。而金城公主与赤德祖赞的联姻，使得唐蕃关系发展到新的阶段，虽双方争夺安西四镇和青海、甘肃部分地区的问题没有解决，依旧屡生战事，但金城公主屡促和盟，力争通过和平交涉的方式来避免战争的发生，参与唐蕃定界，减少边境战争。她在吐蕃生活的30年期间，但凡双方调停大都由金城公主出面或假借她的名义来完成。

开元初期的唐蕃战事多为边将好大喜功、行事偏激所致。金城公主就多次上书调停，先是上书玄宗：“今乃骚动， 实将不安和。”表明争端并非赞普授意，挑起战火的罪过都是因为边将本身。随后又多次上书求和，力促双方盟约达成。

开元四年二月，吐蕃围攻松州，八月战败请和，唐表示同意，并赏赐金城公主，实际上是以此缩短战争造成的隔阂，吐蕃为此以金城公主名义奉表谢恩说，“奴奴奉见舅甥平章书，云还依旧日，重为和好，既奉如此进止，奴奴还同再生，下情不胜喜悦。”

金城公主闺名是李奴奴，且唐睿宗继位后曾派使臣去吐蕃敕封她为“睿宗长女”，再次封为“金城公主”。因此她在这段话之前，先是以“奴奴”自称，然后很亲密地问候“兄长”唐玄宗日常起居，八月“仲夏盛热，伏惟皇帝兄起居万福，御膳胜尝。”再表示谢恩，最后又表达自己收到皇帝兄的所赐，自己又奉上具体哪些礼物，“伏蒙皇帝兄所赐信物，并依数奉领。谨献金盏、 羚羊 （ 参数 丨 图片 ）衫、段青长毛毡各一。奉表以闻。” 金城公主一直以妹妹身份与唐玄宗保持密切书信来往，回应适时，用词真切，需求清晰，高情商背后是心力稳重。

图丨桑耶镇扎玛止桑附近，经幡处是原有宫殿

717 年，金城公主再次上书玄宗，代表吐蕃赞普及朝臣表达厌恶战争、思求和平之意。唐玄宗遂准许求和。之后，鉴于唐玄宗不愿亲自签署盟文的现状，又上表指出自己为了和亲到吐蕃，目的是使双方和好，现在双方关系紧张，自己深感不安，为此恳求唐帝，怜悯自己远在吐蕃，希望玄宗亲署盟文，使唐蕃“ 久长安稳 ”。

从公元 722 年至公元 729 年唐蕃之间经过多次战争，多以大唐获胜而告终。根据《通鉴纪事本末·吐蕃请和》记录，公元730年，吐蕃求和时，唐玄宗想到赞普给他的信中态度傲慢，不太同意，这时皇甫惟明就有了一番劝谏：“赞普在开元初年，年龄还小，哪里能写这样的书信？恐怕是边地将领伪造的，想用它来激怒陛下罢了。战事连年不停，每天要花费千金，河西、陇右两地因此贫困凋敞。假如陛下派一位使臣去看望金城公主，借这机会与赞普当面互相约定结交，使他俯首称臣，从此永远平息边境战祸，这难道不是驾驭夷狄的良策吗？”唐玄宗听了十分高兴，就命令皇甫惟明和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看望金城公主。吐蕃赞普也很开心。

同年十月，赞普派大臣名悉猎随皇甫惟明一起入朝进献贡品，并带来《 清约和好书》 ，这封书信回顾了自文成公主以来唐蕃友谊的历史，解释了近年发生纠纷的原因，表达重归于好的诚意，是唐蕃友好发展史中的重要文献。在信中，赤德祖赞向唐玄宗上表说：“外甥两代都娶天朝的公主为妻，我们的情义如同一家人，这中间，由于张玄表等人首先带兵侵犯掠夺，才使双方关系恶化。外甥深深懂得什么是尊贵卑贱，怎么敢做出失礼的事呢！由于边将挑拨离间，才使我得罪了舅父。我屡次派使者入朝想说明真情，都被边将阻挡住了。如今承蒙您派使臣来探望公主，外甥我不胜喜悦。假如能重新修复我们以往的亲密，死而无憾！”随着这封信，金城公主又单独进献了金鹅、盘盏等器物。至此，双方的友好关系借金城公主的名义重新沟通了。

在金城公主向玄宗数次请求并推动立碑于赤岭以分唐与吐蕃之境努力下。公元733年，唐蕃终于在赤岭定界刻碑，约定从此互不侵扰，并于赤岭互市，赤岭也就是西宁湟源县日月山。因金城公主缘故，唐蕃双方不仅有了直面会谈，且赤岭树碑之日将传达双方和平信息的细节做得特别到位：唐玄宗令金吾将军监视树碑方位，唐将张玄珍、将军李行伟和吐蕃使者也到了现场。立碑结束后，吐蕃使者跟随唐朝大臣分赴剑南、河西，告诉各州县唐蕃和好，不准互相侵扰。唐朝大臣也跟随吐蕃使者到了吐蕃，告诉吐蕃臣民，从今以后友好相处 。

公元736年，唐蕃都把守卫在赤岭的军队撤掉，“ 以成一家 ”。

图丨吉汝拉康，可能是金城公主为接收于阗难僧供养他们而建的寺庙

总上所述，可以得出结论，金城公主是在唐蕃交战都已精疲力尽，一致要求和平的背景下进入西藏的。在双方屡次爆发战争之时，她始终处于调停地位，避免争端。可以说，公主自入吐蕃，身处复杂变动的环境，却始终不违和亲时“奴奴降番，事缘和好”初心，于每一个当下，行力之所及，数十载风雨方见其智慧与坚心。使得唐玄宗对金城公主有高度的评价，在《赐公主书》中讲到:“金城公主，远降殊方，底宁蕃落，载怀贞顺之道，深明去就之宜，能知其人，而献其款，忠节克著，叹美良深。”

金城公主在吐蕃生活近 30 年，时刻都在积极推动各方面的发展。她入藏时带了许多珍贵物件，有的是对当地已有资源的丰富补充，有的是首次输入，填补空白。此外，金城公主还将其组织藏汉学者翻译的医书《月王药诊》带入吐蕃，这是西藏现存最早的医学专著；金城公主竭力促成的赤岭互市使得唐蕃之间进行广泛的物资交流、技艺互通和文化交融。此外，吐蕃还派遣贵族子弟入唐国子监读书，学习汉文化，为藏汉的文化交流、吐蕃的文化发展作出了贡献。

公元 730 年，金城公主上书玄宗求《毛诗》、《礼记》、《左传》、《文选》等书籍，唐玄宗唐玄宗抛弃狭隘的民族意识，答应后令秘书省抄写送给吐蕃。这些书籍的传入确实推动了吐蕃的发展。比如 ：自此之后，按照中原制，吐蕃也开始建立修史制度，颁历授时，出现了第一批官修史书，吐蕃宫廷的状况得到正式记载。

如果说文成公主带进了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开启了佛教进入吐蕃，金城公主则推动了佛教的发展。金城公主的做法和崇佛行为既创造了良好的弘法环境，又以实际行动支持外来僧人，从而带动本土更多的人去接近僧人，加深了对佛法的认识。“谒佛之供”和“七日祭”是金城公主初到吐蕃不久提出并设立的，之后她组织各方学者翻译佛教经典和汉文文献，以此来推动文化交流。尤其重要的是她接纳于阗难僧，请求赞普建寺安置，亲自供养，无疑扩大了佛教在吐蕃的影响，赞普也受其影响几次派人外出求法取经。这一系列做法为后来赤松德赞建寺度僧、弘扬佛法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责编：曹佳东 编辑：何增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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