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扫大街的。大雨里,我被一个开法拉利的富二代,指着鼻子嘲笑。他不知道,他脚下踩着的整条商业街,都是我的。他更不知道,我今天穿上这身橘黄色的清洁工服,是为了见一个,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那个人,是我那死去了三年的,妻子。

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

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橘黄色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机械地,清扫着路边的积水和落叶。

水,很冷。顺着我的裤管,一直凉到心里。

我叫陈默,今年五十五岁。是这条街上,一名普通的清洁工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雨幕,一个急刹,停在了我的面前。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我一身。

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年轻而嚣张的脸,探了出来。他染着一头黄毛,戴着大金链子,怀里,还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

“喂,老东西!”他冲我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这么大的雨,还出来扫地?你这命,比你扫的这地,还贱啊!”

他怀里的女孩,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强哥,你太损了!人家也是为了生活嘛!”

“为了生活?”黄毛冷笑一声,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揉成一团,扔在我脚下的水洼里,“来,爷爷赏你的!拿着这些钱,滚回家去,别在这里,碍你爷爷的眼!”

那些红色的钞票,在浑浊的积水里,慢慢地散开,像一朵朵,开在泥沼里的,罪恶之花。

我没有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纵欲,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他。

“他吗的!给你脸了是吧?一个扫大街的,还敢跟老子装清高?”他推开车门,就想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伞的女孩,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

她举起手机,对准了那辆法拉利,和那个嚣张的黄毛。

“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丝颤抖,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并且,你刚才所有的言行,我都已经,录下来了。”

黄毛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女孩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这个面无表情的“老东西”。

他似乎觉得,为了这点小事,闹到警察局去,有点掉价。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车上。

“算你们狠!”

法拉利发出一声咆哮,绝尘而去。

雨,还在下。

女孩走到我面前,收起了手机。

“大叔,您没事吧?”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摇了摇头。

“快把钱捡起来吧,都湿了。”她指了指我脚下的水洼。

我还是,没有动。

我只是,弯下腰,捡起了我的扫帚。然后,把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扫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女孩,彻底,看呆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在这个网络时代,一滴水,都能掀起一场海啸。

第二天,我火了。

那个女孩,把她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的标题,很醒目:

《暴雨中的城市,法拉利与清洁工:谁才是真正的“垃圾”?》

视频,一夜之间,引爆了全网。

那个嚣张的黄毛,被网友们,人肉了出来。他是本市一家小有名气的房地产公司老板的儿子,叫黄志强。

一时间,口诛笔伐,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黄家父子。

而我,这个沉默的、把钱扫进垃圾桶的清洁工,则被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安贫乐道,具有高尚品格的“扫地僧”。

各种各样的赞誉,扑面而来。

“这才是我们这个社会,真正的脊梁!”

“大爷,好样的!给您点赞!”

“面对金钱的侮辱,不卑不亢!这风骨,我辈楷模!”

我看着手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无尽的,荒谬。

我的生活,也被彻底打乱了。

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

他们会对着我拍照,会给我送水,送吃的。

甚至,还有电视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来采访我。

我工作的环卫公司,领导也找我谈话。

他先是,把我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说我为公司,争了光。然后,又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陈师傅啊,你看,现在这个情况,您也成了名人了。再让您干这个,有点……不太合适。”

“公司的意思是,想给您换个,轻松点的岗位。比如,去办公室,看看报纸,喝喝茶。”

我拒绝了。

我说:“我就是个扫大街的。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领导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辈子,只会,也只想,扫好这条街。

就在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荣誉”,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个拍视频的女孩,又找到了我。

她叫林曦,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实习记者。

她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吃一碗五块钱的素面。

她在我对面坐下,给我递过来一张名片。

“陈大叔,我是真心想,帮您。”她看着我,眼神,很真诚,“那个黄志强,我已经查过了。他爸的公司,有很多违规操作。只要我们,把这些证据,捅出去。一定能,让他们父子俩,身败名裂!”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摇了摇头。

“小姑娘,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我,“他们那么欺负你,你难道,就不想,讨回一个公道吗?”

“公道?”我笑了笑,喝了一口面汤,“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公道?”

“可是……”

“小姑娘。”我打断她,“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不懂。”

我吃完面,放下碗,站起身。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以为,我的冷漠,会让她知难而退。

可我没想到,我的拒绝,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好奇心。

林曦,像个甩不掉的尾巴,开始天天跟着我。

我扫地,她就在不远处,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我吃饭,她就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大叔,您是哪里人啊?”

“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您为什么,会来做清洁工啊?”

我一概,不回答。

她也不气馁。

她会给我讲,她自己的故事。

她说,她从小,就想当一个,为民请命的,正义记者。

她说,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为富不仁的,有钱人。

她说,她一定要,把黄家父子,送进监狱。

我听着,只是笑。

笑她,太天真。

这天,我正在扫地。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我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是黄志强的父亲,黄德发。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陈师傅。”他给我递上一根烟,我没接。

他尴尬地,收回手。

“陈师傅,犬子无知,得罪了您。我这个当爹的,给您,赔不是了。”他朝我,鞠了一躬。

“您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掂了掂,至少,有十万。

“另外,我希望您能,跟那位记者小姐,说一说。让她,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们公司,小本经营,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虚伪”和“算计”的脸。

我把那个信封,扔回给他。

“黄老板。”我说,“你这钱,还是留着,给你儿子,买棺材吧。”

黄德发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林曦,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挡在我面前。

“黄德发!你还敢来威胁陈大叔!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黄德发看到她,像见了鬼一样。

他骂骂咧咧地,上了车,跑了。

“大叔,您没事吧?”林曦转过头,紧张地问我。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她气鼓鼓地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被触动了。

“走吧。”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带着她,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走进了一个,很老旧的,居民区。

最后,我在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筒子楼前,停下了。

“这是……”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家。”

我带着她,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打开了一扇,掉漆严重的铁门。

屋子,很小,很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她很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听到声音,缓缓地,睁开眼睛。

看到我,她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却很美。

“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她转过头,看向林曦。

林曦,已经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床上的女人,又看看我,那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她是你……”

“我妻子。”我说,“她叫,秀雅。”

“她病了很久了。尿毒症。每个星期,都要去做透析。”

“我做清洁工的这点工资,也就勉强,够她的医药费。”

林曦的眼圈,红了。

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

“大叔,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摇了摇头,“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正义’,可能会给我,带来更大的,麻烦?”

“黄德发,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烂命一条,无所谓。可我老婆,她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林…曦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又看看床上的秀雅。

最后,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叔,我明白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不是陈默

我叫,陈慕。

思慕的慕。

那时候,我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我从农村,来到这座城市,唯一的行李,就是一个破旧的背包,和兜里,那一百多块钱。

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我在工地上,搬过砖。

我在码头上,扛过包。

我在饭店里,刷过盘子。

我睡过天桥,也啃过,别人扔掉的,冷馒头。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我遇到了,秀雅。

秀雅,是这条街上,一个普通的,清洁工。

她和我,是老乡。

她长得,不好看。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手上,也布满了老茧。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

她笑起来的时候,像冬日里,最暖的,那束阳光。

我们是在一个下雪天,认识的。

那天,我因为发高烧,晕倒在了路边。

是她,发现了我。

她把我,背回了她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她给我,熬了姜汤。

她用她那点,微薄的工资,给我买了药。

她照顾了我,整整三天三夜。

等我病好了,她却累倒了。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暗暗发誓。

这个女人,我陈慕,要定了。

我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开始,拼命地挣钱。

我白天,在工地上干活。

晚上,就去夜市,摆地摊。

我什么都卖,袜子,手套,小饰品。

秀雅,就陪着我。

她会帮我,招揽客人。

她会帮我,数那些,零零散散的,毛票。

我们攒了很久,终于,攒够了钱,开了一家,很小的,五金店。

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好。

从一家小店,变成了一家公司。

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大亨。

我们有了,自己的别墅,豪车。

我们成了,别人眼中,羡慕的,成功人士。

可秀雅,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还是,喜欢穿,那些朴素的,棉布衣服。

她还是,喜欢吃,路边摊上,那五块钱一碗的,素面。

她说:“阿慕,我们有钱了,是好事。但我们,不能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不能,变成我们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答应了她。

我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我陪着她,去做慈善,去帮助那些,和我们一样,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

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老天爷,总是喜欢,开玩笑。

秀雅,病了。

尿毒症。

我带着她,跑遍了全国,最好的医院。

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可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阿慕,别难过。”

“我这辈子,能遇到你,值了。”

“答应我,以后,要好好地,活下去。”

“每年,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都替我,去扫一扫,我们相遇的那条街。”

“就当,我还陪着你。”

我答应了她。

我把公司,都交给了女儿打理。

我改了名字,叫陈默。

沉默的默。

我成了一名,普通的,清洁工。

每年,我都会在我和秀雅的结婚纪念日那天,穿上这身橘黄色的衣服,拿起扫帚,去扫那条,我们相遇的街道。

我以为,我会这样,安安静-静地,扫一辈子。

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叫黄志强的,年轻人。

林曦,最终,还是把黄家父子的黑料,都爆了出去。

她没有通过媒体。

而是,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了,纪检部门。

黄家父子,很快,就被带走调查了。

他们的公司,也宣布了破产。

林曦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秀雅,擦拭她的遗像。

“大叔,他们,都遭报应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您让我知道,一个记者,真正的责任,是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大-叔,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笑了笑。

“我啊,就想,安安静静地,守着我老婆,扫好这条街。”

林曦,也笑了。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个信封。

里面,不是钱。

是一张,聘书。

是本市最大的一家报社,聘请她做,首席调查记者的,聘书。

我看着那张聘书,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

一个富可敌国的男人,为了一个承诺,甘愿,去做一个,最底层的,清洁工。

他被羞辱,被嘲笑,却始终,不发一言。

而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记者,却为了,她心中的正义,不惜,得罪权贵,也要,为他讨回公道。

我们都说,职业,不分贵贱。

可为什么,当我们看到一个清洁工,被一个富二代欺负的时候,我们还是会,下意识地,站在清洁工这边?

是不是,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我们就已经,给他们,贴上了“弱者”和“强者”的标签?

我们同情弱者,仇视强者。

这到底是,我们天生的,正义感?

还是,我们对于,这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社会,一种无声的,抗议?

如果,今天,我不是一个,亿万富翁。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洁工。

那么,那个视频,还会火吗?

那个嚣张的黄毛,还会,受到惩罚吗?

那个叫林曦的女孩,还会,为了我,而坚持到底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我才能,离我的秀雅,更近一点。

我才能,感觉到,她还陪着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