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

陈馆,再最后让我喊您一声陈馆吧。

周二到医院探望您,刚到床边,您就眼含热泪地望着我说:“王加啊,你的婚礼我没法参加啦。”我一路上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在病房里哭,但差点因这句话泪崩。走出病房,泪水最终还是夺眶而出。您在弥留之际仍清醒地惦记着我的事,晚辈有愧,让您操心了。

您的离世令所有挚友亲朋始料未及。时至今日,我也不知该怎么和您道别。身为狮子座的您一生直爽不喜矫情扭捏,有太多的心里话当着您的面也无从张口,收拾心情写在这里吧,相信您会看到。

青年陈履生与父母,1978年

2010年盛夏,我刚刚入职国家博物馆。展览策划部所有人都喊您“陈老师”,我是唯一一个喊您“陈馆”的,毕竟那时您安排我负责外展,我常陪您出席外事活动,喊老师总是不妥。现在想来,我可能从来都没喊过您一声“陈老师”。但事实上,您却是我踏入博物馆领域后最重要的老师。

从我入职到您退休的6年间,我几次陪您前往欧洲出差进行展览谈判。您还记得2011年春天,那次72小时往返的法国行吗?直至返程您的时差都没倒过来。早上敲房门喊您一起吃早饭,您开门就说“我已经在办公OA上工作六个小时了”。当天下午和外方会议,您对我说:“有些细节你来定,你没问题!”您知道对于刚刚迈进博物馆行业的我,听到这句话有多感动吗?

我们曾在佛罗伦萨伽利略博物馆十三世纪的地下会议室开过两天展览策划会,虽然那个展览最终未能成行;落地柏林在酒店点的那份牛肉汤,我俩喝了一口给咸得异口同声说“赶紧兑一壶开水”;在慕尼黑考察博物馆赶上了欧洲数十年不遇的寒流,咱在城里愣是找到了一家火锅吃到肚歪。当然您最爱跟我提起的,还是我在慕尼黑买秋裤的经历。抵达慕尼黑后室外已是零下20摄氏度,哪怕是留英多年习惯单裤的我,都被冻得跑到加油站的超市买了一条9块9欧的秋裤。您戏谑道:“再不接地气的海归也得遵循老祖宗穿秋裤的传统。”这个段子时隔多年您始终挂在嘴边,且每次说完都会哈哈大笑。

您知道吗?那些陪您出差、和您一同出席会议谈判的日子,是我绝佳的学习机会。您出行总扛着尼康D3X走南闯北,站在您身边我总在思考,您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选择这个视角拍呢?我如果换一个角度,能否达到相同的效果呢?在和您出席的诸多展览协调会上,您与外方的谈判技巧,如何为馆内利益据理力争,且平衡对方需求给予妥协,这些方法我都默默记在心里。您主持了太多的展览开幕式,我也在一旁试图“偷师”您的话术、节奏感和幽默感……虽然您从未刻意传授我什么,我也没读过您的博士,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您就是那个领我入行的恩师。人一生中最大的幸运,是跟过一位信任、欣赏自己并愿意倾囊相授的领导。谢谢您,让我体验了一把人生之幸。

在您去世当天,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我们的好朋友,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前馆长雷诺·沃尔康摩先生。雷诺当时正在罗马尼亚的公交车上,在给我回复时他潸然泪下,抽泣着给我语音回复。他说若知去年一聚竟是永恒,我们无论如何也要一醉方休。

对我而言,您既是前辈又是领导,且亦师亦友。虽然您从事的是传统文化,但思想从不刻板老套,特别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不拘泥于形式且对新鲜事物和潮流充满兴趣。我手机里现在还存着您自制的开怀大笑微信表情;您见我穿着牛仔裤经常挽着裤腿露出脚踝,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您也尝试了“同款”,还问我效果如何。数不清多少次到您办公室汇报工作,结束后您总会拉着我看新入手的相机、试刚买的毛笔……去年春天我陪您出席爱尔兰大使在官邸举办的午宴,趁着大家在寒暄的工夫您悄悄在我耳边说:“我新整了一个翻译器,一会午宴大家聊天的时候试试灵不灵。”活动结束后您跟我反馈“还是不行,太多人同时说话都翻乱了”。谁料那次竟是我最后一次陪您出席外事活动。

笔者(右)在国家博物馆展览开幕式上为陈履生(中)做翻译,2011年

在国家博物馆跟随您工作的六年,是我从业以来最快乐的时光,累并快乐着,且经历着个人职业生涯的蜕变。您的精力太充沛了,撰文效率极高且保障品质,让后辈自愧不如。除了馆内日常公务还要兼顾各类社会活动,笔耕不辍地为各大艺术纸媒撰写评论,出版著作从未间断且穿插着各路艺术家朋友个展的约稿……上述种种琐事,记忆力超群的您都云淡风轻地同步处理着。您在国博的办公室,每天来汇报工作的同事们就像医院排专家号一般车水马龙。您太累了,累得让我们心疼。去年11月我们最后一次聚餐,回家后我给您微信留言说这关闯过去了,以后您放缓点儿,来日方长。您虽口头应允着,却怎能闲下来?第二天,您又开始了新的工作安排。

在这,我不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您对美术界、博物馆界、展览策划和艺术评论领域,以及对中国美术研究、建设博物馆群、家乡文博发展的贡献有口皆碑,且必将影响深远。像您这样敢批评、说实话、真性情的评论家似乎已经超越了年代;而您对美术界事件的敏锐看法、独特观点和犀利解读却为我们留下了最宝贵的声音。同样与我约稿的《文汇报》资深编辑范昕女士在得知您去世之后与我留言:“陈老师把最好的一批文章给了我们。”哪怕在弥留之际,您还在痛斥当下美术界的乱象。儒雅的您,身上的文人风骨和社会责任感都体现在了您的文章和行动中。我坚信,我们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见证文采四溢的您所留下的宝贵艺术遗产,兑现其应有的价值。

生病治疗期间,您的乐观与豁达令人动容。您始终隐瞒着病情,直至一年后才对我们和盘托出。和您相处这么多年只见您落泪过一次,那是您父亲去世当天,我们到您办公室汇报工作,看到您正在掩面而泣。您是孝子,不光孝敬父母,还有年迈的姨妈,我都看在眼里。对我而言,您不仅是我在事业上的楷模,也是为人处世的榜样。

您曾经在不同场合说过“与王加有着特殊的缘分”。12年前我出版的第一本书,请您作序您欣然应允。那本以摄影为主的游记,创作机缘和灵感完全受您的启发。记得您在文中将我的人生轨迹定义为阴差阳错,颇为精准。但我想说的是,我那阴差阳错的求学和求职轨迹,直到遇见您才是命中注定。

还有太多的话想说,但只言片语怎能道尽我心中所想?您在病床上眼含热泪地拉着我,想必您也有太多不舍和未尽之言吧。如今,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若有来生,愿您还能像此生般才华横溢,儒雅且潇洒地走一遭,正如您笔下那些清雅脱俗的腊梅与水仙。但请轻松一点儿吧。

一路走好,陈老师!此生感恩有您!

编辑/史祎

排版/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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