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要从今年过年说起。
我和老婆带着孩子回了一趟老家,一进村口就能闻见家家户户炖肉的味儿,耳朵里都是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丈母娘家还是那样,土房翻修过,屋顶贴了新瓦,门口也挂了俩大红灯笼,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了好久的年。
我媳妇姓林,家里是那种地地道道的农村人,亲戚也多,七大姑八大姨,一年见不上两回,可一见面就能热络上,围着你一通问——吃得胖了还是瘦了?你那工作还干着呢吧?工资多少了?单位给上五险一金不?
我媳妇一早就提醒我:“等会儿他们问你收入,别说实话,就说个差不多的,低点,省事儿。”
我当时还挺不乐意:“我一个大男人,说话干嘛藏着掖着?我又不是贪官。”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头倔驴!你就不懂人情世故!你一说真实收入,指不定谁家立马借钱,谁家孩子要创业,谁家要买房周转,真来了你借不借?不借伤感情,借了你也不痛快。”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着:我正经上班挣的钱,没偷没抢,干嘛不能说实话?
吃年夜饭那天,亲戚们都到齐了。饭桌上热闹得很,孩子跑来跑去,大人推杯换盏。我这边刚喝两杯,舅舅就开口:“哎,老赵啊,你在城里那边做啥工作来着?”
我笑嘻嘻地说:“搞工程的,项目管理。”
姨夫接着问:“听说搞工程那工资高啊,一年能有个小三十万吧?”
我一听这话,头一热,觉得这是显摆的好机会,于是挺直了腰板,说:“三十差不多吧,有时候项目多,能到四十。”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家齐刷刷地看我,眼神都变了。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咂嘴。
老婆坐我旁边,筷子夹着的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啪地掉回了碗里,脸当场就黑了。
我假装没看见,心想反正也没啥大不了的,至多大家羡慕一下,热闹热闹。
吃完饭,大伙坐炕头上唠嗑,喝茶嗑瓜子,孩子们玩烟花去了。我抽了根烟,刚点上,堂哥就凑过来了。
“老赵啊,你是真有本事,工资高得吓人。我跟你说哈,我家那边想开个小便利店,就是前期差点儿启动资金,要不你……”
我心里一紧,刚要说话,又一个堂弟凑过来:“哥,你知道我儿子不是要去国外读书嘛,学费还差点尾款,咱们是一家人,你要是手头宽裕……”
我当时就懵了。一个要开店、一个要送孩子出国,后面还有二舅家的、三姨夫家的……全一个套路,开口都特亲热:“咱是一家人,不跟你客气。”
我一边笑一边打哈哈,脑子里已经开始滴汗了。
回房间以后,我媳妇把门一关,甩了一句:“你看见没?我说啥了?”
我低头:“我就是一时嘴快……”
“你嘴快?你那不是嘴快,你那是犯傻!他们听见你一年挣四十万,眼都红了。你以为他们真是来祝福你啊?是看你口袋里有几张票子!”
我讪讪地说:“我也没说要借给谁呀,躲过去不就完了。”
她冷笑一声:“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你不借,是你小气;你借了,人家还不起,你就得天天皱眉头。”
我那晚没说话。第二天一大早,果不其然,堂哥提着一箱牛奶上门来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口一个“弟啊、弟啊”,转了一圈,拿出合同说:“你看看,这项目靠谱得很!”
我还没开口,老婆冲他笑了笑,说:“哥,这事儿咱先不急,赵前几天公司发工资扣了不少税,还有两个项目年底没结账,卡上都紧着呢。”
堂哥脸一沉:“你不是说一年能挣四十万嘛?”
我媳妇一脸无辜:“你信他吹啊?他这人能说会道,跟外头报价都报高的,回家他还能不吹?”
堂哥一听这话,脸色缓了点,但也没再说啥。走的时候牛奶也没拿走,我心里那个别扭劲儿……
等人一走,我看着老婆:“你干嘛非得给我拆台?”
她看着我,语气不重但特别真:“我不是拆你台,我是在帮你补台。要不你真得拿钱出去了,出去了你就等着后悔吧。”
那一刻我真是服了她了。
年后回来城里没两天,堂弟来电话,说学费还差两万八,语气倒是挺小心:“哥,真不行就当我借的,三年内还你。”
我直接一咬牙说:“兄弟,我最近投资套了点钱,卡都干瘪了,真帮不上。”
对面沉默两秒,说了句“那行吧”,就挂了。
我把电话一挂,长舒一口气。后来想想,老婆说得一点不假:你把口袋掏给人看,人家就当你随时能借钱给他们;你要是把口袋捂住,别人最多说你冷漠,但起码清净。
从那以后,我跟老婆之间倒是更合拍了。她也没再念叨这事,只是每次有人问起我收入,她就抢着答:“哎呀,他那工作呀,不稳定,项目一完就得歇几个月,还不如在家养猪靠谱。”
我听着都想笑,嘴上配合点头:“是啊,老板还老拖工资,真羡慕你们这些安稳的工作。”
别人一听你也有难处,就没兴趣打你主意了。
所以我现在是明白了,家是家,亲戚是亲戚,真心给你过年添菜的亲戚没几个,打听你收入的,多半是为自己打算盘。做人还是得有点“装穷”的智慧,听媳妇的——真不是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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