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你说今儿个那城里来的专家,真能从咱这穷山沟里瞧出宝贝?”
1988年的柳树村,尘土依旧。
这日,一位“收古董”的专家到来,惊动了平静的村庄,也搅动了人心的期盼。
他挨家挨户地看,失望也随之弥漫,直到他停在了村末哑巴的破院前,
一句“这个五万你卖吗?”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01
1988年的夏天,格外炎热。
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柳树村给掀翻过来。
黄土路被毒辣的太阳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粪便味和泥土的腥气。
对于柳树村的村民们来说,日子就像这黄土路一样,一眼望得到头,贫瘠而又缺乏波澜。
然而,这天晌午,这份沉闷被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彻底打破了。
一辆在当时看来颇为稀罕的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尘,摇摇晃晃地驶进了村口。
车子停稳后,从上面下来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尘土飞扬的村庄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哎呦,城里来人了!”最先发现的是在村口大槐树下纳凉的几个老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柳树村。
正在田里锄草的、在家里喂猪的、纳鞋底的、哄孩子的……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朝着村口聚拢过来。
“是干啥的呀?”有人小声嘀咕。
“看那派头,肯定是个大干部!”
“不对不对,我听说啊,最近城里流行收老物件,说不定是来收古董的!”说话的是村里的“消息通”李二嫂,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各种各样的新鲜事。
“收古董?”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在那个物质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古董”对于这些淳朴的村民来说,约等于“宝贝”,约等于“能换大钱”。
一时间,村民们的眼睛都亮了,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
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既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神情。
那位戴眼镜的专家,姓陈,陈明远。
他确实是地区文物局派下来寻访民间遗珍的。
陈专家见村民们都围了过来,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说道:“乡亲们好,我是地区文物局的,这次下来,是想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老物件、古董之类的,如果有合适的,国家会出资收购。”
“轰”的一下,人群炸开了锅。
“古董?我家有!我家有个祖传的瓶子!”
“专家,专家,先上我家看看吧!我家炕洞里还藏着我太爷爷传下来的一个大老碗呢!”
“还有我家,还有我家!我家的房梁上落了灰的一个匣子,说不定就是宝贝!”
村民们的热情像潮水一样涌向陈专家,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邀请他去自己家里“淘宝”。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旧东西,在专家的金口玉言下,变成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02
陈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尽量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村支书刘长根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汉子,他赶紧站出来维持秩序:“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让陈专家喘口气。
既然专家来了,是好事,但也不能一窝蜂都上啊。
这样,先从我家开始,然后挨家挨户地看,好不好?”
刘长根在村里有些威望,他一发话,村民们虽然依旧热情高涨,但总算安静了一些,只是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期盼。
陈明远跟着刘长根,先去了他家。
刘长根的家在村里算是比较气派的,三间大瓦房,院子也收拾得干净。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屋搬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来的是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
“陈专家,您给瞧瞧,这可是我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说是前清的玩意儿!”刘长根满脸期待地看着陈明远。
陈明远拿起瓷碗,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碗壁,听了听声音。
他微微摇了摇头,客气地说道:“刘支书,这碗确实是清末民窑烧制的,算是个老物件,但品相一般,磕碰也比较严重,价值不是很高,恐怕达不到我们收购的标准。”
刘长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讪讪地说:“哦,这样啊,没事没事,您再看看别的。”
他又翻箱倒柜找出几样东西,比如一把生了锈的铜锁,一块看不出纹路的砚台,结果都被陈明远婉言谢绝了。
从刘长根家出来,村民们的热情丝毫不减。
紧接着是村里的富户王大头家。
王大头家底殷实,据说祖上曾经阔过。
他得意洋洋地捧出一个据说是“金丝楠木”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明远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王大哥,这算盘木料尚可,但年份不久,工艺也普通,算不上古董。”
接下来,陈专家又接连看了七八户人家。
村民们拿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发黑的银簪子,有缺了口的陶罐,有虫蛀的木雕,甚至还有人拿出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信誓旦旦地说是“天外陨石”。
然而,陈明远脸上的失望之色却越来越浓。
这些东西,大多是寻常的旧物,有些甚至连“老物件”都算不上,更别提什么“古董”了。
他耐着性子,一家家看过去,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婉拒。
太阳渐渐偏西,炙烤的热浪丝毫沒有减退。
陈明远带来的大水壶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衬衫的后背也湿透了。
他开始有些怀疑,这次下乡,是不是又要空手而归了。
柳树村虽然偏僻,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出手的宝贝。
人群的热情也随着一次次的失望而慢慢冷却下来。
起初,大家还兴致勃勃地跟在陈专家身后,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家的东西更像宝贝。
渐渐地,议论声小了,跟着的人也少了。
一些人看没什么希望,便悻悻地回家去了。
在这些喧嚣和期盼的人群之外,村子的最东头,靠近河滩的地方,有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
屋子矮小破败,墙体是用泥巴糊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稻草。
院墙也是用稀疏的树枝和秸秆随意围起来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这里住着柳树村唯一的哑巴。
哑巴没有名字,或者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了。
村里人都叫他“哑巴”,叫着叫着,仿佛这就是他的本名。
他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具体多大,没人说得清。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柳树村的,也没人记得了,仿佛他生来就在这里,一直都是这副沉默寡言、独自生活的样子。
哑巴长得黑瘦,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木讷的表情。
他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平日里,他靠给村里人打打零工,或者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换点粮食勉强度日。
村里人嫌弃他,觉得他不吉利,又脏又傻,孩子们更是把他当成取笑和欺负的对象,常常追在他身后扔石子,学他“咿咿呀呀”地怪叫。
哑巴从不还口,也从不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他总是独来独往,像一道孤单的影子,游离在柳树村的热闹之外。
今天村里来了专家的事,哑巴也知道。
他远远地看见村口围满了人,听见了隐约的喧闹声。
但他没有凑过去,他知道,那种热闹不属于他。
他只是在自家的破院子里,默默地编着一个快要成型的柳条筐。
阳光透过稀疏的院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偶尔会抬起头,望向村中心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或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但很快就被他低头继续干活的动作掩盖了下去。
对他来说,专家也好,古董也罢,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与他这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生活,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唯一的朋友,可能就是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还有几只偶尔会飞来院里觅食的麻雀。
他会把省下来的半块窝头捏碎了,撒在地上给它们吃。
04
陈明远在村西头转了一大圈,几乎把所有主动邀请的人家都看遍了,结果一无所获。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看来这柳树村,真的没什么值得他停留的。
村支书刘长根也看出了陈专家的失望,他陪着笑脸,说道:“陈专家,真是辛苦您了。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东西,让您白跑一趟。”
陈明远摆了摆手,说:“刘支书客气了,寻访文物本就是我们的工作。
只是,今天看来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发现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看……”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无意间瞟向了村子东头。
在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他看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还有一间孤零零、显得格格不入的茅草屋。
“那边还有人家吗?”陈明远指着东头问道。
刘长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随即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嗨,那边啊,就一个哑巴住着,穷得叮当响,家里连口囫囵锅都没有,哪能有什么宝贝?
陈专家,您就别费那工夫了,天不早了,我这就安排人给您做点便饭,吃完饭您也好早点回去。”
此时,还跟在后面的一些村民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啊,专家,那哑巴家,您可千万别去!”一个尖嗓子的婆娘说道,“他家穷得连米都快吃不起了,整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河摸鱼,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别是捡了块破瓦片当宝贝吧!”
“可不是嘛,”另一个汉子也搭腔道,“那哑巴,脑子也不太好使,说不定屋里都是些破烂,脏得很,别熏着您了!”
“他家能有古董?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估计连什么是古董都不知道呢!”
村民们的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仿佛去哑巴家看一眼,都是对陈专家的一种侮辱。
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更不相信他那样的人能拥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陈明远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虽然是来寻访文物的,但也见多了人情冷暖。
村民们对哑巴的排挤和轻视,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刘长根说道:“刘支书,既然来了,还是都看一看吧,也算是不虚此行。
万一有什么遗漏呢?”他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刘长根见陈专家这么说,也不好再阻拦,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嘟囔道:“那……那行吧,您要是坚持,就去看看。
不过我可跟您说,别抱太大希望,那哑巴……唉……”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一些原本打算散去的村民,见专家还要去哑巴家,又来了点兴趣,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了上去。
他们倒要看看,这穷得掉渣的哑巴家里,能翻出什么“宝贝”来,也好当个笑话看。
05
陈明远在刘长根和几个好事村民的“簇拥”下,朝着村东头的茅草屋走去。
越靠近,屋子的破败越是清晰可见。
院墙是用一些枯树枝和玉米秆胡乱搭起来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院门也是两扇破旧的木板,虚掩着。
“就是这儿了。”刘长根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
几个村民已经忍不住窃笑起来:“就这破地方,能有啥?”
陈明远没有理会他们,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砍好的柴火和几个破旧的柳条筐。
院子中央,一个黑瘦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似乎在修理一个什么东西,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正是哑巴。
哑巴看到这么多人突然闯进他的院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啊啊”声,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和茫然。
陈明远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确实如村民所说,一贫如洗,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快要熄灭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客气地跟哑巴打个招呼就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院子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东西被随意地扔在一个破旧的石磨盘上,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一半还被几根干枯的玉米棒子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明远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疲惫和失望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刘长根和几个村民,看到陈专家突然像木头人一样定住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陈专家?您……您怎么了?”刘长根试探地问了一句。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石磨盘前,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拨开上面的灰尘和玉米棒子。
当那件东西的全貌逐渐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时,陈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他连触碰一下都怕亵渎了它。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哑巴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看着他对着角落里的某个东西失魂落魄。
过了好几秒,陈明远才缓缓抬起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哑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个……五万块,你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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