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骚乱中捡瓶子的华人大妈

图中墙上的ICE指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洛杉矶的骚乱现场,一位华人大妈意外走红。前方群情激愤,抗议当局驱逐移民,瓶瓶罐罐扔了一地,她却完全不为所动,跟在后面一路捡瓶子,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些空瓶子更重要的了。

美国人哪见过这样的?好奇之余,难免臆测她为什么这样,最离奇的一种揣测居然怀疑她是在为了收集示威者的DNA,俨然是把她看作联邦特工了,也算是美国特色的阴谋论。

独立记者Aldo Buttazzoni则在推特上盛赞:“为了保持这座城市清洁,这位妇女真的是跪在那里亲手在做。难以置信。”( The woman is literally on her hands and knees trying to keep this city clean. incredible.)

在facebook上,他把这一幕升华成了时代象征:“在一片混乱中,一位年长的公民跟在暴民后面,尽心尽力地清理着现场。这真是我们时代的象征。”(Amidst the chaos an elderly citizen is doing her best to clean up after the rioters. This feels very symbolic of our time.)

在另一个社交媒体Threads上,也有人感叹:“当洛杉矶燃烧,她却在清理……不是为了博取关注。不是为了什么名声。只是因为总得有人去做。”( While Los Angeles burned, she cleaned... Not for attention. Not for credit. Just because someone had to.)

底下还是有人了解华人的,不客气地指出,她并不是在清理,只是为了捡瓶子去卖钱——但随即就有人反驳说,捡瓶子循环利用,那也很好,总比加入这场混战好!

确实,按照中国人的一贯德性,这恐怕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只是看到了一个回收利用废品卖钱的机会——骚乱对她来说反而是幸运日,因为此时捡瓶子的效率比平时高得多。

她保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大概率也是中年以后才移民的,当人群都在前方为驱逐移民抗争时,她却似乎觉得这一切都于己无关,我一位已入籍美国的朋友都震惊了:“人怎么能活得麻木成这样?”

从底层人的视角来看,这倒也不难理解。一直以来,对中国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活着”,他们对政治无感,也不认为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就算站出来又如何?你闹你的,我过我的。

对穷人来说,要过日子,就得利用手头所有的有限资源。正如董玥在《民国北京城:历史与怀旧》中着重指出的,中国社会的现代性,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对有限资源的循环利用,依靠着各种各样的“回收”活下去。

我不止一次在外面遇到这样的情况:在外面饮料快喝完了,旁边有陌生人问我:“你喝完了,这瓶子给我好吗?”说这话的,有的还穿得颇为体面,因而这未必是生活所迫,倒不如说是心态所致。

既然如此,看到满地可以换钱的空瓶子,为什么不捡?一旦 对捡瓶子有执念,看到瓶子很难不捡,因为不捡就是浪费。 要说那位华人妇女,都移民到美国了(而且还是洛杉矶),家里经济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在国内城市里,空瓶子、废旧纸箱,你放门口都经常可能被什么人顺走,甚至会为了归谁而骂得花样百出。 经历过饥饿年代的人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占,就是吃亏。

有朋友说,她家楼下的老太太,每次看到她拿着纸箱子就赶紧接过来,这样就不用和保洁争了,收集整理好再拿去卖,“虽然老太太的儿子单位不错,但她自己没收入,手心朝上很难受,挺能理解的。”

研究自杀问题的吴飞,曾写到一个河北的老人,进城 跟儿子住,在街头捡小树枝(想来是因为河北农村燃料缺乏,习惯捡回家当柴),儿子嘲笑:“几根树枝能值几个钱?别丢人了。”他回家去想想憋屈,竟然就此上吊自杀了。

喻红《在尘土中辗转》

这是一种在长期匮乏的环境底下形成的生存哲学,它着眼的不是“权利”乃至“尊严”,而是为了活着,物尽其用。不得不说,中国人“哪里都能扎根”的顽强生命力就来自这种极端实用主义,但这也构成超稳定社会保守的基础,因为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普通百姓只要有饭吃,就不会闹。

别看现在温饱早已不是问题,但中国人还是普遍地恐惧“没饭吃”,生存是第一位的,“权利”与其说是必需品,倒不如说更像是奢侈品,常有人冷嘲:“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权利?”

确切地说,这种政治冷漠就其本质而言是“公共生活绝缘体”:对什么权利诉求一概无感,只关心能挣点钱,先有口饭吃,活下去再说。换言之,安全感来自眼前那点有限的资源,长远的、抽象的利益还顾不上。

在洛杉矶的骚动中,别人看到的是移民面临被驱逐的危险处境,但对那位一心捡瓶子的老妇来说,大概觉得就算有那么一天,自己也毫无办法,只能当作不可抗拒的命运一样接受下来。

自五四运动以来,就一直有启蒙者痛心于中国百姓的这种远离现代政治的麻木,然而到后来,当民众被充分动员起来之后,他们的狂热更让人害怕,相比起来,早先的消极与疏离倒显得像是美德。李洱的小说《鬼子进村》中,就以农民的视角,挖苦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像“鬼子进村”,天天瞎折腾,不好好过日子。

近些年来,这一形象再度翻转。在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中,嘲讽那些不肯争取权利、只享受搭便车的居民,“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人替你寻衅滋事。”

确实,不论好坏,中国人祖祖辈辈就是靠这样活过来的,但到如今,至少对年轻一代来说,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