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伍修权一起给李德当翻译

1933年10月6日,刘伯承对我说:“中央决定调你去给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当翻译,你收拾一下,马上随我去报到。"

我对工作变动感到突然, 也不太情愿,因为与刘伯承早就相熟,便直率地说:“半年前我回国时,是你和我谈的话。当时我希望下部队,你说我刚回国,情况不熟悉,需要过渡,把我分配到红军大学。你答应过我,顶多一年半载就让我到部队领兵打仗,我在学校快半年了,你不但不让我去部队,又把我过渡到军委机关,离部队和打仗越来越远。”

刘伯承说: "你的想法我知道,我也的确答应过你。不是我食言,这是中央的决定,你和我都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只能服从。你应该理解这是革命的需要,是中央对你的信任和培养。

为顾问和中央首长当翻译、当秘书、当参谋,直接了解和间接参与中央决策,是十分难得 的机会。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是老党员,在苏联就学军事,毕业后又搞军事,各方面条件都合适。两天前,我已把伍修权送过去了,相信你们一定 能相互配合,完成中央赋予的任务。”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随他去报到。

到了李德处,先去见博古。他用俄文说:“智林斯基同志,欢迎你。 为国际顾问当翻译,是光荣和重要的工作。国际顾问将参与中央的会议和活 动,指挥红军作战,还要指导部队教育和训练。你和皮达柯夫

一是要把顾问的意见翻译得准确全面,不能遗漏,更不能译错。

二是要把中国同志反映的情况和意见向顾问同志汇报,这方面要灵活一些,不利于革命、不利于团 结、不利于维护中央、中革军委和顾问同志威望的话和事,不要汇报,不要翻译。

三是你们要加强组织纪律观念,要严格保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 的不说。这里发生的任何事,这里说的任何话,不经批准都不能外传,一旦泄密,一定严查并执行纪律。

四是生活上、工作上都要照顾好顾问,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更要保证他的安全。

中央决定你兼任军委四局警备科长,警卫工作由叶剑英领导。顾问驻地和他本人的警卫,你要多负些责任。你在这里工作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最后,他严肃地说: “你和修权是中央和顾问之间、是全党全军和顾问之间的桥梁,工作重要性 不言而喻。你们要对中央负责,要对军委负责,要对全党全军负责。中央和 军委分工我负责与顾问的联系和协调,因此,要直接对我负责。”

博古面色 凝重语调深沉的谈话,特别是他那一连串的“负责”,弄得我很紧张。

我想 了一会儿说:"波古良夫(博古的俄文名字)同志,我会努力的。不过,我 担心自己水平低,能力不强,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工作。要不,换个更合适 的同志来干?”

博古笑了,和缓地说: “别担心,别紧张,有大家的帮助, 你和伍修权能干好的。我现在带你去见顾问同志。"

于是,在这所房子的正 厅,我见到了神秘的顾问。他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九,站在比较矮小的中国 人中间,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他戴着一副褐色宽边近视 眼镜,瘦削的身体,穿着一套并不合身但很干净整齐的新军服,腰扎橙黄色 的宽皮带,脚蹬黑色长靴,站在地图前默默地吸烟。伍修权站在写字台前看 着顾问,没有说话。

博古向李德介绍说:“这就是新来的翻译,中文名字叫王智涛,俄文名字叫智林斯基,俄文很好,在苏联就是学军事的。”

顾问瞥 了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来对伍修权说:“你先安排他住下,把这里的工 作介绍一下。”

我识趣地向他敬礼,转身随伍修权离去。

第一次见李德,他良好的军人姿态、冷漠的目光和居高临下的威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伍修 权看我情绪不高,悄悄对我说:“你不要介意,刚才他正对我发脾气呢。以 后,咱们都要小心,这位顾问,脾气很大,不好伺候。”

伍修权来这里才两 天,了解的情况不多。他简单说了工作范围,与我商量了分工,带我到总部 机关转了转,与各部门接上头。此后,便开始一起担任李德的翻译。

红军时期的博古 红军时期的李德 红军时期的伍修权

稻田中的“独立房子”

李德是1933年10月2日到达瑞金的。

8月底,接到共产国际电报后,中 共中央为了迎接国际顾问的到来,由中央保卫局长邓发亲自选点,监督施 工,在瑞金西乡沙洲坝、军委总部机关北侧一片稻田中间的空旷旱地上,盖 了一所独立的小院。

军委总部参谋人员标图时,按军事术语称之为“独立房 子” 。9月底,邓发派卓雄带一个短枪排,身着便衣,在大部队两侧秘密保护下,潜入粤闽交界处敌后一秘密交通站迎接李德。然后又秘密护送,昼宿夜 行,通过几道封锁线,安全抵达,住进“独立房子”,成为这里的主人。

小四合院有二百多平方米。李德住东厢房,大约三十平方米,特别铺 设了木质地板,室内有一木质大床和几件比较像样的家具。西厢房与东厢 房一样大,是伍修权和我以及几个警卫员的住房。我们七八个人共用一个竹 制大床。正厅约六十平方米,是办公室兼会议室。北墙高挂着马克思、恩格 斯、列宁、斯大林的画像,东西墙贴满地图,几张桌椅摆在中间。南边是小 院正门和警卫室。

对李德的保卫工作,邓发负总责,警备科具体执行。军委警卫连的一个排负责警卫独立房子和外围,门卫二十四小时设双岗,每小时两班双人游动 哨。李德配警卫班,一名班长、四名警卫员和我们住在一起。客人来访,先 要报请李德同意。李德出行,除警卫员随行外,作战科协同警备科要部署沿 途和目的地警卫。

军委供应局局长宋裕和负责生活保障,他派了一位管理员具体经办。 尽管苏区物资供应很困难,红军干部战士的生活很艰苦,军委供应局还是想 了很多办法,保证李德特殊的生活待遇。

派曾在大饭店掌勺并会做西餐的李 师傅来当炊事员,经常从战利品中搜罗好烟好酒、奶粉、咖啡、白糖、巧克 力、可可粉、各式罐头等供应李德。

李德单独就餐,由李师傅在军委机关食堂做好后端到独立房子。 一日三餐以烤馒头代替面包,再加上自炼的牛油、 咖啡、奶粉,李师傅自制的香肠、沙拉,也算是地道的西餐了。还有鸡鸭鱼 肉,鲜嫩的青菜、水果,伙食相当不错。李德的服装是特制的红军军服,邓发还派人到白区买来皮夹克、皮靴和一些苏区罕见的日用品。

李德配有驭手班,九匹高头大马,四匹青色骡子。每次出行,四五个挎 着盒子枪的警卫,好几个腰别手枪的干部,簇拥着一个洋人,前呼后拥,马 蹄嗒嗒,在苏区也算是一道风景线。

“独立房子”的工作人员编成了一个党小组,伍修权是组长。他给大家 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伍修权和我既是翻译也是秘书和参谋,我们两人轮 流值班,承上启下,协助李德工作。警卫员、公务员、炊事员、驭手也有各自 的值班制度和纪律规定。我们相处融洽,配合默契,是个友爱和高效的集体。

稻田中的独立 房子——李德住所旧址

中央领导对李德的不同态度

1933年10月8日,博古主持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式向领导人介绍李德。张闻天、毛泽东、项英、邓发、凯丰(何克全)、罗迈、刘少奇、陈 云、王稼祥等政治局委员,刘伯承、彭德怀、叶剑英、林彪、聂荣臻、陈 毅、罗荣桓、杨尚昆、董振堂、萧劲光、方志敏等红军各军团及军区领导 人,还有中华苏维埃政府的负责人瞿秋白、何叔衡、林伯渠等出席会议。

政治局常委、红军总政委周恩来,军委主席、红军总司令朱德,因在前线指挥 作战没有参加。

会议在沙洲坝红军总部旁边的一间祠堂召开。博古首先以中共中央负责 人的身份向与会者介绍李德。

他说:“共产国际执委会极其关怀和支持中国 革命武装斗争,为了贯彻共产国际正确路线,纠正中国党一度占上风的、政 治上的富农路线和军事上的游击主义,特别派来李特洛夫同志。他将作为共 产国际派驻中共中央的军事顾问,指导和帮助中国革命。

李特洛夫同志是一 位优秀的布尔什维克军事家和久经考验的政治家。他不畏艰难、不顾安危来 到中央苏区,体现了忠诚的国际主义战士献身世界革命的崇高精神。他的到 来将对中国革命产生极其深远和巨大的影响。我相信我们的革命武装斗争在 共产国际的领导下,在李特洛夫同志的直接指导和帮助下,必将迅猛发展, 必将取得伟大胜利。”

接着,博古宣布了军事顾问的职权。

他说:"顾问将参加中央和军委的 会议,参与党和红军各项方针政策的制定,所有政治和组织的重大问题,特 别是机构编制和干部任免,所有重要军事工作,从战略方针、战役部署到战 术方案的研讨与实施,从作战计划到战场指挥以及红军的训练教育、后勤保 障等都必须接受顾间的领导和帮助。

所有呈送中央和军委的文件、报告都要同时报送顾问。党和红军各级组织、各级领导都必须尊重和服从顾问。”

博 古还严肃宣布,为了保密和安全,任何人不得泄露他的身份、来历和原名, 平时可称呼其中文名字李德。

博古讲话后,请李德作指示。

身材高大的李德, 一站起来就有一种居高 临下的气势,他说: "根据中共中央书记处的请求,遵照第三共产国际执行 委员会的指示,我来中央苏区,担任军事顾间,负责对中国共产党及其工农 红军提供军事上的指导,帮助建设正规化军队,粉碎国民党反动派的军事进 攻,保证苏维埃共和国的巩固与发展。”

他强调说:“共产国际指示我,直 接接受执行委员会的领导,坚决贯彻共产国际的路线。我和博古就如何执行 共产国际指示和如何履行我作为军事顾问的职责认真地进行了研究,并达成 一致意见。

刚才博古同志已经向大家宣布了。我和博古将把这点作为中共中 央的决定报告共产国际,证明我们的合作已经有了良好的组织保证,这是一 个令共产国际满意的开端。我相信中国党和红军的领导人将与我密切合作, 支持我完成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赋予的光荣历史使命。”

最后,他自信、热情和激动地大声说,"让我们共同努力,把共产主义的革命红旗,迅速插遍 全中国、全亚洲直至全世界!"

李德讲话后,博古向他逐一引见和介绍了参 加会议的同志们。大家热情地与他握手,表示敬意和欢迎。

共产国际派来的军事顾问到了瑞金,这是一件大事,苏区军民很快都 知道了。出于好奇,每当李德外出,大街小巷都挤满了围观群众,男女老少 争先恐后,一睹李德头戴八角帽,露出卷毛金发,身着红军灰色军服,骑着 高头大马,半中半洋的神奇风采。

各种传言不胫而走,老百姓说: "斯大林 给红军派来了洋顾问,苏区很快就会变成苏联,大家都能喝上牛奶,吃上面 包,过上好日子了。"

中央苏区党、政、军机关和广大干部战士热情欢迎国际顾问,是出于对 共产国际、对苏联、对斯大林的崇敬和信赖。他们期望顾问能率领中国工农 红军天天打胜仗,把红旗插到全国各地,很快就能夺取政权,建立新中国。

党中央、中革军委、中华苏维埃政府的各级领导人对李德的态度不尽相 同。

正在执掌大权的博古、张闻天、王稼祥、凯丰、项英等,无疑是发自内 心,真诚地欢迎和支持。通过李德得到第三国际和苏联以及斯大林的支持, 是他们在中国党内战胜所谓“富农路线”,在军内战胜所谓“游击主义”的 最重要的砝码。

这些领导人与李德交往甚密,博古几乎天天不离左右,凯丰、项英、邓发等也经常造访。他们中的多数会俄语,能单独与李德交流。 除工作外,还一起打扑克、喝咖啡、骑马、聊天。

张闻天是高级知识分子, 英文、俄文都很好。但他有书生气,待人接物严谨、低调,除了正常工作往 来,很少与李德套近乎。

王稼祥也是从苏联回来的,他是政治局常委、中革军委副主席、总政治部主任,与李德有工作来往。但他在第四次反“围剿” 中负了重伤,后又患重病,经常是被担架抬来参加重要会议的。所以,到 “独立房子”来的不多。

其他负责同志,在地方工作的如瞿秋白、刘少奇、陈云、董必武、林伯 渠、何叔衡、毛泽民等,在军队工作的如周恩来、朱德、刘伯承、叶剑英、 林彪、聂荣臻、彭德怀、杨尚昆、董振堂、李卓然、萧劲光、陈毅、罗荣 桓、刘伯坚等,他们出于尊重和服从,真诚欢迎李德,曾礼貌性地拜访。

刘 伯承总参谋长、叶剑英副总参谋长为工作几乎天天与李德打交道,两位老总 严肃认真,谦虚谨慎,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有事就办,办完就走,很少与 李德闲扯聊天或参与他的娱乐活动。

受王明、博古排挤,已被剥夺党、军大权,仅在苏维埃政府担任主席 的毛泽东对李德的到来也表示了欢迎。他们的初次见面,并不像后来有的作 家杜撰的那样“剑拔弩张”,只是平静和冷漠。

不久,毛泽东主动到“独立房子”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晚饭后来的。李德正在小院内坐着抽烟,他站起 来与毛泽东握手后,叫警卫员搬马扎,端咖啡,就在当院接待,我为他们翻 译。咖啡端来,毛泽东开玩笑地说,你是洋包子,我是土包子,我喝不惯这 玩意儿,还是茶好。我立即请警卫员换了一杯茶。

他们两人闲聊了几句,毛泽东即直切主题,想就所谓的“富农路线”与李德进行探讨。刚说了几句, 李德就生硬地打断说:“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讨论的必要,共产国际和中 共中央已作了结论。我的职责和我感兴趣的问题是如何把游击习气严重的中 国工农红军改造成一支强大的正规化军队,并带领他们去战胜反动派。”

毛 泽东只好谈对“游击主义”和“游击习气”的看法。他简单介绍了红军创 建、发展、壮大的历史过程,借助一些战例来阐诉自己的战役战术观点。

开 始李德还能听进一些。当毛泽东说到“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 疲我打”十六字诀时,李德很不耐烦地又打断了他,不满地说:“你还是坚 持你那老一套。看来,我们分歧很大。我还有事,今天是不是先谈到这里, 以后有机会再说。”

毛泽东无可奈何,只好站起来告辞。

我看李德并无送客之意,便主动陪送走出大门。毛泽东站在门外,和我聊了几句,问了问我的 情况,握手后悻悻地走了。

我回到小院,看见警卫员正在打扫卫生,李德指着地下的痰迹和烟头,忿忿地说: "不拘小节,地地道道的土包子,这就是游击习气。"

几天后,毛泽东又来拜访,李德、博古、周恩来、刘伯承、叶剑英正在会议室谈事情,伍修权在翻译。我进屋通报后,周恩来出来对毛泽东说 : “我们的小会很快就结束,请到西厢房稍坐。”我给毛泽东倒了一杯 茶,坐下陪他。

不一会儿,警卫员进来说李德找我,我步入正厅。

李德 说 : “毛泽东又来贩卖他那老一套,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

博古 说 : "智林斯基,你告诉毛泽东,我们的会还要开很长时间,请他先回去 吧。”

我回到西厢房,委婉地转告了毛泽东。他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就 往外走,我送他出门。

毛泽东的自尊心很强,在遭受排挤身处逆境时,为了革命利益,主动上门尝试沟通,争取合作,实在不容易。而李德的狭隘、偏执和孤傲,特别是第二次不礼貌的"闭门羹",刺激和伤害了毛泽 东。以后,他不再“尝试”和“争取”,再未主动登门,会议上不是沉默不语,便是针锋相对。

毛泽东与李德格格不入已是领导人皆知的事实。就 在博古对李德寄予厚望、拱手让权,李德夜郎自大伸手揽权,全党全军尚 不明就里时,第一个觉察“国际顾问”的到来对中国革命绝非幸事而是灾难的,不是别人,正是毛泽东。

为了对李德给予关心和照顾,党内一些老大姐,如毛泽东的夫人贺子珍、刘少奇的夫人谢飞、周恩来的夫人邓颖超、朱德的夫人康克清、李富春的夫人蔡畅,以及李坚贞、邓六金、刘英和妇联的同志,还有搞文化、文艺 工作的赵品三、危拱之、石联星等人,倒是经常来“独立房子”,帮助洗洗 涮涮、缝缝补补、嘘寒问暖,体现了纯朴的同志情谊和对顾问的尊敬。

红军时期的毛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