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前产研负责人元安在离职之际,于阿里内网发表近万字长文,全面反思了阿里巴巴发展过程中暴露的种种问题。
文章不仅回顾了阿里早年以价值观驱动、使命感牵引的成长路径,也直言近年来企业内部机制失灵、文化稀释、战略模糊、管理官僚等现象愈演愈烈。
他指出,曾经支撑阿里崛起的价值观和制度保障逐渐失效,取而代之的是KPI导向、绩效至上、数据运营掩盖真实成效的运作逻辑。
而马云那句“阿里在发生变化之中”的回应,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大公司病,从来不是不知道病在哪里,而是明知有病却不好治、有药方,却难抓药。
元安将阿里的病灶归结为“制度失灵、价值观丧失、战略不明”。但吊诡的是,这些诊断结论,阿里高层早已心知肚明。
马云曾坦言“阿里要变”,蔡崇信承认“大公司病”,吴泳铭甚至喊出“重新创业”。可为何改革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对内,高层必须扮演改革旗手。他们需要用“客户第一”“拥抱变化”的价值观维系组织凝聚力,用“回归初心”的叙事安抚员工情绪。
但对外,他们要向资本市场交出增长答卷。
于是收购饿了么、优酷、Lazada。当季度财报压力与长期战略转型冲突时,KPI导向的运营数据便成了最现实的指挥棒。
元安批评阿里“重运营数据、轻长期服务”,这正是高层逻辑矛盾的投射:2023年拼多多市值超越阿里时,马云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和牺牲”,但实际动作仍是职业经理人式的业务调整。
高管层既想摆脱路径依赖,但在实际资源配置和人事安排上,未必真正放权给那些愿意承担风险、推动创新的人。
他们既要维持增长曲线,又要维系组织秩序,这就导致改革常常流于口号。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高层自身可能就是改革的阻力。
元安提到“人才过度迷信外部新秀”“员工职级通胀”,当管理者将“空降兵”视为救命稻草,晋升体系沦为论资排辈的游戏,组织文化的基因就开始变异。
而高管们往往身处信息茧房,他们看到的改革阻力可能只是中层执行不力,却忽视了自身决策逻辑的撕裂。
元安的万字长文能在内网引发共鸣,恰恰说明阿里内部不乏清醒者。但为何最终无人敢当“反抗者”?
这背后是组织行为的集体困境。
在一个庞大组织中,个体一旦进入系统,就很难跳出既定轨道。
员工的行为模式被绩效指标锁定,晋升机制被职级通胀固化,团队协作被恶性竞争瓦解。
即使有人意识到问题,也会因路径依赖、资源限制、组织惯性等因素而无力改变现状。
元安痛斥“恶性绩效竞争”“激励制度失效”,暴露出考核体系的异化。当绩效打分与薪资挂钩却又不透明时,员工不得不陷入“内卷游戏”。
更重要的是,在一个等级森严、汇报繁复的体系里,此时,任何挑战现状的行为都可能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甚至影响晋升通道。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顺从,哪怕内心清楚问题所在。
而中层管理者作为既得利益者,更倾向于维护现有规则——毕竟,改革失败的风险远大于维持现状的成本。
此外,大公司的规模本身成了改革的敌人。
元安提到阿里“战略不清晰、追求面面俱到”,这正是“规模诅咒”的体现。当业务线铺得太广,资源分配必然陷入“撒胡椒面”的困境。
而决策链条的冗长,让任何创新都可能被扼杀在层层汇报中。员工们逐渐学会用“向上管理”替代“用户思维”,用“数据包装”替代“产品打磨”。
组织惯性,比任何个人意志都更强大。
大公司病的形成,并非企业内部单一因素造成,外部环境也在不断推波助澜。
比如,平台型企业的上下游关系决定了其商业模式必须持续扩张、不断加码。
商家希望获得流量扶持,却又不愿承担高昂成本;不少投资者口口声声长期主义,但财报数据一有风吹草动,集中抛售就如期而至。
上下游知行不能合一,企业动作就会变形。
元安列举的收购失败案例(口碑、饿了么、优酷)有个共同点:都是为快速获取市场份额而非扎实构建服务能力。
当整个商业生态都在追求速成时,企业很难保持战略定力。阿里“客户第一”价值观的褪色,某种程度上是整个功利性商业环境的缩影。
价值观落地的悖论值得深入探讨。
阿里可能是中国最强调价值观的企业,但元安观察到“价值观丧失”与“眼里只有KPI”并存。我把其称为“价值观疲劳”。
企业反复强调某种理念却无法兑现,员工会产生更强烈的幻灭感。
价值观的践行本质上是一种持续性的自我约束和集体努力。
孔子讲“吾日三省吾身”,这是一种个人修为的要求,但要让十几万人每天都在行动中体现同样的价值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阿里价值观面临的挑战类似,将“客户第一”“团队合作”等崇高标准作为日常行为规范,但价值观本身又无法作为量化的管理工具。
曾在阿里短暂工作的经历让我感受到:这里员工素质确实优于多数企业,但正因起点高,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更显尖锐。
大公司病本质是规模效应的阴暗面。
元安指出2017年后阿里出现疲态,恰与员工数突破十万、市值冲顶的时间点吻合。
伽利略创立的“平方立方定律”——物体体积增长快于表面积,导致大型生物需要特殊结构维持;企业同样面临“管理规模与创新效率”的天然矛盾。
吴泳铭说“遭遇大公司病”的表述很诚实,因为这是所有成功企业逃不掉的诅咒。微软在鲍尔默时代、IBM在郭士纳接手前都经历过类似困境,区别只在于能否找到新的增长范式。
阿里案例的特殊性在于互联网行业的加速度。
传统企业用百年积累的规模,阿里用二十年就达到了,但组织免疫力没跟上成长速度。
元安感慨“我们谈论工资股票房子”,其实反映的是互联网造富神话破灭后的必然回调。
随着行业红利消退,曾被高速增长掩盖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过度收购暴露战略焦虑,职级通胀反映人才机制失灵,官僚主义显现管理效能瓶颈。
这些问题在其他行业可能需要三代管理者才能完全暴露,在互联网公司往往浓缩在一代人的职业生涯里。
大公司病的顽疾,远不止于阿里。
从通用电气到IBM,从微软到谷歌,巨头们都在与组织熵增搏斗。但为何改革总是陷入“知道病却治不好”的循环?
组织惯性是第一重枷锁。
大公司的成功经验会形成路径依赖,就像元安所说“往昔辉煌得益于时代机遇”。当市场环境剧变,旧有的战略框架反而成为创新桎梏。
而打破惯性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但巨头们往往更擅长“微创手术”而非“刮骨疗毒”。阿里这两年聚焦主业,砍掉过多的“枝桠”,是业务层面的第一步。
利益固化是第二重障碍。
大公司的资源分配网络早已盘根错节,任何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元安提到“清理不合格中高层”“削减冗余业务”,但执行难点在于:谁来判断“不合格”?什么算“冗余”?
阿里云从电商衍生业务成长为支柱产业的历史表明,今天的战略冗余可能是明天的增长引擎。
更现实的路径或是吴泳铭提出的“重新创业”,不是修辞意义上的口号,而是像亚马逊开辟AWS那样,在旧体系外培育新物种。
马云说阿里在“变化之中”或许暗含这层意味:真正的转型需要破坏性创新,而非修补式改革。
最后,是认知的局限。
元安将阿里的问题归结为“战略不明”,但真正的战略清晰需要穿透迷雾的洞察力。
在AI时代,大公司既要应对技术颠覆,又要平衡传统业务,这种“双重转型”的难度远超想象。
而高管团队的认知迭代速度,往往赶不上市场变化节奏。
从马云到吴泳铭,阿里管理层始终在寻找“第二曲线”,真正的挑战或许在于:如何让一家20岁的巨头,重新学会像创业公司那样奔跑?
这不仅是阿里的命题,更是所有大公司的终极考验。
当组织规模超过邓巴数字(一个管理学概念,当企业规模超过150 人时,可能会出现沟通不畅、部门之间相互扯皮等问题),业务边界触达天花板,价值观遭遇现实引力,巨头们必须回答:我们究竟是为增长而存在,还是为使命而存在?
答案或许元安的那句感叹里——“我们变得平庸”。平庸,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在每个看似合理的妥协中逐渐形成的。
大公司病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病症明显,而在于治疗过程必然伴随剧痛。
砍业务伤营收,裁高管震军心,改制度引混乱。多数企业选择与病症共存,因为短期看这是最经济的选择。
阿里能否打破这个魔咒,取决于是否愿意为“活102年”的愿景支付当下代价。
历史给出的教训很明确:治大病需要下猛药,但病人往往在喝下第一口苦药时就放弃了治疗。
全文完,共计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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