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图片仅用于叙事。旨在传递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01.
北宋宣和二年,深秋。
东京汴梁城,浸泡在一场连绵不绝的寒雨之中。
雨丝细密如愁绪,敲打着青瓦屋檐,溅起一地湿冷的叹息。
寻常百姓家早已闭门熄灯,只有城西一座肃穆的宅邸,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光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赵府。
府内,哀乐低回,白幡飘动。
曾任御史中丞、一生刚正不阿的赵宗廉老大人,就在方才,于这深秋寒夜中溘然长逝,享年五十八岁。
赵老大人在朝为官时,以铁面无私、敢于直谏闻名。
他不畏权贵,弹劾过不少奸佞之臣,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告老还乡后,他并未沉溺于安逸,而是回到汴京,主持族中事务,凭借其崇高威望和公道之心,将赵氏一族管理得井井有条,更因乐善好施,深受邻里尊崇。
此刻,灵堂之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赵宗廉静静地躺在灵柩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他的长子赵仲文,今年新科及第的进士,尚未授官,此刻正身着重孝,跪在灵前,双目红肿,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自幼深受父亲教诲,侍父至孝,父亲的突然离世,对他打击甚巨。
赵宗廉临终前,气息微弱,却仍紧紧拉着赵仲文的手,断断续续地留下遗言:“仲文……我儿……为父一生清廉,未曾积攒……多少家财……此去黄泉……恐遭匮乏……你务必……务必厚葬……多焚些……纸锭钱帛……免我……免我在阴间……受那……贫寒之苦……”
赵仲文听得心如刀绞,哽咽着连连点头:“父亲放心,父亲放心!”
“儿定遵遗命,让您在九泉之下,富足无忧!”
如今,守灵已至三更。
宾客散尽,家人也经不住悲伤与疲惫,被劝去歇息了。
灵堂里只剩下赵仲文一人,陪着父亲的灵柩。
夜更深了,雨声更密。
寒意透过门窗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发麻。
赵仲文强忍悲痛,添了些香烛,重新跪倒在灵前,对着父亲的灵位,低声祷念:“父亲在天有灵,请您安息。”
“您的教诲,儿子没齿难忘。”
“您临终所托,儿子也必当竭尽全力办到。”
“待到出殡之日,儿必焚尽万贯钱帛,让您在泉下有享用不尽的财富,不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带着浓浓的哀伤和一丝决绝。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只听“呼——”的一声,一股阴冷的旋风凭空卷起,将灵堂内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那厚重的窗棂竟被狂风猛地撞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枯叶,瞬间灌了进来。
赵仲文大吃一惊,猛地回头望去。
月光惨白,透过洞开的窗户照进来。
他赫然看见,两道模糊而诡异的黑影,竟如同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自窗隙间“飘”了进来!
那两道身影渐渐凝实。
一个,身着一袭漆黑如墨的长袍,面色青灰,眼神空洞而骇人,手中提着一条闪烁着幽光的铁索。
另一个,披着一身惨白的素袍,面若霜雪,不见丝毫血色,手里握着一支古朴的判官笔,目光锐利如刀。
赵仲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读过无数圣贤书,却也听过不少民间传说。
眼前这两位的形象……
“黑……黑白无常?!”
他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黑无常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如朽木摩擦:“赵仲文,阳寿未尽,却妄谈阴司之见尘缘未了啊。”
白无常则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判官笔似乎在微微颤动。
刹那间,灵堂内的所有烛火“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
赵仲文只觉得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刺骨的阴寒和无形的威压,真实得可怕。
就在赵仲文惊骇欲绝之际,黑无常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赵宗廉魂魄在此,我等奉命勾引,闲人退避!”
他话音一落,那条幽光的铁索竟自行飞出,轻飘飘地落向灵柩。
赵仲文大急,也顾不得恐惧,扑上前去想要阻拦:“你们……你们要对我父亲做什么!”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铁索,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倒在地。
黑无常似乎有些不耐烦,铁索一抖,一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身影,从灵柩中被缓缓拉扯了出来。
那身影的面容,正是刚刚离世的赵宗廉!
只是此刻的赵宗廉,再无生前的威严,脸上满是迷茫与惊恐,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父亲!”
赵仲文悲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魂魄被铁索锁住。
白无常看了一眼赵仲文,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抬起判官笔,轻轻一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灵堂的墙壁,竟在赵仲文眼前变得如同水波般透明起来!
墙外不再是赵府的庭院,而是一条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的昏暗小路。
路的两旁,燃烧着一簇簇幽绿色的火焰,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路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人影,正神情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
赵宗廉的魂魄,就在那条路上,被黑无常牵引着,踽踽独行,步履蹒跚,比生前苍老了何止二十岁。
“那是……冥路?”
赵仲文喃喃自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白无常那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亡者初入幽冥,需经‘三七’之期。”
“在此期间,魂魄会不由自主地回溯生平最深的执念。”
“你父赵宗廉,一生积德行善,本应魂归正途,顺遂往生。”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却因临终留下遗言,心有挂碍,又添一桩心事未了,导致魂魄不宁,步履维艰,难以安然度过这幽冥之路。”
“心事未了?”
赵仲文急切地问,“是什么心事?”
“是我父亲的遗言吗?”
“他……他担心在阴间受苦?”
白无常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既有孝心,又有机缘得见我等,便随我们走一遭,亲眼看看这阴司究竟是何模样,也好解你父子执念。”
说罢,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竟同时伸出手,指向赵仲文的眉心。
赵仲文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抽离出去。
他想反抗,却浑身无力,眼皮越来越沉重。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脚下仿佛踩着棉花。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竟也站在了那条幽绿色的冥路上,而黑白无常,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旁。
身后,赵府的灵堂早已不见踪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死了吗?”
赵仲文惊恐万分。
“非也,”白无常道,“你阳寿未尽,我等只是暂借你三魂之一,随行一观。”
“时辰一到,自会送你还阳。”
“切记,多看,少言,莫要惊扰亡魂。”
赵仲文这才稍稍安心,连忙点头称是。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黑白无常身后,打量着这条诡异的冥路和路上的亡魂。
这里的亡魂,形态各异。
有些魂魄,面容安详,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微光,虽然行走缓慢,却并不显得痛苦。
有些则面目狰狞,或嚎哭,或挣扎,身上仿佛缠绕着无形的枷锁,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更有甚者,被青面獠牙的小鬼用皮鞭抽打着前行,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仲文看得心惊肉跳。
白无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开口:“阳世所为,阴司必报。”
“生前行善积德者,死后魂魄安宁;生前作恶多端者,死后必遭清算。”
“这便是因果循环,天道昭彰,丝毫不爽。”
赵仲文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寻找父亲的身影。
只见赵宗廉走在队伍的前方,虽然没有被小鬼鞭打,但他的魂魄显得格外暗淡,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虑与不安,一步三回头,仿佛在寻找什么。
“父亲……”赵仲文心中酸楚。
他明白了,父亲的“执念”,恐怕真的和那临终遗言有关。
他们随着魂魄的队伍,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而阴森的城楼。
城门高耸入云,漆黑如墨,门楣上刻着三个血红的大字——“鬼门关”!
城门下,站着一排排手持刀斧、身披铠甲的鬼差,面目凶恶,目光锐利地盘查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亡魂。
赵仲文看到,一个穿着华丽锦袍、身形肥胖的亡魂,显然生前是个富商巨贾。
他走到鬼差面前,竟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金灿灿的金锭冥纸,谄媚地笑着塞给鬼差:“差爷辛苦,差爷辛苦!”
“小的一点心意,还望差爷行个方便,让小的早些过关……”
那鬼差连看都没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抬起一脚,便将那锦衣亡魂踹翻在地,厉声喝道:“滚!”
“幽冥之地,岂容尔等用阳间污秽之物行贿!”
“在此地,金银如粪土,唯论善恶功过!”
“再敢喧哗,打入恶狗岭!”
锦衣亡魂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边,再也不敢作声。
周围的亡魂见了,也都噤若寒蝉。
黑无常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哼,愚蠢的世人。”
“总以为金钱万能,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依仗。”
赵仲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疑惑。
父亲让他多烧纸钱,可在这鬼门关前,金银冥纸似乎一文不值。
那父亲的担忧,岂不是……
他不敢多想,紧紧跟随着黑白无常,通过了戒备森严的鬼门关。
入得城内,赵仲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竟与他熟悉的东京汴梁城有七八分相似!
一样的街道纵横,一样的店铺林立,甚至连一些熟悉的招牌都能看到。
然而,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之中。
天空是灰的,建筑是灰的,连行走的亡魂和巡逻的差役,身上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没有阳光,没有色彩,只有无尽的阴冷和压抑。
街道上,差役们骑着骨瘦如柴的鬼马,面无表情地来回巡逻。
亡魂们则排着长长的队伍,缓缓向城中心的一座宏伟殿宇移动,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白无常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阴司如阳世,亦有法度纲常。”
“然此处,不凭你阳间财势滔天,不凭你宗族势力庞大,只看你生前官禄几何,善恶几许。”
“一切自有定论。”
赵仲文默然。
他想起了父亲一生为官清正,积善累德,按理说,在这阴司,应该能得到善待。
可为何,父亲的魂魄却如此不安?
02.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来到了那座宏伟的殿宇之前。
殿宇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却又透着无尽威严的大字——“阎罗殿”!
殿门大开,里面传来阵阵锁链拖地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哭嚎声,令人不寒而栗。
黑白无常示意赵仲文稍安勿躁,便押着赵宗廉的魂魄,径直走进了大殿。
赵仲文连忙跟上,只见殿内宽阔无比,两旁站满了青面獠牙、手持各种刑具的鬼卒,气氛庄严肃杀。
大殿正中,设有一张巨大的案台。
案台后方,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神祇。
他头戴王冠,身穿官袍,目光如电,正是掌管幽冥审判的阎罗王。
此刻,赵宗廉的魂魄正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中,低着头,不敢仰视。
阎罗王拿起案上的一本厚厚的簿册,翻阅起来,声音洪亮地宣道:“赵宗廉,北宋东京人士,享年五十八岁。”
“生前曾任御史中丞,为官清正,弹劾奸邪,有功于社稷;告老之后,主持族务,乐善好施,积善累德。”
“按生死簿所载,本应消除前愆,投生善道,享来世福报。”
听到这里,赵仲文心中一喜,看来父亲的善行,阴司是认可的。
然而,阎罗王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然,赵宗廉,你临终之时,为何留下遗言,嘱咐子孙为你大量焚烧纸锭钱帛?”
“此乃俗世愚见,贪恋身外之物,已是执念。”
“且你尚有一桩因果未了,心中挂碍,魂魄难安。”
“因此,暂留幽冥,待尘事了结,再行定夺!”
赵宗廉闻言,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阎王大人……小老儿……小老儿一生清贫,唯恐……唯恐到了阴间,无钱傍身,受人欺凌……故才……故才有此遗言啊。”
“至于……至于那因果未了,小老儿……实在不知所指啊!”
阎罗王正要说话,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冤枉啊!”
“阎王大人,小人冤枉啊!”
“求阎王大人为小人做主!”
只见两个鬼差,押解着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亡魂,快步走了进来。
那亡魂一进大殿,便扑倒在地,放声大哭,声音凄厉无比。
阎罗王眉头一皱,喝道:“堂下何人,为何喧哗?”
那破衣亡魂抬起头,露出一张充满怨恨和不甘的脸,他指着跪在一旁的赵宗廉,嘶声力竭地控诉道:“阎王大人!”
“小人名叫李田,原是……原是赵府的佃户!”
“就是他的佃户!”
赵宗廉闻言,猛地回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李田继续哭诉:“小人一家,租种赵府田地为生。”
“去年汴京大水,田禾尽毁,颗粒无收。”
“小人本想恳请赵老大人宽限些时日,待来年收成再补交租子。”
“可谁知……谁知赵府的管家,却凶神恶煞地上门逼租,说若是交不出租子,便要收回田地,将我们一家赶出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阎王大人,当时天寒地冻,妻子又染了重病,卧床不起,家中实在拿不出一个铜板啊!”
“小人苦苦哀求,那管家却铁石心肠,不仅将我们赶了出来,还……还骂我们是刁民!”
说到此处,李田泣不成声:“妻子无钱医治,活活病死……”
“小人走投无路,为了给妻子买口薄棺,情急之下,潜回赵府,想偷几匹布出来换钱……”
“谁知,又被那管家撞见!”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他……他不仅要将我送官,还百般羞辱……”
“小人……小人一时羞愤难当,又念及惨死的妻子,万念俱灰之下……便……便在赵府后院的树上……自缢了……”
“小人死得不甘心!”
“我不是刁民!”
“我只是想活下去!”
“是赵府逼死了我!”
“阎王大人,求您为小人讨还一个公道啊!”
李田说完,重重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整个阎罗殿内,一片死寂。
赵宗廉听完李田的控诉,早已是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李田,声音颤抖地道:“你……你胡说!”
“此事……此事我毫不知情!”
“我赵府怎会有如此恶管家?”
“我若知道你家遭灾,定会宽限租税,助你医药,怎会……怎会逼死人命!”
他转向阎罗王,急切地辩解:“阎王大人明鉴!”
“老夫自认治家虽有疏漏,但绝非刻薄寡恩之人!”
“此事实在是……是那恶管家瞒着我所为!”
“老夫……老夫真的不知道啊!”
赵仲文在殿外听得也是心头巨震。
他从未听闻家中发生过如此惨事。
李田的控诉字字泣血,不似作伪,而父亲的震惊和辩解,也显得情真意切。
这其中,定有隐情!
阎罗王面沉似水,他拿起判官笔,在生死簿上查验片刻,然后沉声道:“经查,李田所言句句属实。”
“赵宗廉,你虽对此事毫不知情,乃是管家仗势欺人、阳奉阴违所致。”
“但,用人不察,治家不严,致使佃户家破人亡,你亦难辞其咎,此乃你未了之因果!”
阎罗王看向赵宗廉,目光威严:“你既有执念于钱帛,又未能察觉家中断送人命之恶事,可见你虽有清誉,却于细微处有亏。”
“如今李田怨气难平,前来讨债,此事需待你阳间子孙查明真相,寻得李田家人,予以补偿,化解其怨气之后,方可再判你的往生去向!”
赵宗廉闻言,如遭雷击,颓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我……我竟犯下如此过错……”
“我对不住李田……”
“我对不住苍生啊……”
李田依旧哭嚎,怨气冲天。
赵仲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魂魄不安,也明白了阎罗王所说的“因果未了”是什么。
他恨不得立刻还阳,去查明真相,惩治恶管家,补偿李家!
03.
阎罗殿的审判,暂时告一段落。
李田的魂魄被带到一旁,等待阳间因果的了结。
而赵宗廉,则因执念和过失,被判暂留幽冥,无法即刻往生。
他的魂魄,比之前更加暗淡了,脸上写满了悔恨与痛苦。
黑白无常示意赵仲文,他们的冥府之旅还要继续。
赵仲文心中五味杂陈,他担忧父亲,同情李田,也对自己家的管家生出了强烈的愤恨。
他跟在黑白无常身后,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阎罗殿。
外面的街道依旧灰暗。
他们穿过几条酷似汴梁的街巷,来到了一处高台之下。
这高台足有十数丈高,通体由黑色的巨石砌成,上面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台下聚集了不少亡魂,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台上张望,脸上表情各异,有悲伤,有欣慰,有愤怒,也有悔恨。
“此乃‘望乡台’。”
白无常介绍道。
“亡魂在此,可凭台中宝镜,观望阳世亲人最后一面,了却尘缘。”
赵仲文心中一动,也抬头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光影流转,映照出的,正是阳世间的一幕幕景象。
他随着黑白无常,登上了望乡台。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那面宝镜也看得更加清晰了。
他看到,镜中出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灵堂。
一个满脸肥肉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一群家仆,大张旗鼓地进行着祭祀。
香烛堆积如山,纸钱更是用大筐抬着,一筐筐地扔进火盆,烧得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中年男子一边烧,一边大声哭嚎:“娘啊!”
“您老人家怎么就走了啊!”
“儿子给您烧了千贯纸钱,您在下面可千万别省着花啊!”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一定要过得舒舒服服啊!”
然而,镜中一位形容憔悴的老妪亡魂,正对着这一幕,默默垂泪。
她看着那男子,眼中没有丝毫欣慰,反而充满了悲伤和失望。
很快,祭祀结束。
那中年男子擦干眼泪,转身便换了一副嘴脸,对着身边的几个人低声说道:“娘的丧事办完了,现在该说说这田产的事了。”
“我跟你们说,东头那二十亩水田,必须归我!”
“我是长子!”
旁边一个精瘦的男子立刻跳了起来:“凭什么归你!”
“娘在世时,都是我在伺候!”
“那田产应该归我!”
几人立刻为了争夺田产,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推搡起来,完全忘记了刚刚离世的老母亲。
镜前的老妪亡魂看得浑身发抖,悲叹一声:“痴儿,痴儿啊……”
“烧再多纸钱,又有何用?”
“这虚情假意,还不如一杯清水来得实在……”
“虚礼何用?”
“虚礼何用啊……”
她的魂魄,变得更加暗淡了。
赵仲文看得心中感慨万千。
这不正是世间常态吗?
多少人只顾做表面文章,却忘了真正的孝道在于内心的真诚与行动。
04.
白无常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声道:“望乡台上,最能看清人心真伪。”
“虚情假意,瞒不过幽冥之眼。”
说罢,他示意赵仲文看另一侧。
宝镜中的景象一转,出现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
屋里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守在一个简陋的灵位前。
灵位前只供着一碗粗茶,一碗淡饭,和几张薄薄的黄纸。
男子面带悲戚,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低声道:“爹,儿子不孝,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如今家里实在贫寒,只能备些粗茶淡饭,烧几张薄纸。”
“但您放心,娘这里有我照顾,弟弟妹妹我也会拉扯大,绝不会让您在九泉之下还操心。”
“您……安息吧。”
说罢,他又磕了三个头。
这时,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轻声安慰他:“相公,别太伤心了,爹他会理解的。”
“我们把日子过好,和和睦睦,爹在天之灵才会安息。”
男子点点头,站起身,接过孩子,脸上虽然还有悲伤,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
镜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亡魂,正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慈祥的笑容。
他的魂魄虽然不甚明亮,却显得十分安宁和满足。
他对着镜中的儿子儿媳点了点头,轻声叹道:“好孩子……”
“这,才是真孝啊……”
赵仲文看着这两幕截然不同的景象,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一边是千贯纸钱、富丽堂皇,却是虚情假意的争斗;另一边是粗茶淡饭、薄纸数张,却是发自内心的孝顺与和睦。
哪一个,才是亡者真正希望看到的?
哪一个,才对亡魂真正有益?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想起了父亲的遗言,想起了自己跪在灵前许下的诺言——要焚尽万贯钱帛,让父亲在泉下富足。
可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何其幼稚,何其可笑!
连鬼门关的鬼差都对金银冥纸嗤之以鼻,阎罗王更是斥责父亲临终遗言是“俗世愚见”,这望乡台上展现的景象,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纸钱的虚妄。
难道,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习俗,都是错的吗?
难道,焚烧纸钱,真的对亡者毫无用处吗?
如果纸钱没用,那父亲的担忧,岂不是空穴来风?
他又该如何做,才能真正帮助到父亲,让他安息?
赵仲文的心中,第一次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这种怀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困惑,仿佛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世界观,正在慢慢崩塌。
这比见到黑白无常、踏入冥路、亲临阎罗殿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因为这直接触及到了他作为“孝子”的核心信念。
如果他连如何“孝顺”逝去的父亲都搞错了,那他这个新科进士,读的那些圣贤书,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内心,爆发了一场无声的冲突。
05.
离开了令人感慨万千的望乡台,黑白无常带着赵仲文继续前行。
他们来到了一片奇异的树林。
这里的树木,不同于阳世间的任何一种。
树干挺拔,枝叶繁茂,奇异的是,整片树林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之中,显得宁静而祥和。
林间,有不少亡魂在其中散步、静坐,或者相互交谈。
他们的神态都十分安详平和,魂魄也比之前看到的那些亡魂要明亮、凝实得多。
有些魂魄的身上,甚至散发着柔和的金光,令人心生敬意。
“此乃‘功德林’。”
白无常的声音,似乎也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生前积有大善、大功德者,或是其阳间亲人、后辈,为其修桥补路、赈灾济贫、广施恩德,积累了功德,其魂魄便可在此地修养,免受幽冥之苦,待时机成熟,便可往生善道。”
赵仲文仔细观察,发现那些身上散发着金光的亡魂,无一不是面带慈悲,神态安然。
他甚至看到了几位生前有所耳闻的大德高僧、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他明白了,在这里,真正有价值的,不是金钱,不是地位,而是“功德”。
他下意识地在林中寻找父亲的身影。
然而,他失望了。
赵宗廉,并不在这里。
是啊,父亲虽然为官清正,但也只是尽了本分,算不上大功德。
加上治家不严的过失和对钱帛的执念,又怎能进入这功德林呢?
赵仲文的心沉了下去。
他越发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真正帮助父亲。
不仅仅是查明李田的真相,补偿其家人,化解怨气,或许……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想起了望乡台上的老翁,他的儿子虽然贫穷,却能让他感到欣慰。
那欣慰,是因为儿子的孝顺,是因为家庭的和睦。
这是否也算一种“功德”?
他又想起了功德林里的金光,白无常说,那是阳间亲人替他们修桥补路、广施功德所得。
这是否意味着,阳间之人的行为,真的可以影响到阴间的亲人?
但影响的方式,并非烧纸钱,而是……行善积德?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赵仲文的脑海中形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
黑无常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沙哑地说道:“五更天快到了,阳鸡将鸣,你的魂魄必须回去了。”
赵仲文心中一急,他还有太多的疑问没有解开。
他知道,这次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无法得知真相了。
他鼓起勇气,转向一直沉默寡言、却似乎知晓一切的白无常,急切地问道:“无常大人!”
“请您告诉我,亡者在阴司,究竟最需要什么?”
“难道……难道那纸钱冥币,真的分文无用吗?”
“如果不是钱,那又是什么?”
“我父亲的执念,我该如何才能帮他化解?”
“请您指点迷津!”
他的声音充满了恳切与焦急。
白无常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似有感慨,又似有怒其不争。
他手中的判官笔,重重地在空中一点,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白无常顿笔喝道:“世人痴愚!千年以来唯知焚帛,岂知阴司所求非金非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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