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着五个月的身孕,被人从卸货台上推了下来,身下一片猩红。
沈沛请来城里最有名的医生,我的命吊住了,可孩子却和前四个一样都走了。
我心痛如绞,精神恍惚地在病房里摸索,想抓住那一点点属于孩子的余温。
却在走廊尽头,听见了沈沛和那个医生的对话。
“沈厂长,何必非要用嫂子肚子里的胎儿做药引,虽然还未成形,那也是你的亲骨血啊!”
“阿月的身子等不起了,必须用至亲骨血里的那口精气才能吊住她的命。”
“别人的,我怕不干净,染了晦气。”
我失去孩子的原因,就这么直直捅进我的心口。
原来,那个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元凶。
既然他如此珍爱白月。
好,我便让他们天长地久。
1、
“你准备一下,趁苏绣现在身子最虚,进去用那副药给她把宫底清了。”
医生浑身一颤。
“厂长,您要毁了嫂子的胎宫?!”
“沈厂长,我得提醒您,您现在可一个孩子都没有,真这么做了,您这辈子就断了香火了!”
“我不需要香火,阿月说了,她愿意为我生孩子,我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她,苏绣的肚子留着,就是个祸根。”
医生脸上满是挣扎,急切地说:
“可白小姐生的孩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沈厂长,你这么做不值得!而且嫂子这胎宫反复折腾,本就悬了。”
沈沛点燃了烟,烟雾后的声音又沉又哑。
“没什么值不值得,我欠阿月的,这辈子都要还。”
“可是……”
“没有可是,按我说的办!”
沈沛刚要掐灭烟头,一个工友匆匆跑来,隔着老远就喊:
“厂长,上次帮您处理自行车刹车那小子又来要钱了,说这活儿他干了四回,熟得很,还说下次干脆……”
“让他滚,告诉他没有下次。”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我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回病房,还未躺稳,沈沛就推门进来了。
“阿绣,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额头上全是冷汗,用尽全力压住战栗,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刚醒,没看到你,正想出去找找。”
沈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我以为他已看穿一切时,他却弯腰将我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怎么这么不当心,孩子已经没了,你可不能再出事了。”
他居然还有脸提孩子。
一想到我那些被他当成药引的孩子,我胸口堵得发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原来我遇到的那些自行车失灵、货架倒塌、意外推搡,从来都不是意外。
“医生说你里面没清干净,得用药再清一次,不然会落下病根。”
“阿绣别怕,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沈沛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他转身去拿糖块的瞬间,我看见他将一包黄纸里的粉末倒了进去。
他将我揽在怀里,语气是那么温柔,眼里全是怜惜。
但我看得分明,那不过是装出来的。
“一定要喝吗……我闻着难受。”
沈沛,你已经害死了我四个孩子,现在连我做母亲的资格都要刨掉吗?
他没有半点迟疑,摸了摸我的头,笑容里带着责备的宠溺: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治好病根,以后身体垮了怎么办,你想让我担心死?”
“来,我喂你。”
他把那碗药送到我嘴边,不给我任何闪躲的余地。
我死死闭上眼睛,灌入口中的不是汤药,是滚烫的铁水。
我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恍惚中看到医生走了进来。
“现在就动手,另外……”
沈沛的声音顿了顿。
“用针的时候手偏一些,让她两条腿的筋脉彻底废掉。”
“厂长,这……这没必要吧,太狠了!”
“按我说的办!”
我晓得沈沛一向心思缜密,却没料到,他能下此毒手。
我的孩子,我做母亲的资格,现在就连我的腿,他都要一并夺走。
沈沛,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我拼命想挣脱,却昏了过去。
药性即将散尽,我恍惚间听见医生说:
“厂长,嫂子的胎宫已经毁了,另外……她这双腿,这辈子怕是下不了地了。”
沈沛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欣慰,连说了两个字:
“好!好!”
我彻底清醒时,他的眼泪正砸在我的手背上,那份痛苦演得真切。
“阿绣,那个庸医……他说你胎宫受损,以后都不能生了。”
我没有理会他,慌乱地去扳自己的腿。
但是,那里宛如两截沉重的木头……
我崩溃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指甲抠着床沿,颤抖着质问:
“沈沛,我的腿……你们把我的腿怎么了?”
他眼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哽咽。
“清宫的时候,麻药出了意外,伤了你的筋脉……你下半身,瘫了。”
“阿绣别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守着你……一辈子都守着你。”
我从未想过,沈沛的戏能演得这么好。
他辞退了来帮忙的邻居,亲自给我喂饭,帮我擦洗身子,甚至连换洗身下的草纸都亲力亲为。
一直忙到深夜,他心疼地吻了我的额头。
“阿绣,你为这个家受了这么多苦,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冷漠地转开了头。
“累了就去歇着吧。”
“好,我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守着你,有事你就喊我。”
等他睡熟,我从他挂在床头的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黄铜钥匙。
我一直都晓得他有个上锁的樟木箱子,那是我的嫁妆,他却说用来放厂里的重要文件,不让我碰。
只试了一次,锁就开了。
锁扣弹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他和白月的一张合影。
他竟和白月去照了相,相片里白月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颤抖着手拿起一叠信件,沈沛在信里亲昵地喊她“月儿”。
密密麻麻的信纸,我越看,心越沉。
原来他的每一次去外地开会,都只是去陪白月的借口。
我曾多少次独自去卫生院,面对医生询问,只能尴尬地解释他工作忙。
他每次都隔很久才托人带回口信:
“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奔波,检查身体这种小事,我去也帮不上忙,还耽误生产,你自己能行的。”
可是,他陪着白月看病,一次又一次陪她抓药,不管多忙,从未缺席。
他说他期盼着白月能好起来,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牵挂。
往下看,我的心被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每一次怀上孩子,他们都在信里商量着,要怎么让这个孩子来得有用。
甚至四年前我怀第一胎在集市上被撞倒,就是白月亲口在信里提的要求。
她说想看看那法子灵不灵,沈沛欣然应允。
只是简单地叮嘱了一句:
“找的人要可靠。”
他们讨论着如何伤害我,如何利用我的孩子。
指尖狠狠刺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
翻开一个日记本,里面全是白月的字迹,记录着她每一次治疗后的感受。
“三月五日,晴。喝了沛哥送来的汤,身上暖了许多。”
“六月十日,阴。这次的药似乎更有效,夜里不再咳嗽了。”
还有一本小小的账本,我切换过去,一瞬间宛如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凉到了骨头缝里。
里面记着一笔笔支出,“王三,五元”、“李寡妇,十元”、“自行车厂老张,二十元”……
每一笔后面,都对应着我一次意外的日期。
我死死捂住胸口,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夜无眠,泪水早已流干。
第二天,沈沛像往常一样,端来一碗卧了鸡蛋的白粥。
从前我以为这是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现在才晓得,那不过是喂养药引罢了。
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东西,我又开始干呕。
看我不适,沈沛满脸心疼:
“怎么还是不舒服,都怪我,让你受苦了。”
“没什么,我想回家了。”
沈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你刚出事,妈心里正不痛快,你现在回去,不是往她火气上撞吗?不如再养些时日,免得回去受气。”
我没有作声,从他的表情里,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下午他不在,我让同病房的家属帮忙,摇着一辆借来的轮椅,自己回了家。
文章后序
(贡)
(仲)
(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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