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作者崔质朴于1942年至1945年间,曾任国民党康平县党部书记长,台属,1998年去世,享年84岁。
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县委、县政府按我党统战政策有关规定,对其政治与生活等方面做了适当安排,使他得以安度晚年。为感谢党与人民的关怀,崔质朴主动撰写了此文。文中所述,均为作者亲历,本文选登于此,意在使读者了解此段历史。
崔质朴
一九四〇年八月,我由四平师道训练所毕业,调到康平县实验学校任教务主任。
当时正是日寇疯狂统治东北时期,康平县已达到经济凋敝、民不聊生的地步。全县农村,百姓负担过重,受出荷粮之压迫,农户破产,百业凋零。更有甚者,伪满政府强施征兵制度,并向农民征集劳工、征集壮丁、编组勤奉队(俗称国兵漏)等等,苛政使老百姓惨遭厄运,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在政治上,日本人养尊处优,视中国人民如牛马,实行强权统治,推行奴化教育,强迫学生学日语。这种种奴役,我的爱国之心,几度想离开康平到大后方参加抗战,终因家庭所累,又无引荐之人,只得忍辱求全。
一九四二年十月,我经栗振廉(当时国民党地下负责人)介绍加入了“八德实践社”(即东北国民党前身)当社员。我参加后不久,立即物色有爱国热忱,对日寇有仇恨的热血青年加入组织。当时加入组织的有于纯孝、张君政、李春海、王庆余、葛景新、马锡荣,郑春甲、韩墨林、邹国新、刘永智、王文忱、尹贵等十几人。同年十二月八日,日寇偷袭珍珠港,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此时,日寇更加紧了对东北的压榨和控制。一九四三年三月间,国民党派驻东北最高党务机关“东北党务专员办事处”第二负责人张宝慈来康平,组成中国国民党康平县党部(取消原“八德实践社”名称),并指派我为县执行委员兼书记长,并兼任四十一区分部书记;高纯礼为县执行委员兼四十二区分部书记;王大成为县执行委员兼四十三区分部书记;李忠为县执行委员兼四十四区分部书记。当时的主要工作:
(一)发展组织。了解县内有志之士吸收入党,准备抗战胜利后进行复员工作。
(二)建设经济。由于当时战争激烈,又兼汪伪政权卖国投敌,使东北沦陷区与国民党中央断绝了联系,因而党的工作经费只得靠自己筹备。为适应此形势、东北党务专员办事处决定:①发行救国公债,向党员和爱国士绅推销,等胜利后付本还息。②爱国捐款。向热爱党国耆宿名流募捐及发动党员捐款。以此二项作为东北党务活动经费。我县国民党员张君政、郑春甲,葛景新,于纯孝、李春海等都曾捐过款,数目有多有少。其中于纯孝献家织土布一匹,葛景新献金戒指一枚。其它人或购买“救国公债”或以他物捐作党费。四十一区部全体成员曾种一垧地马铃薯,收入全部上缴。
葛景新
(三)强化抗日宣传。此间,教育党员随时随地利用各种合法场合进行反满抗日宣传。特别是在太平洋战场上,盟军由防卫进入反攻后,日军失败的消息不断传来,大家就假借各种机会在各自岗位上,向群众宣传日寇必败,抗战必胜,以鼓舞信心。特别是在抗日战场上,每次胜利消息传来,我们都配合宣传鼓舞全县人民抗日斗志。在此同时,“柳边通讯”创刊了(这是一种以美浓纸复印的小册子)。由于纯孝、王庆余任主编,每隔三个月发行一次,宣传抗日胜利消息,并揭露日寇奴役中国人民种种暴行,公诸于众,在当时起到一定作用。同时上级党部还下发了一些书籍有孙中山著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建国大纲”、“建国方略”、蒋中正著的“中国之命运”等以及“抗战形势”、“抗战手册”“国民党员守则及各战区的抗战布署”等共二十多种,此刊物由葛景新秘密保管。由于当时在日寇严密控制下,国民党的工作安排采取单线领导方式,党员和党员之间不发生横的关系,有事利用单线传达方式。县党部的几名成员除每三个月召开一次例会外,其余接到上级指示或有其他重要事情需要开会研究的一般也不以开会形式讨论,而是由书记长找各执行委员或区分部书记,进行个别传达或各别征询,研究执行。因此在日寇统治我县时,国民党的秘密工作,进行的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破绽。
一九四五年五月,日寇在太平洋战争中,节节败退,轴心国方面意大利早已投降,大独栽者希特勒,也由闪电式进攻转为防御继而败退。列宁格勒一役,德寇三十三万军队全军覆灭,苏联红军在西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柏林。因此,日寇更加疯狂了。五月二十三日“东北党务专员办事处被破坏了,从而株连到我县国民党的活动。我和很多人于五月二十八日被捕。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五月二十三日上午“东北党务专员办事处(当时地址在长春即伪满新京),三位最高负责人(第一负责人罗大愚、第二位负责人张宝慈、第三负责人高士嘉)和十个督导区的十位督导员(当时东北党务分十个督导区,康平县属第六督导区,督导员为赵福春、本名吴尹生),正在开会研究由中央发来的指示,“抗战胜利后敌占区一切复员工作及对日俘管理等问题”。由于叛徒的出卖,会议刚开始会场就被日寇宪兵队包围了。东北党务最高负责人和十位督导员全部被捕,同时东北各县党员组织名单也落入日寇手中。日寇即以此为依据,于五月二十八日夜间,在全东北各地同时进行大搜捕。一夜间各地就有二千余名国民党地下党员被捕。国民党中央把这次事件称为“五·二三”事件。
五月二十八日那天,我正在班上,午后四点钟快下班时,我正准备第二天(农历四月十八日娘娘庙会)到各庙会上去观察(因我在伪县政府担任礼教工作),暗中作抗日宣传工作。庶务科长的差役来找我说:“庶务科长(日本人山崎与四郎)我你去给他家写写门牌”。写门牌本是平常事,于是我就跟这个差役到了庶务科,他看我去了,很高兴的说:“麻烦麻烦你,到我家给写个门牌”。说完他就领我向他家走去。他家住在伪县政府后院和警务科副有井家是比邻。从,伪县政府后门出去,迎面碰上了日本特务木崎井尉补,他和庶务科长低声匆匆说了两句话,我没有听清楚,随后木崎特务就跟在我们后面向有井警务科副家走去。我觉得有些不对,他写门牌怎么往有井家里领呢?刚走到有井家门口,就从门内跳出两个人来(全是日本人),不容分说就把我两手倒背过去,咔的一声,带上了手铐,然后又用绳子把我胳臂绑捆起来。这时我恍然大悟,一定是抗日消息透露了,我装做坦然自若地说:“你们绑我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法?”他们一边捆绑我,一边嘴里叨咕着:“大大的太君啊!”这时我更明白了,是身份暴露了。他们捆绑完了把我带进有井科副家里。我当时横定了心,什么也不承认。于是,他们让我坐在炕上(日本式的草垫子),周围围了六、七个人(这六、七个人后来我才知道有铁岭市警察局特务股长柳诏和特务山下二人,其余是康平县特务股长林武雄,特务木崎以及有井科副等)对我进行审训。我是咬定牙关,一字不说,他们就用牛便做的鞭子,向我全身抽打,打一阵问一阵,打的我遍体鳞伤。最后他们看我一字不吐,实在没办法才把“康平县国民党的组织名单”拿出来,展示在我的眼前说:“你看这是什么?”我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知道也拖不过去了,眼看名单第一名就是我,原名崔质朴化名张蕴华,下面证明职业所在单位、年令等详细情况。再往下看第二名是高纯礼,第三名王大成,第四名李忠。再往下看他们就合上了。我知道这一定是让人端了老窝,不然怎会有组织名单呢?我想再也抵赖不了,于是便把我如何加入抗日组织,如何领导全县怎样进行抗日活动,简要的说出来。紧接着他们又问县里其他人情况。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们是单线领导,任何时候也不发生横的关系。我只知道名单上露出来的三个人,高纯礼、王大成、李忠,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我这样说,他们仍不信,所以又挨了几次毒打,全身鞭痕累累,周身青一块紫一块,血肉模糊。最后,他们在我身上实在问不出啥来,只好罢手。这时已是晚八点多钟了。当夜幕降临时,以康平县特务股长林武雄和铁岭市特务股长柳沼为首的日本人加上康平的在乡军人组成的大搜捕队伍开始活动,出动全县所有的机动车辆到处去抓人。这时,我已被押送到伪县长秋山敏治院内的住宅里。一夜间搜捕队的车一次次的回来,一次次的又开走。到第二天黎明,在康平共抓了二十多人,地下国民党员王大成、高纯礼、李忠、刘安谷、毛景仁、林永生等被捕,伪满时期作恶多端欺压百姓的汉奸走狗裴福裕、王风梧等也被捕了。五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时,我们这些人事先五个人一根绳绑在一起,被装进日伪康平县政府的大卡车内,开往铁岭市警察局拘留所。车行到法库县南门派出所前,突然停住。然后从派出所内推出两个人来,也是绳绑锁捆的,我一看,是法库县国民党县书记呼育民和执行委员宋彦文。他们怎么也被捕了呢?我心里很诧异。等到了铁岭市警察局拘留所一看,里面拘留了很多人,过了几天我们互相一打听全明白了,原是我们全东北地下国民党组织整个被破坏,拘留所里囚禁的全是国民党地下党员。从那天进入拘留所开始,由伪奉天警务厅特高科组成几个审讯小组分别对铁岭、法库、康平被捕人员进行审讯。因各县组织名单掌握在日寇手里,审讯中,想翻案不承认事实,结果徒遭酷刑折磨。从五月二十九日入狱以后,每日每夜都有敌人进出提人审讯,酷刑折磨哀号之声,整日整夜不绝于耳。直到八·一五日寇宣布无条件投降,共计八十四天。在这八十四天中,我们饱尝牢狱之苦,个个遍体鳞伤,受尽了折磨,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所以在获释之后,我们几乎都不能走路。由铁岭市伪市长和伪法院院长为首组成铁岭临时治安维持会,负责把我们用大车送回康平。
日寇投降后,这时苏联红军已进入东北各地。当我们从铁岭回来时,康平已进驻了苏联红军。由于“五·二三”事件影响,当时康平地下国民党员大部分逃亡在外,加上被捕的人身体虚弱,因此康平县国民党党务工作陷于停顿状态,直到同年“双十节”国民党被捕者身体恢复健康,逃亡者也已全部返回时,康平县国民党党务工作才公开挂牌活动。在上级派来的联络员杨雨生指导下,中国国民党康平县党部重新组成。我仍任县执行委员兼书记长,执行委员还有毛景仁、王大成、李忠、于纯孝四人,秘书王庆余,会计葛景新。王大成兼组训科长、毛景仁兼宣传科长、李忠兼社会科长,于纯孝兼总务科长,同时进行党员登记,重新划分区党部和区分部。这时正值国共两党在重庆谈判,康平县党务工作只维持现状,没有吸收新党员。不久八路军山东大队进驻康平,县党部受上级党指示,停止工作。于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份解散。
台湾故友来访(左二崔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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