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还山的“倔脾气”和“认死理”,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但大家却都非常尊敬他。

因为在他的身上,拥有至少三种珍贵的品质——敢于仗义执言,具有不畏强权的勇气,和抵抗诱惑的定力。

如今,“相机行事”者多如牛毛,但像他这样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在浮华飘摇的环境中,以近乎固执的坚守,守护着正义和诚信的价值底线。

在了解了他的故事之后,我愈发对他敬佩有加。

一、高干子弟许还山

许还山出自高干家庭。

他的父亲许凌青,1922年就加入了党组织,是我党早期党员,董必武和陈潭秋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许还山的父亲许凌青

许凌青1921年考入国立武昌商科大学,毕业后曾创办芝阳师范学校,后又在国立北平大学、中国大学、华北大学、朝阳大学等大学任教。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积极投身到抗日宣传的队伍中。

许凌青故居

1939年,许凌青秘密抵达重庆,并受我地下党组织派遣,悄悄潜伏进国军内部,官拜国军陆军大学总教官,被授中将军衔,为我党秘密收集和传递了众多敌军高级军政情报。

许凌青档案馆的珍贵资料

新中国成立后,许凌青曾担任中苏友好协会上海分会的秘书长、国务院资料室主任、中南军区文化部长、河南省政协常委和省人民代表等职务。

而许还山呢,则于1937年7月13日出生于北平。

大家看这个出生日期,正好是“七七事变”爆发后的第6天。面对敌寇入侵,国家危难,许凌青和所有忠心报国的中华儿女一样,义愤填膺,挺身而出,发出“还我河山”的呼声。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取名叫“许还河”和“许还山”。

许还山(前右)和爸妈、姐姐许还河、弟弟合影

许还河是许还山的姐姐,比许还山早一年来到这个世界。

许还上从父辈身上,继承了那份热血和激情,也受到了艺术的熏陶。

许凌青夫妇精通文史,家中常年字画上墙、入册。许还山姐弟在耳濡目染中,也对文艺产生浓厚兴趣。

这大概是他们后来都成为演员的重要的原因之一。

二、英俊少年许还山

许凌青和夫人一共生下9个孩子,许还山排行老二。他出生在战争年代,自幼跟随父母辗转各地。他先是在南京度过童年时光,然后在1950年又被父亲送往武汉读中学。

许还山的姐姐许还河很喜欢文艺,许还山也深受姐姐的影响。再加上他从小就相貌清俊,又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所以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是已经是学校文艺演出中的“台柱子”。1955年武汉举办全国中学生文艺汇演,许还山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首冯雪峰所写的诗,他的表演棒极了,台风也很稳,所以他毫不意外地获得了中学生表演一等奖的荣誉。

学生时代的许还山

而这也让许还山萌发了想当演员的心愿。

三、为何不进八一厂?

1954年,许还山的姐姐许还河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她在考场上朗诵的诗人李冰所写的抗洪诗篇,获得了主考官欧阳予倩的高度好评,因此她从2000多名报考者中脱颖而出,成为被录取的20名幸运儿之一。

许还河出演《话剧》剧照

而姐姐的经历,也激发了许还山的热情。

他觉得,姐姐能行,他也能行。

1956年,许还山高中毕业,他已经确定自己的发展方向,就是成为演员。恰好那一年中央戏剧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八一电影制片厂和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全都在招生,许还山本着“全面撒网”的原则,全都报名参加了考试。心想,哪家录取,就进哪家。

却不料,这几个招生点,都将他录取了。他暗自欣喜,同时又禁不住犯愁,因为他哪家都想进。尤其是八一厂,又能当兵又能当演员又能拍电影,岂不是三全其美?这也是他从小的心愿。

但他的父亲和姐姐却给了他不同的建议,那就是选择去上北京电影学院。因为要想有所成就,还是得经过几年专业的培训。

许还山觉得说得在理,于是这年秋天,他意气风发地走进了北京电影学院的大门,和王苏娅 、 马精武 、 李苒苒 、 胡乐佩等,成为同班同学。

但他们这个班,入学时招了33名学生,但毕业时,却只剩下了18人。

因为中途有人退学、有人参军,还有人被打成了“右派”。

而许还山,就是那个被错划成“右派”的倒霉蛋。

四、“右派”许还山

其实刚入学时,许还山很受老师们的器重。

因为他从小博览群书,见多识广,见解独到,相貌英俊,所以理所当然被作为“银幕小生”进行重点培养。

但也正因为许还山聪慧过人,又年轻气盛,不懂收敛,所以当运动来临时,他便更容易成为“靶心”。

1957年,许还山在学校办了一个名叫《镜子》的壁报,并自任主编。他在壁报上大胆发表意见,并直接指出学校总务科存在官僚主义作风的问题。结果,当“反右”运动开始时,他便首当其冲,被揪了出来。

那年他才20岁,还只是大二的学生,却已被剥夺了求学的权利,被监视着不停地写检查。大家又不断检举他,导致他的“问题”越来越严重。1958年,他被下放到北京郊区的农村进行劳动。1959年倒是回到了学校,但依旧不让上课,而是趁他的同学都学完后,他进入教室打扫卫生。

那时,他眼看着曾经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去排戏或看电影,他打心眼里羡慕,却又无计可施。常常一个人在深夜暗自垂泪。

好容易熬到了1961年的11月,原本该毕业的他,才终于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回到学校,跟随60届表演班的学弟学妹一同学习。

可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使他的命运急转直下。

五、决心在新疆“扎根”一辈子的许还山

有一天,许还山在地上突然捡到了一个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食堂的饭菜票。

这令许还山顿时两眼放光。为啥呢?因为当时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几乎所有的人都吃不饱,有的地方还只能以树皮充饥。所以许还山才会对那些饭菜票,心动不已。

他没有上交,而是每天都拿着这些饭菜票去打饭。结果很快被发现,于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又给他按了个“道德品质败坏”的罪名,再次夺去他学习的权利,而且还被送去“劳教”,在北京做了4年的翻砂工和铸造工。

1965年,山雨欲来,许还山又被发配去了新疆“洗心革面”。

经过五天五夜的跋涉,他乘火车,换汽车,再换牛车,终于来到了距离乌鲁木齐1500公里的阿克苏生产建设兵团。这里当时满目黄沙,草木难生。但许还山决心要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好好地磨练自己的意志,洗涤自己的心灵。

既然做好了“扎根”的准备,那他就做什么都很积极。据他说,他曾干过十几个工种,大多自学成才,甚至还设计过一座礼堂。总之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去干,所以很快他就给当地老乡留下了好印象。大家不仅尊敬他,而且还四处给他张罗着娶媳妇。

这样的场景,还真跟电影《牧马人》中郭子问许灵均“你要老婆不要?”有点像呢。

所以1967年,许还山就在当地群众的热心张罗下,与一位美丽的维吾尔族姑娘,组成了家庭。婚后生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不过跟《牧马人》中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情况有些不一样的是,许还山的这份婚姻,并未维持多久。主要是两人的性格差异比较大,所以在他们的女儿刚满两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孩子跟在了母亲身边。

后来,许还山又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位名叫赵彩云的女士。赵彩云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纺织女工,而且还离异带着两个孩子。但许还山却从她身上,看到了善良的品质,和温柔的性格,很是喜欢。所以两人不久就喜结连理。

赵彩云

这次婚姻许还山没再要孩子,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和前妻有了两个孩子,现在又有了赵彩云的两个孩子,这就足够了。

这下,许还山更坚定了要在新疆“扎根”一辈子的决心。

但他没想,他在42岁那年所接到的一封信,又打乱了他的计划。

六、一夜爆红的许还山

1979年3月,邮递员突然送来了一封挂号信。许还山一看信封,有点迟疑。但刚打开没看几个字,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这是一封正式的平反通知书,时隔22年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干部身份。并让他们到北京电影学院报到。

赵彩云和家里的孩子,都为许还山感到高兴。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人还没到北京呢,就又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北京电影学院所创办的青年电影制片厂,准备拍一部电影,叫《樱》,其中的男主角陈建华一角,就准备邀请他来扮演。

所谓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便不过如此吧?

许还山1956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但真正接触电影表演,却是23年之后。

后来,他还想过,如果当初选择进八一厂,而不是进电影学院,那么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他原本是一位“小生”型的演员,但这时也只能演“中生”或“老生”了。

好在,许还山一上银幕就爆红。

1979年,由是詹相持、韩小磊执导、许还山、程晓英、欧阳儒秋等主演的电影《樱》上映后,受到了观众的一致好评。许还山因此也迎来了他的创作黄金时代。他一口气主演了众多影片。但这时,他却又面临着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他的人事关系,究竟落到哪里?

七、知恩图报的许还山

其实当时,北京电影制片厂已经愿意接纳他了。但他却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走,就和妻子一起走,不然,就哪儿也不去。

但当时,北影厂只能先解决一个进京户口的名额,“一起走”的心愿暂时难以实现。于是许还山就拒绝了这次机会。

后来上影厂也想留住许还山,但也是因为没办法同时解决两个户口,而只能作罢。

再后来,是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担任厂长的吴天明,得知这个情况后,马上拍板,将许还山夫妇双双调入西影厂,这事才算得到圆满解决。

许还山的老伴赵彩云

而此后,吴天明成了许还山最为敬重的“恩人”,尽管吴天明比他还要小两岁,但只要是吴天明的事,他必然会全力以赴。哪怕后来吴天明从西影厂退下来之后,他也依然如此,把吴天明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说,“当年天明给我立足之地,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通过这件事,让我们看到了许还山的情深义重,也看到了他对妻子赵彩云的不离不弃。

这是因为在许还山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是赵彩云在他的身边,给了他最无私的帮助,和最有力的支持。所以许还山就暗下决心,如果这一生能够有机会改变命运的话,那他一定会加倍对赵彩云好。

许还山无论在哪儿,都紧紧牵着老伴的手

所以当年北影厂和上影厂,都向他抛出橄榄枝,但他都给放弃了。有人说他傻,可以先解决一个户口,然后再想办法解决另一个嘛。但许还山认死理,他说,说好了要走一起走的,怎么能变卦呢?

晚年的许还山,无论走到哪儿,都紧紧牵着老伴的手。赵彩云的好闺蜜们都笑称,怎么“银幕硬汉”许还山,老了老了,却成了妻子的“小跟班”了?

我觉得这是他对老伴,爱的表达。

八、凡事都“较真”的许还山

许还山不仅在“落户”这件事情上很较真,就连金鸡奖评委会想颁奖给他,他也“较真”。原因是他在电影《筏子客》中出演大把式这个角色时,没有参与后期配音,所以当评委会决定将最佳配角奖颁给他时,他十分认真地写了封信,说金鸡奖评选有一条标准是“角色必须是原声”,所以他觉得自己没资格领取这个奖。

最终金鸡奖评委会尊重许还山的选择,但他的演技和艺德更为大家所折服。

许还山像许多老艺术家一样,坚守着自己的创作底线。他对当下娱乐圈的一些乱象,非常看不惯。别人啥都不说,但他却依然直言不讳。他指出一些年轻演员成绩不大但架子不小,有的甚至连起码的时间观念都没有。有一次一个所谓的顶流,因为参加商演,而让许还山以及其他的一些老艺术家足足等了他好几个小时。许还山当场就指出这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

还有一次,原定剧组已经定好要拍一场戏,可又因为年轻主演接私活,而白白浪费了大伙一整天的时间。许还山对此十分气愤。

所以很多年轻后辈看到许还山都觉得有点害怕,认为这“老头”不仅“认死理”,而且还脾气倔,不好惹。但其实许还山也只是对一些不平事才会直抒胸臆,而对那些兢兢业业的后辈十分提携。

九、生活中真实的许还山

许还山在银幕上,是众多电影中的形象——《樱》中沉稳内敛的陈建华、《张衡》中披肝沥胆的张衡、《双雄会》中义薄云天的李自成、《寒夜》中唯唯诺诺的汪文宣、《代理市长》中胆大心细的罗挺……

而在生活中,他与这些银幕形象,都有着一定的差别。

谁能想到,这个在艺术上取得极大成就的著名演员,甚至连喝什么茶都不太讲究?但他却酷爱书法。这大概又是受他的父亲许凌青的影响。因为许凌青生前就在书画方面颇有研究,所以许还河和许还山的手法都写得很好。

许还山不仅自己喜爱书法和摄影,而且也将妻子赵彩云也带动了起来。到后来,赵彩云甚至都能举办摄影书法的作品展览了呢。

如今,许还山88岁。但他多年坚持锻炼,所以身体依然很棒,并且也还坚守在影视镜头前。他小的时候曾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演到80岁的演员”,他显然早已做到了。

现在他的心愿是,只要演得动,就一直演下去,做一个无愧于初心的好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