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海决堤

《父亲写的散文诗》这首歌,是2024年父亲节时,央视新闻公众号推送的背景音乐,配着沙画的视频。后来才知道,当时很多好友都点赞了,我竟错过了。直到花径老师在课间分享,我第一次被它深深触动。那一刻,我心里那道筑了多年的堤坝,分明感受到了即将崩溃的震颤。我默默地将它收藏进QQ歌单,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躲避洪水猛兽般,不敢触碰——我知道,一旦点开,那积蓄已久的洪流必将汹涌而出。

然而,防不胜防。今天早晨,车载音乐正自动播放着某首歌,我听得腻了,随手切到下一首。前奏响起,仅仅几个音符,我的心就像被猛地攥紧——是它!不行,绝不能是现在!送娃上学的路上,我不能情绪崩溃。我慌忙切走,换上一首自以为能“法喜充满”、情绪中性的歌曲。可是,意识的堤坝可以强行堵住,潜意识的暗流却如山呼海啸,瞬间翻涌。歌词听不进去了,旋律变得模糊,只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如同决堤前的洪水,在胸腔里猛烈撞击、逆流而上。我努力反制,紧握方向盘,试图用深呼吸压下那股酸楚,但泪水根本不听使唤,无声地滑落。我只能一路强忍着,偷偷抹泪,在模糊的视线中将孩子安全送达学校。

返程的路,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世界安静了,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我点开那首歌,按下了播放键。积蓄已久的洪流,再无阻挡。泪水瞬间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我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在车厢这个小小的私密空间里,放任自己嚎啕大哭。悲伤如潮水般涌出,半包纸巾很快告罄。眼泪一次次模糊了开车的视线,我只能龟速前行,在泪水的汪洋中漂浮。终于到家,将车泊入车库,熄火。引擎的轰鸣停歇,哭声却更加肆无忌惮。我伏在方向盘上,尽情地痛哭,仿佛要将前半生所有关于父亲的委屈、怨恨、愧疚、思念,都倾倒出来。哭到快九点,才勉强收拾起破碎的心情,开始当天的小组课。

余震未消。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如果说之前的自我探索功课,重心在于梳理与母亲的关系,那么此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是时候了,是时候去直面、去梳理与父亲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了。

“女儿躺在我怀里 睡得那么甜”初生之爱的暖阳

这句歌词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记忆深处最温暖的画面。 尽管我是个丫头,作为长女兼长孙女,初临人世时,爸爸、爷爷奶奶、叔叔、未出嫁的小姑姑,都争相抢着抱我。爸爸的眼神,我仿佛能从泛黄的照片和母亲的描述中清晰看见:那是满溢的怜爱、纯粹的欣喜、无尽的慈祥与疼惜,包裹着襁褓中那个瘦弱的小生命,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他总爱开玩笑说我“哎呀,好腥啊”——因为我体弱多病,又瘦又小,抱在怀里像一条软绵绵的小鱼。外公甚至曾忧心忡忡,怕我活不下来。可爸爸,只有满眼满心的疼爱。

童年的晚安礼,是爸爸用新长出的胡茬轻轻扎我的脸颊。那是他夜晚归家时,若我还未入睡,必定上演的温情一幕。那扎人的触感,成了安全感的象征。此刻,我清晰地“看见”了,爸爸对我那如初生朝阳般纯粹、饱满的爱。

“孩子哭了一整天 闹着要吃饼干”倾尽所有的“饼干”

这里的“饼干”,早已超越了字面意义。它代表着父亲倾尽全力、甚至力所不及也要满足女儿渴望的心。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整个村子断奶的孩子都喝米汤,而我爸,会不辞辛劳地从遥远的地方买回奶粉。母亲总说,我很大了,睡前没有那杯奶粉,是绝不肯上床睡觉的。

记忆里有一次严重腹泻,全身抽搐。那个年代,村里孩子生病,通常请赤脚医生上门看看已是极限。可我爸,生怕有闪失,竟在半夜四处奔波借车,几经周折,硬是将我送进了县城的医院。

玩具更是奢侈品。但爸爸给我买过一只“发条青蛙”——尾巴上紧发条,它就会蹦跳起来。这在当时绝对是高级玩具,让我在小伙伴面前无比自豪。

高中时(2000年左右),我拥有了全班第一部手机(尽管那时根本不敢拿出来示人)……

这些东西,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常常觉得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根本负担不起。但父亲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告诉我:他的孩子,值得拥有这些好东西!他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拼命想填平城乡的沟壑,想让我在同学面前抬起头来。

爸爸买东西,从不敷衍,总是挑好的。记得高中时一次逛超市,我习惯性地挑选最便宜的日用品,比如纸巾。爸爸看见了,默默拿起品质更好的替换掉购物车里的。我当时还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责怪他多花钱。爸爸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心疼,他半开玩笑地问我:“那这些好的东西生产出来,是要给谁用的呢?!”那一刻,他心里的酸楚一定难以言表。他的宝贝女儿,如此“懂事”地只挑便宜的、打折的,连水果都习惯买不新鲜的处理品……父亲看到女儿的“节俭”,心里该是何等的心酸与自责?他一定无数次在无人处,“蹲在池塘边上,给自己两拳”,痛恨自己没能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

“明天我要去 邻居家再借点钱”父亲的贫困与卑罪

长大后,即使我的婆家条件优渥,父亲却因弟弟的债务深陷泥潭,可以说一生都在贫困潦倒中挣扎。然而,只要他有一点点能力,甚至力所不及,只要我开口,他必定有求必应。但凡他手上有点什么好东西,绝不会留给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给我,或者给我的孩子们。泪眼朦胧中,我忽然明白:父亲那颗想给宝贝女儿“买饼干”的心,那份爱,从未断绝!他一直在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延续着那份爱。

父亲,似乎从未真正“有钱”过。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就算我去卖肾卖血,也要供你和弟弟读书上学。”这绝非戏言,是他深重的决心,也是他无力感的悲鸣。

命运的烙印,或许从他出生时就已打下。母亲曾讲起,父亲尚在奶奶腹中时,爷爷因帮助一位华侨而受牵连,被关押了大半年。父亲出生时,爷爷还在狱中。爷爷在狱中听闻儿子降生,说了一句“被关也值得了”,这个小婴儿,似乎带着某种“原罪”降临——他的出生伴随着家庭的磨难,同时又是三个姐姐之后备受期待的长子。这种矛盾的身份,或许为他一生的“无法自我饶恕”埋下了伏笔。被宠爱长大的他,内心却无法放过自己。从高考失利开始,人生的悲剧一幕接一幕,愈演愈烈。

父亲不断欠债,母亲则像陀螺般旋转于偿还债务和寻求外援之间。找外公借钱,亲戚借遍。小学时,每年的学费都难以按时缴纳,总要等到开学那几天,靠亲戚的借款或直接资助才能解决。高中以后,我成绩优异,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更是直接得到了姨夫、干爸等亲戚的资助。父母的一生,似乎都与“宽裕”无缘,大部分时间都在负债的阴影下喘息。

我仿佛看到,父亲带着那份“拯救家族于困境”的初心降生,当拯救的期望一次次破灭,无力感转化为更深的卑罪和更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败”。

“今晚的露天电影 没时间去看”父亲的失落与寄托

父亲是那个年代,从农村考进县里最好高中的聪明人。他本应有更广阔的天地。然而,因为爷爷一句“考上了也不会让你去读大学,准备接班”,他的大学梦就此夭折。这成了他一生的转折点。不得志的苦闷,无处排解,最终滑向了烟酒赌博的深渊。

在那些没有喝醉、没有被赌博完全吞噬的清醒时刻,父亲对母亲和我们其实很好。母亲常说,父亲从未对她说过太重的话,更从未动过手。他经常义正词严地教训身边的兄弟朋友和晚辈:“有本事出去和别人吵、和别人打,在家里打骂老婆孩子算什么好汉!”母亲是文盲,对父亲的文化充满崇拜。她常常讲起父亲的许多往事,试图理解他的消沉。我小学时,曾在一篇作文里形容父亲是“沉睡的雄狮”,深信他终有一日会醒来,震惊天下。

大学时,父亲失业在家。我在沈阳,白天上课,傍晚参加运动队训练,晚上做家教,深夜还要挑灯夜读。而母亲,常在我最疲惫的深夜,从福建打来求救电话——父亲又喝醉了,又去赌博了,三更半夜不归家。只有我的电话,父亲才会听,或者只要我语气严厉地“威胁”几句,他才会赶紧回家……

父亲骨子里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命运的捉弄,不得志的落寞,四处碰壁的挫败感,空有想法却无法施展的苦闷……这些都需要一个出口来寄托。长久以来,我耿耿于怀于他待不住家,沉迷于酒肉朋友、烟酒赌博,玩物丧志。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理解:他喜欢买杂志、歌曲DVD,租借小说和电影碟片,甚至如母亲抱怨的那样,“上个厕所都必须带本书去看”——这正是他精神世界的需求!他无法像村里许多“死吃死做,天黑就睡,天不亮就下地”的人那样,过着似乎没有精神需求的生活。父亲是一个内心渴望“看露天电影”的、有情怀的人。那些烟酒赌博,固然是堕落,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他逃避现实痛苦、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扭曲的“寄托”。

看见“伤害”

怨恨的根源与必然

我长久以来耿耿于怀的,是父亲那些“不到位”、那些伤害我、对不起我的行为。现在,我终于看清,这些行为的根源,正是他贫困潦倒的一生、巨大的原生家庭创伤和极度匮乏的资源所必然导致的。他原生家庭赋予他的沉重枷锁,以及他那暴怒时的吼叫——曾吓得幼小的我屁滚尿流;他无数次沉溺于酒精和赌博,夜不归宿;亲友们上百次、上千次地劝诫他,看在贤惠的妻子和两个乖巧有出息的孩子份上戒掉恶习,他也曾无数次向母亲保证戒酒戒赌,却一次次食言……

还有那件让我耿耿于怀、对父亲评价跌至谷底的往事:我从小省吃俭用,攒下一个个一块钱硬币,十个一捆用透明胶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兜子,再锁进一个小盒子,最后锁进抽屉深处。刚上大一放假回家,发现我的“小金库”(大概攒了200元左右)竟然被父亲撬锁拿走,拿去赌博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

成年后,尤其是我结婚后,父亲似乎站在了婆婆和丈夫一边,常常数落我的不是,这让我感到孤立和背叛。

我对父亲的“伤害”逆子的忏悔

而我对父亲的“伤害”,同样触目惊心。 结婚后,我仿佛“大变样”。父亲曾痛苦地感慨:“我们的那个宝贝女儿不见了!”我的变化,源于我自身“拯救者心态”的崩塌——我试图拯救原生家庭的困境却深感无能、失败,最终自顾不暇、心力交瘁,甚至无颜面对父母。长期压抑自我、如同没有青春期的“工具人”所积累的创伤,在中年时期以“叛逆”的形式猛烈爆发。

关系一度降至冰点。最糟糕的时候,我们说话不能超过三句。我一见到父亲就板着脸。他来看孙辈,多待几天我就心生嫌弃。甚至,我荒谬地认为孩子和他待在一起会沾染“负能量”。我斗胆直面自己当时内心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我甚至曾希望父亲早点消失!这个“无能”、“没用”、“在婆家给我丢脸”的父亲……我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对他横眉冷对;我对他嗤之以鼻;我对他恶语相向……那时那刻的我,堪称世界上最恶毒、最不孝的女儿!

看见圆满,命运交织的必然与恩典

现在,我看到了那被怨恨掩盖的、令人震撼的圆满。

我从小是“优秀的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学习却出类拔萃,打腰鼓、运动、主持学校活动样样出色。这巨大的反差,让邻居亲朋、老师校长都啧啧称奇:一个父亲赌博、喝酒、夜不归宿,每年学费都靠亲朋资助的留守儿童,怎么能如此优秀?申请学校贫困生的我,成绩却名列前茅。这不正是小婴儿最想要的戏剧性效果吗?唯有这样的“优秀”,才能让旁人在巨大的反差中“咋舌”,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让父亲在痛苦中也能找到一丝慰藉——“看,我的女儿多好!”

大学时期,每次寒暑假回家,我都会和父母彻夜长谈,常常聊到深夜,直接在他们房间睡着。这种亲密无间,在邻居们看来又是不可思议的——“为什么她和父亲感情能这么好?”我带北方的大学同学回家玩,父亲会开着他的面包车载我们去各个景点。我大学同学的父亲去世,父亲二话不说,载着我往返六个小时的车程去探望……这一切,难道不是一种奇特的圆满吗?

再深想一层:父亲背负着原生家庭沉重的枷锁。如果他不曾暴怒吼叫、不曾沉溺于烟酒赌博夜不归宿、不曾需要别人看在“好妻儿”份上劝诫他……他如何能背负着如此深重的“我不配”的信念活下去?他潜意识里需要这些“污点”来印证自己的“卑劣”,来匹配他内心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拥有这样贤惠的妻子和优秀的儿女,他如何承受得起这份“好”?

看到这一层,我的心被巨大的悲悯攫住。我觉得父亲对我“还不够凶”,吼我“还不够狠”,喝酒赌博“还不够尽兴”!爸爸啊,你那些事后捶胸顿足、懊悔不已、甚至想扇自己耳光的时刻,我终于理解了。那不是简单的失控,那是你灵魂深处无法调和的痛苦在撕裂你!我心疼,心疼得无以复加。

父亲给予我如此深沉、如此纯粹的、无条件的真爱。如果没有后来那些行为,那个带着赤子之爱、一心想要拯救家庭的小婴儿(我),在发现拯救失败后,如何才能承受?父亲的那些“伤害”,恰恰给了我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责怪和归因的理由。它让我没有走向彻底的自我毁灭,而是采用了“中年叛逆”——指责、怨恨、疏远他们——作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此刻,唯有深深的感恩。感谢父亲的“伤害”。若非如此,当我今日终于看清父亲那从未熄灭的赤子之爱,一年也难得几次极其短暂的相见时(父亲现已出家),想到我曾对他施加的种种“不孝”,我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自处?父亲的“伤害”,在命运的诡谲安排下,竟成了我此刻能够面对和解、不至于被愧疚淹没的一道缓冲。

去年,一位朋友的母亲突发脑出血,至今仍是植物人状态。朋友曾和母亲说话无法超过三句,他说,现在他们“和解”了。这消息曾让我黯然神伤。我也曾以为,我和父母的和解,恐怕只能等到那一天,甚至阴阳两隔之时。

然而,命运给了我惊喜。真的像花径老师课堂上那句醍醐灌顶的话:“有生之年,以爱去相见。”这份爱,这份在生命河流中冲刷沉淀出的理解与和解,无价!

感恩指引我走上这条心灵探索之路的“花径”,感恩生命赋予我成长的力量,感恩这份看似曲折却充满深意的圆满。感恩父亲,感恩母亲,感恩所有促成这一切的因缘际会。泪海决堤之后,冲刷出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清明。我与父亲的和解,终于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是此刻心中流淌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