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原福州军区铜盘游泳池建成六十周年,今天它仍然在服役。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一群十岁上下的男孩子们,头顶湿漉漉的三角游泳裤,拖着沉重疲乏的步子,行走在福州鼓屏路被炽热阳光晒得松软的柏油路上。这支七、八十来人的队伍里有我,有发小向明、幼军、小军、捷理、伟东、王健等等一干人马,都是军区后勤大院里的小伙伴。此时,正值南国最热的七八月,大家刚刚从军区铜盘游泳池游泳归来,在从铜盘走回中山路大院的疲惫途中。

喜欢游泳戏水,几乎是每个孩子的天性。尤其是在那个物资匮乏和娱乐项目极少的年代,到大江大河中,到游泳池里游泳戏水,成了孩子们的心驰神往。

我们后勤大院的孩子们也是一群游泳爱好者,中山路大院东门外的屏山澡堂男澡堂的大池子,曾经成为很多男孩子们学会凫水和扑腾的“游泳池”。澡堂大池子虽不大,水齐腰,混浊不堪。可孩子们不管这些,只要是水池子,就能戏水,甚至游泳。有的孩子从池边跳入水中,溅起的脏呼呼的洗澡水花扑到大人脸上,气得大人开骂。澡堂的义拔听到澡池中有动静,气势汹汹地拿着长长的竹竿,嘴里边嘟哝着“熊孩子”,边用竹竿往池中拍打戏水的熊孩子。

当年我们想游泳真的不容易,要不然谁还在混浊不堪的澡堂池中扑腾呢?记得福州西湖旁有一个叫作大梦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游泳池,叫大梦山游泳池。据说是福州市区最好最大的标准游泳池,有七米的跳台。部队大院的孩子们,几乎很少会去这种乌泱乌泱人头攒动的地方游泳,下饺子般是水面,是无法体验和感受游泳戏水快乐的。而且有人戏谑地说,大梦山游泳池里的尿素成分高达多少多少!那时候,大家更愿意长途跋涉,到福州到母亲河——闽江去游泳。

在我的印象中,闽江是一条非常美丽洁净的江,特别是在洪山桥下游,江面豁然开朗,江水平缓,洁白松软的细沙如同两条白链,镶嵌在缓缓流淌的江水边。当年,江两岸没有高大的建筑,都是茂密的植被,一派纯自然的风光和田园诗风情。人民公社的龙眼树、荔枝树、橄榄树、柑桔树和香蕉林郁郁葱葱,从江边一直向外延伸。只因为有如此的优越条件,这里就成了福州西部的一个游泳场,人们俗称它”西河“。西河游泳场,在铜盘游泳池尚未落成之前,是我们后勤大院军人和孩子们游泳的唯一去处。虽说西河很好,但是美中不足的是路途遥远,去一次要长途跋涉,如同当年红军长征。

你还别说,后勤大院管理科时不时会组织大院军人(主要是警通连)去西河游泳,我们孩子们也就会与大人们一起去。每次大院都会出动几辆卡车,一般都是美式大道奇。大人孩子都会口口相传到管理科门前大广场集合。我们男孩子们拿着游泳裤,有的没有游泳裤,拿着内裤就挤上卡车,一路颠簸晃动,半个小时左右来到西河边,大家脱下衣服堆在一起,就向江边冲去。松软的沙滩,清澈的江水,愉快的两三个小时成为孩子们隽永的记忆。

都说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此话不假。大院里面发善心派车去西河游泳场屈指可数,实在太少,无法满足孩子们喜爱游泳的胃口。情急之下,我们一些孩子们经常相邀,步行去西河!当年我们下这个决心真的很不容易,从中山路“腿儿”着到西河,孩子们至少要走一个多小时。从中山路出发,依次走过湖滨路、西湖、西门、西洪路、西洪小学、茶园山路、福州大学,然后穿过一片龙眼树和香蕉林,才能到达遥远的西河。去时快乐回来难,经过几个小时在江中戏水扑腾,早就疲乏不堪。最痛苦的事儿来了——往回走。两腿像灌铅,肚子直打鼓,嗓子如冒烟……一步一步从西河边再走回中山路。就这样,一个夏天的暑假,能够去西河游个三五次泳,也能得意很长时间。

终于在1966年6月,我们听说军区司令部修建了一个游泳池,在铜盘大院里。小伙伴们听到这个消息,无不大喜过望、兴奋无比的。铜盘游泳池在部队大院里,只对军人和军人家属小孩开放,是我们大院孩子们游泳戏水的绝佳去处。那年夏天,我们几个小伙伴第相邀一次来到铜盘游泳池。

铜盘游泳池距离我们中山路大院,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从大院后们出发,沿着今天已成为冶山路的后勤部与政治部之间的夹道向西,就进入当年空荡荡的宽阔鼓屏路。从鼓屏路拐上华林路就到了三角井三岔路口,当年路口中央真的有一口井,是附件居民取水之处。把一口井搁在车水马龙的路中央,现在人肯定不敢想,当年就这样,因为那时“门前冷落车马稀”,不会出交通事故的。走过三角井,就到了龙腰。龙腰当年是福州城龙的腰部,龙头和龙尾在哪里呢?没人知道。龙腰当年有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水塘,1970年大水塘和它旁边的屏山上的镇海楼一样,没有逃脱被填平、被拆毁的宿命。

走过龙腰就上了笔直的新修建的铜盘路,在铜盘路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当年军区司令部大院的一个大门了(后来才知道这个大门是司令部直属部队的大门,1970后军区政治部从鼓屏路搬过来,这里成了政治部的大院正门)。

军区司令部大门的门卫战士,睁着圆溜溜的大眼,从上到下打量着进入大门的我们这一群来游泳的孩子们。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门卫战士不用盘问,只要随意打量一下孩子们的模样、穿戴和气势,就知道是不是部队大院的孩子们。进入司令部大门,穿过一个办公楼(招待所),再走个五分钟就到了游泳池售票口了。游泳票很便宜,一张五分钱,一场两小时 ,在当年来说应该也算不贵的。买了票,进了门,就来到更衣室。

更衣室的橱柜是开放的,连柜门都没有,如同敞开的蜂巢,区别在六角型和四角型。更衣室有好些橱柜,每个橱柜高两米左右,密密麻麻的格子大约30多公分见方。夏天衣服少,一人一格,塞下我们的衣服绰绰有余。换上游泳裤(有的孩子在家里就穿好了游泳裤,到更衣室把短外裤一脱很方便,回程路上就空心穿着外裤),穿过淋浴间冲一下水,就走出了更衣室大门,来到泳池边。

第一次到铜盘游泳池时,感觉游泳池是那么的气派豪放:硕大的标准游泳池,池水清冽,浅水区波光粼粼,深水区在阳光的照射下发蓝,越深的水域越蓝;深水区边有两个一米台跳板、一个三米跳台和一个五米跳台。几个皮肤黝黑的壮汉穿着三角游泳裤,坐在泳池边遮阳伞下的板凳上,他们是游泳池的管理人员,也是救生员。

跃入池中,温暖洁净的池水包裹全身,非常舒适;徜徉水面,胜似闲庭信步,非常享受。孩子们或游泳,或跳水,或追逐,或击水……两个小时的时间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每次游泳,我们都要等到游泳池打铃后,大家才依依不舍地爬上岸,回到更衣室冲澡,穿上衣服,走人。

回程的路上,就出现了文章开始的那一段场景。大家如同到西河游泳场游完泳一样,迈着疲惫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唯一不同的是,铜盘游泳池比西河游泳场回中山路大院的路近多了。距离游泳池最近的就数司令部铜盘和马鞍大院了,我的几个高中同学广华、梁春、小林、建春他们到铜盘游泳池,只要从马鞍大院出来,也就走个十几分钟吧,就到了铜盘游泳池了,真是近水楼台。

当年南方部队每到七八月份都实行“半休”。半休就是每天早上六点半上班,中午十点半吃饭,下午四点上班,六点下班。部队游泳池也跟着部队作息时间走,半休期间11点游泳池就开放了。游泳池开门这么早,可苦了我们后勤大院的孩子们了。大家为了不耽误游泳,很多人都不吃饭就急急忙忙往铜盘游泳池赶,结果肚子空空回程路上饥肠辘辘。那时候孩子们手头拮据,兜里基本没有银子,虽路过三角路边有吃的喝的,只是囊中羞涩,无法消受。终于有一次,孩子们饿得不行,刚刚好兜里有些许散碎银两,就走到三角井路边的一家鱼丸店,每人花四分钱买了一碗(一粒)鱼丸。闻着冒着热气的骨汤上飘着葱花和芹菜,香气扑鼻;看着白胖胖圆滚滚的大鱼丸,异常诱人。鱼丸店的义拔很局气,一粒鱼丸生意也做,孩子们吃完鱼丸还能再加汤。当年我们这种吃鱼丸的方式,才叫真正的吃鱼丸。

1970年,后勤大院从中山路搬到梅峰,从大院走路去铜盘游泳池近多了。当兵前的那三年夏天,我们也是经常去铜盘游泳池游泳。原来经常来此游泳的大院孩子们,基本都当兵去了,游泳池显得很冷清。一直到1973年初参军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给我们少年带来无比快乐、又心心念念的铜盘游泳池。

2025年6月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