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战 友 牺 牲 的 哀 恸

1948年秋、冬,辽沈战役已结束,淮海战役、平津战役正在进 行。

江汉的国民党军队已惶惶不可终日,宜昌、沙市、恩施和湖南、 四川的进步知识青年,大量地涌进了襄南。参军、参干热情蓬勃,我 们就创办了襄南军政干校、襄南公学,大量培育军事干部、地方干 部,为迎接全国解放作准备。

1948年8月上旬,江汉军区3分区的部队,在荆沙公路沈家 集以南的罗家大湾,与4分区司令黄德魁、副政委李庆柳、参谋长 邹必兆带的部队汇合了。当时确定两支兄弟部队向北行动,寻找战 机。

大约过了个把月,敌广西部队4个团,也在那一带运动,它尾 随4分区的部队已3天。我们3分区部队向北运动,到了蔡家集、 雷集,发现有支部队与我争速度向北开。

开始我们还以为是4分区 的部队,因为都向北开,又想不对头,4分区的部队在我们后面行 动,怎么走到前面来了呢?

当我们发现那是敌人时, 一股敌人迅速 展开队形向我们拦腰打来,猛烈攻击。张水泉听枪声一响,急往前卫营赶,要指挥打仗呗。呀,这是什么地方,他在路上铺开地图,想 看一看。当他下马刚铺开地图,看都还没有看清楚,敌人就攻上来 了。敌拦腰攻我们的指挥部。

张水泉的警卫班喊“有敌人”,边打边 跑,掩护张水泉跑。张水泉骑的马也丢了,叫敌人拉去了。敌人拦 腰突进来的是一个连。这个连一突入我们的队伍,其他敌人也分好 几路,截断了我们的队伍,切割围攻我们。形势对我十分不利。

但 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的战士士气高,就地迅速展开阻击。我命令 我们的警卫连:“就地坚守,不要出击,利用田坎路沟,瞄准敌人,上 一个,打一个!”

我又对李人林说“老李呀,我们的指挥所就设在旁 边那个高地”(后查看军事地图,那高地叫94.9高地)。

我们发现了 张水泉的马在那高地上,还以为张水泉在那里哩。但我们指挥警卫 部队往94.9高地前进时,高地上射来了子弹。我们的警卫连队是 很勇敢的,一口气就拿下了那高地。这时我们才知道张水泉的马已 被敌人俘虏了。我们把他的马缴回,但没有见到他的人,还以为张 水泉遭不幸了呢。

那天,张水泉跑得特快,跑不动了,两个警卫员架 他跑,他的警卫班也牺牲了几个人。

我和李人林就在94.9高地指挥反击。4分区黄德魁他们也协 同作战,战斗相当激烈。

我们和敌人的兵力相等,他们是出击,我们 是被打。这全凭战士的勇敢和指挥员的沉着指挥。打了一天,才将 敌人压到齐公湾五里铺。我们伤亡是惨重的。

我在晋绥南下的时 候带的警卫员阎福亭,当时是8连的指导员。我到前沿察看,看见他抱着头,呆在一个墙角里,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心寒。

我说你 怎么不攻?

他说:都死完了,打死完了。

我说:你不是还在吗?

他掉 头又攻。跟着他攻的只二三十人了,也大部分是轻伤员。

100多人 的连队,不是重伤,就牺牲了。这时11团的团参谋长黎新华牺牲 了。

入夜,我们组织了夜攻。在机步枪迫击炮的掩护下,突击队向敌人的工事投掷或塞进我们土造的、我们称之为“原子炮”炸药包。

这个“原子炮”炸药包就是在迫击炮弹筒内装上炸药,点燃引线投 向敌人,摧毁工事威力蛮大,但杀伤力不大。

快天亮了,齐公湾没有 攻下,敌我双方伤亡都很惨重。这时候,我们11团团政委陈鲁炎到 前沿阵地观察阵地,当他站在一土包旁用望远镜观察敌人阵地时, 遭敌人冷枪射击,当场牺牲。

陈鲁炎是潜江人,14岁参加红军,在二方面军参加二万五千 里长征,1945年随八路军南下支队南下,中原突围后随张才千、李人林领导的江南纵队转战大江南北。1947年12月同我们一道进 入襄南,屡立战功,深受战士爱戴。他的爱人李淇原在北方工作,自 陈鲁炎南下后夫妇就分开了。在他牺牲的那天,他爱人从北方刚到 襄南分区驻地老新口,二人还没有见面,陈就为人民解放事业光荣 地牺牲了!

黎新华是“三八式”的老干部。他和陈鲁炎是我们进入襄南后牺牲的大干部。

李人林、黄德魁、张水泉都很沉痛。

撤,不攻齐公湾。李人林向沙洋撤,我带队伍断后。

天亮了,敌人跑了,沿公路向沙市逃,我们 追到了五里铺,没有追上。回到沙洋,我就倒在床上睡了,睡到了大 概十一二点钟了,李人林、黄德魁拉我去照像。这张像片现在还在, 像片中的我是心情最难受的时候。

我们为了避免敌人的骚扰,在李家市南面的一个村庄召开陈 鲁炎、黎新华等烈士的追悼会。大会布置得很严肃,很隆重,用白布 围了一个布城,搭了一个高台。3、4分区的部队都集合在那里,参 加了追悼会。李人林主持会场。我讲了话,介绍了烈士的生平,宣 布了牺牲同志的名单,接着我和李人林带头抱着灵牌,带着部队绕 灵牌台游3圈。

我们的部队对那次追悼会反应强烈,说:司令、政委抱灵牌,死了也划得来。

我们进入襄南以来,仗打了不少,部队也扩大了,但老骨干却 越来越少了,不是牺牲就是伤残了,贴上了老本。

这里有个统计数 字,是江汉军区1947年12月至1949年4月的战绩和我军伤亡统 计表。

我们江汉4个军分区,自1948年9月以后,因接近淮海战役 了,敌人围而不进,我们自己除1949年1月集中全区力量打了荆 门战役,歼灭敌97军一部分外,没有进行过大的战役。

各分区都在 着力于根据地的建设。因此,这个表的数字基本上是前段的统计数 占主体。

从这些数字看,在4个军分区中,毙伤敌人最多的是3分 区,伤亡的也是3分区最多。而且敌我损失比例,3分区也是最低的。

附表:江汉军区歼敌与自我伤亡统计表

1947.12—1949.4

我们进入襄南的部队是800多人。这张表上的伤亡数是949 人。当然伤亡人数中也有新参军的,但老的占多数,因为老的是骨干,他们要带头,冲锋在前,危险的情况在前,伤亡也就自然多些。

我们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我们的战争是劳动大众反抗剥削者的战争,代表被剥削被压迫的劳动群众的利益向剥削者、压迫者 战斗。

毛泽东主席的十大军事原则就是人民战争战略战术的集中 表现。这十大军事原则是向全世界广播的,蒋介石研究来研究去, 他总用不上。

我们集中优势兵力歼灭他们,他们也集中优势兵力打 我们。白崇禧也曾号称现代中国的一个军事家,他曾集中30个团 的兵力进攻我们襄南军分区,但我们的军队越打越多。

1947年12 月到1948年12月一年的时间,我们的部队从800多人,发展到3 个正规团4000多人,还有5个县大队和几十个区中队4000多人, 共9000人的队伍,还有伤亡了近千人。这比原来增加了10倍。

战 术上我们可以靠十大军事原则打胜仗,但这些兵是从哪里来的?

江汉湖区,10年内战,8年抗战,十年九水,人丁死于战争,死 于灾荒,不死也大量外逃。我们进到襄南时,到处是田园荒芜,芦蒿 满地,人烟稀少,十室九空。

到1950—1951年土地改革,沔阳、监 利、洪湖许多湖洲河滩,任外来人开垦种植。所以,我们在根据地动 员参军的青壮年是非常之少的。

这万人的队伍是蒋介石送来的,是 被压迫被奴役的劳动大众通过诉苦教育,觉醒了,自愿为自身的解 放而端起枪来打蒋介石的。

当然,打胜仗还要靠指挥员的指挥艺术。

我们是在毛泽东军事 思想哺育下成长的。我们能够把劳动大众反抗剥削的意志,集中起 来化为强大的力量,去摧毁敌人。

我、张水泉,李人林、钟春林、陈鲁 炎等红军战士,与剥削者压迫者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之间没有什 么罗里罗嗦。我们知道自己是劳动大众求解放的骨干,是种子。

所 以,我们能够按照我们看到的学到的运用于具体战斗,把我们撒到 那里就能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根据实际情况分析问题,建立根据 地,独立自主作战。

战役上要消灭敌人的主力,消灭敌人的主力,又 要选择敌人最薄弱的地方和要害的地方,打蛇打七寸,七寸是蛇的 要害又是弱点。我们在襄南的一、二、三次反围剿坚持外线出击、内外配合,歼灭敌人,在新沟嘴的围城打援,普济观的围歼战等等,我 们都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敌人的弱点。

我和李人林在襄南分区只一 年时间,天天在行军作战,天天在打胜仗,即使两次遭遇战也是我 们胜了。

刘邓首长曾对我们分区上报的战绩统计数字表示怀疑。李先念介绍说,3分区的这几个人都是实实在在的人,经验丰富,作 战主动,从不打滑头仗。

我们服从上级、我们按上级意图办事,但我 们不盲从。我们在作战中协同配合得很好,战士们也很熟练,轻重 机枪组织火力掩护步兵冲锋,步兵的手榴弹甩出去爆炸后就冲上 去,冲上去后就准备白刃肉搏,拼刺杀,接着与口号相结合,“缴枪 不杀”。

一个班战斗谁冲锋,谁掩护,谁退却,谁准备掩护,掩护人要 撤退,撤退的人也要掩护掩护的人撤退。消灭敌人隐蔽自己这原 则,我们的战士都很熟悉。

我们的战士,都能自觉地执行政策,用政策制服敌人。在战场 上,只要敌人放下武器就可以优待,把枪一放下就不是敌人了,就 要把他们当人看待。这个概念不能糊涂。

总之,我们的战略战术是建立在人民战争基础上的,也就是人 民大众为自身的翻身解放而战斗的基础之上的,这个战略战术它 最广泛的含义是: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敌人;在战略上藐视敌人,以 一当十,以十当百,把敌人看成纸老虎,敌人是可以战胜的;在战术 上,在具体战役战斗中,要以十当一,以百当十集中优势兵力,打歼 灭战,速战速决,消灭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