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慢”人生
文/马勇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快言快语、动作极快,是典型的女强人。而父亲则截然相反,言行总是慢条斯理,相较之下甚至显得有些木讷。母亲常评价他:“这人脑子慢,干啥都慢,天生的脾性,谁也改不了。”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家中大事多由父亲定夺,且他的决定几乎从未出错,他自己一生也甚少犯错。反观母亲,却常因急躁而失误不断——父亲的“慢”人生,实则自有精彩。
父亲的第一“慢”,是说话慢。我们姐弟几个的性格像母亲,说话直来直去、口无遮拦。父亲却总告诫我们:“有话要慢说,慢说就是好好说。好好说话是门学问,得用心琢磨,免得出口伤人害己。”那时的我打心底瞧不上父亲,觉得他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哪里有资格教训人?
随着年岁增长,经历的事多了,才渐渐明白父亲的话是真理——“有话好好说,务必慢说”。
刚参加工作时,办公室里六个人一同办公。赵姐对我们格外热情,言语行动都让我们感到温暖;年纪最大的马哥却沉默寡言、性格孤僻,显得与我们格格不入。领导对新人要求严格,规定工作时间不准说笑,更不许吃零食。我们难免心生不满,常私下抱怨,甚至议论领导的不是。每次赵姐都站在我们这边附和,唯有马哥始终一言不发。
后来不知谁告了状,领导逐一找我们谈话,还要写书面检查。我们憋了一肚子火,赵姐骂道:“这个叛徒太狡猾!难怪我们议论领导时他一声不吭,原来是领导的眼线!”我听信了赵姐的话,当场质问马哥道:“马哥,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告状害我们?”马哥反驳:“你怎么就断定是我?难道不会有别人?”我立刻驳斥:“虚伪小人,还敢狡辩!”一群人围着马哥激烈指责,赵姐更是言辞尖锐,冲在最前面。马哥却只淡淡说了句:“说话要过脑子,不可信口开河,你们迟早会后悔。”
后来我们渐渐发现,赵姐才是真正的“小人”。她与马哥不和,便利用我们针对马哥,还向领导告状以表忠诚。真相大白后,我懊悔不已——父亲的告诫何其正确:话不能说太快,不经思索便出口,终会伤人伤己。
父亲的第二“慢”,是动作慢。他做事永远有条不紊,从不慌里慌张。母亲总说:“他这人就算火烧眉毛,也不会多跑两步。”足见父亲是个极能沉得住气的人。记忆中,父亲干活虽不疾不徐,却总能第一个完工——因为他始终在默默做事,从不中途停歇,正应了那句俗语“不怕慢,就怕站”。他干活极少出错,诸如划破手、磕破皮之类的小意外,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而母亲用镰刀割麦子时,却常不小心伤了手。父亲总说:“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记得某个打麦的中午,突然狂风大作。父亲先拉来碌碡压住装麦子的口袋,再徒手抱起麦秸。我们则用木叉叉起麦秸,却被大风吹散。等大家忙完,不少人家才发现粮食袋早已被风吹跑,而父亲早已妥善安置好了一切。
父亲的第三“慢”,是吃饭慢。他永远是最后一个放下碗筷的人,总说:“紧活不紧饭,细嚼慢咽才是正道。”母亲笑他满口“歪理”,可多年后事实证明,父亲从未患过胃病,而狼吞虎咽的母亲却落下病根,吃药受罪多年。
有一年秋收,天气酷热,我们口干舌燥。父亲为防止我们喝水太急,故意在水里撒了麦糠——我们只能吹开麦糠,小口喝。地邻二哥笑话父亲多此一举,他家儿子却猛地灌水下肚,结果岔了气,不一会儿便腹痛难忍,急忙去村医务室救治。
父亲一生慢慢悠悠,没少干活、吃苦,身体却从未落下伤病,九十多岁了,还能自己侍弄院子里的菜畦。他蹲在番茄架下绑藤蔓的样子,像极了五十年前在麦田里码麦垛的身影——脊背微弯,动作舒缓,却把每根藤蔓都缠得服服帖帖。阳光穿过叶片的间隙,在他银白的鬓角上洒下光斑,恍若时光在此处悄然打了结。
如今,步入中年的我,被现实的快节奏冲击得疲惫不堪,职位被年轻人顶替,在单位不被重用,我也想跟上时代的步伐,怎奈岁月不饶人,身体精力都已大大打折扣,我快不起来了,只能无精打采地度日。星期天,躺在老屋的大炕上胡思乱想,父亲慢慢坐到我身旁,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我生疼。我把一肚子委屈都告诉了父亲,他静静地听完,慢声慢语道:“生活不易,难免遇到一些问题,不要活成你娘那样的急惊风,不然会摔大跟头的。人啊,就像田里的庄稼,拔苗助长要不得,可也不能懒懒散散。该快时快,该慢时慢,心里得有杆秤,成功没有窍门,一切只能靠自己。”
听了父亲的话,我忽然明白:他的“慢”从来不是迟钝,而是对生活的郑重。说话慢,是懂得语言的分量;动作慢,是敬畏劳作的章法;吃饭慢,是珍惜粮食的恩赐。
他用一生的节奏告诉我:真正的光阴,从来不是被追赶着跑掉的,而是在从容的步履里被酿造成岁月的酒。
那些曾被我笑话的“慢”,原来都是时光的密码——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往前冲的世界里,父亲教会了我:把脚步放稳些,把心眼放细些,把握好自己的节奏,让日子过得像春水,看似迟缓,却终将汇入属于自己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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