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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漫谈」主理人卫诗婕:从媒体机构到独立创业,用不同身份视角理解社会
✍采访:胡世鑫
✍整理:孙然 叶沛琪 金姝含
编辑:邹钰瑜
卫诗婕,十年媒体从业者,曾任极客公园执行总编。早年就职于人物、GQ报道、字节跳动,现为独立商业作者,建有播客、视频栏目《卫诗婕|商业漫谈Jane's talk》、公众号《卫诗婕 商业漫谈》。作品曾获虎嗅2024年度作者、金字节奖年度新锐作者、网易非虚构文学奖年度作者、全球真实故事奖TSA(True Story Award)中文报道十佳,微博音频行业洞察奖、小宇宙播客大赏。
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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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诗婕的职业成长路线是一场在内容行业的“摸高”之旅。
“摸高”的背后是一种有着“长期主义”的坚持。在与深度训练营的对谈中,她谈起自己从学生时代起就在坚持反复练习,谈到在互联网公司和科技媒体积累的独特经验,谈到创业对自己而言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了的事情”。
对于一个多年坚持深度严肃内容、追求不断成长的作者来说,长期主义意味着要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不变的真问题,要在众声喧哗中大浪淘沙。重新审视那些媒体行业中存在的现象和偏见,认识到单一信息模态与真相之间存在的鸿沟以及个体视角不可避免的缺陷,她在讲述中呈现出一种开放而轻盈的反身性。
她对内容行业有着特别的感知和想象——一个丰富多样且不断生长的热带雨林。作为雨林生态中的一份子,每个“植物”都应及早找到自己热爱的位置。在适宜的生态位上,一个向着打破内容天花板目标努力前进的媒体人,也许就是那个能带动生态更新乃至重塑的重要参与者。当然,这需要不懈的努力,卫诗婕谈到自己刚刚入行时从“脏活苦活”中积累起的经验,并分享了从学生时代开始一直坚持的学习习惯。
在媒体工作者常自嘲新闻民工、时常感到沮丧和挫败的今天,职业的根应当扎在何处才能长出根深叶茂的大树?年轻人还有入行的机会吗?面对这些问题,卫诗婕的个人思考和实践指向了一种答案:也许长期主义就是在感知时代周期的同时,保持笃定和信心,她说:“再差的行业都有年轻人的位置和很高的成长天花板。从60后到90后,再到00后,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会有属于TA们的位置和机遇。在每一个时代,我们都有机会成为那一批最坚定和最热情的年轻人。”
以下内容根据「深度训练营」与卫诗婕的对话整理。
卫诗婕和她的柴犬北哥
Q:在商业、科技报道领域,如何判断一个选题是否值得深入?
A:可以通过三个要素来进行判断,分别是公共性、信息增量和认知增量。公共性就是与谁相关,对谁有用;信息增量就是事件或话题中还有哪些大家不知道的信息;认知增量就是我们还能如何去理解事件和话题。
比如,我今年出了一期播客和一篇讨论医药卫生体制改革。第一,我们每个人的利益都与医改息息相关,这是公共性。第二,我采了一个三甲医院的资深骨科医生,他能够从一线临床实践者的角度,给出很多大家原本不知道的医改实践逻辑和内幕,这是信息增量。第三,我们过去可能大多数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医改,医改有哪些好处和坏处。改革下去,再过五年、十年,社会的就医环境会发生哪些结构性的变化?在医改逻辑下,医生的具体生活和处境是什么?医疗人才会不会出现缺口?如果我们知道了当下事情的走向,一个个体能够做些什么让大家的处境更好?就医时,我们对待医生的态度是不是可以多一份理解和转变?如果一个人看了文章,自己在生病求医时遇到类似的问题,他至少知道该做什么,如何理解当下面对的困境,这些都是认知增量。
《和三甲医院医生聊了聊集采这件事》截图
该文在虎嗅上阅读量达10w+
Q:有观点认为,在商业或科技报道中,一些个体叙事的价值不高,应更加关注公司、关注行业。您怎么看?
A:这只能代表TA们的观点,我不是特别认同。举一些最简单的例子,今天的很多商业报道,往往是你去采个体,才能听到一些真话。行业研究报告和财务报告其实都有很多种披露口径,数字可能是真实的,但真实的数字背后并不一定折射着真实的逻辑。比如说A和B两家公司,A说我在这方面是最棒的,B说我在那方面是最棒的,他们俩都没有说错,那么谁对行业做出更多真实的贡献?这其实有非常多复杂的衡量标准。数字背后未必是完全的真实,因为它是多种变量结合导致的复杂结果,甚至你很难拆分,也很难线性地去归因。所以我觉得宏观趋势要研究,公司的声音要听,但个体也一定要被看到。
局部真实不意味着全局真实,局部有用不代表全局有用。在商业世界或者说社会运作的过程当中,当我们扩大范围,掺杂要素和参与者变多的时候,立场和利益的博弈就会愈加复杂,影响一件事情走向的变量会更多。如果我们永远只去研究趋势,研究宏观政策的制定者是怎么想的,我们可能会离真相很远。
Q:那么,面对地缘冲突(如中美博弈、能源转型),如何将宏观政治局势与微观的个体故事相结合?
A:一句话概括就是寻找大趋势当中的个体切口。我们90后这一代记者特别关注个体。上一代的记者做新闻工作的时候有非常多宏大的议题叙事,当时也有这样的社会气候和环境能够支持宏大叙事的探讨。
但90后甚至00后在工作时,公共舆论空间是被挤压的,因而我们会更多去找寻个体的故事和视角。另外还有一层原因,我觉得90后成长于更加成熟的、信息爆炸的时代,所以TA们天然会更关注个体命运,更重视个体的感受。个体是非常重要的,在我看来,真实世界的轨迹是藏在个体身上的,往往在江湖不在庙堂。
想要结合宏观政经和微观的商业、个体,我们先要对整个时代的大潮流和趋势有深入的理解,以这些理解为抓手去找寻潮流当中真实的参与者,找到个体,去观察TA的故事,去感受和描述TA的处境,这是一个使两者挂钩的方式。
Q:也有观点认为,资本世界的变化缺乏太多公共价值,而您刚才提到商业报道的受众范围相对有限。您从社会新闻记者转型为商业报道作者后,如何平衡作品的公共性?
A:关于作品的公共性,其实我现在会比较强调“生态”这个词。一个健康的媒体生态里面既要有大机构也要有小记者,既要有大的媒体品牌也要有小的个人IP,既要有关注资本风向的垂类跟踪报道,也要有关注公共价值的对商业的审视。这一切就像热带雨林一样,每棵树、每种植物都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角色,足够丰富才能构成一个比较完善健康的生态。而每个从业者其实是在生态当中找寻一个自己真正热爱的、感兴趣的、能够发挥自己所长的位置。每个人挑选自己热爱的事情去练习、构建自己的能力,越做越好,直到能够拱起这个行业更高的天花板,即在行业里定义更高的标准。但这个追求的过程是漫长的。
我认为年轻的时候,找到自己的热爱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应尽早辨认出自己对哪方面是真正有热情的,并且坚定地朝这个方向努力,没有努力是会被白费的。之前有别的播客邀请我作为嘉宾,我也表达过这个观点。尽管媒体这几年确实面临着不小的挑战,但是我仍然觉得,再差的行业都有年轻人的位置,都有很高的成长天花板。60后到90后,再到00后,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会有属于TA们的位置和机遇。反过来看,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做到佼佼者的其实都是少数,那么TA们身上的共性是什么?如果反过来推导,如果我们能够努力做到这些共性的要素,在每一个时代,我们都有机会成为那一批最坚定和最热情的年轻人。
Q:一位同学近期采访了一位艺术界人士,对方评价她的采访提纲很“专业”,可能是因为她在采访提纲中提出了一些学术性很强的问题,而对方的回答也极具专业性。但她也感到这个对话似乎缺乏一定的公共性。您怎么看?
A:我觉得专业性和公共性并不相违背。我刚才有讲到,要构建一个健康的生态,就要有各种类型的报道,我们需要那种强公共性的报道,也需要有构建人们精神世界丰富性的报道。艺术本身的价值就在于它能够赋予人们精神世界层面的增量,这些其实也是公共性的。如果我去做艺术类的选题,我可能会更加关注创作者的心路和表达欲指向何方,包括创作者所构建的艺术本身能给具体的人带来怎样的价值等。
我曾经写过一篇特稿,主人公是现在比较有名的矿工诗人陈年喜。我当时跟随他一路长途跋涉,从他工作的贵州景区,一路返回他的家乡秦岭过年。陈年喜从农村到走出山外、再进矿洞做矿工,作为一个农民工去讨生活,经历了各种残酷和困苦的生存环境,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也一直坚持去写诗。你说这个事情有公共性吗?我觉得它一定是有公共性的,它的价值在于这种非常努力去生活的精神,在泥泞血腥的生活当中去找寻生命的诗意的精神。他会成为一个抽象的、精神性的一种指引,我觉得这一点不亚于社会公共事件的报道,并且这一类的文学和非虚构作品也有很多。
卫诗婕跟访陈年喜回家乡陕西秦岭,
写下《爆破无声:一个矿工诗人的下半生》
我认为所有的选题都有它的公共性,你之所以没有办法跟对方把专业聊得不枯燥,可能是因为你对这个选题本身的认知还不够深刻,一定是你先有了思考才能够得到一些碰撞。我建议从对方的身份和环境入手,去了解一些具体的故事,从这些故事中去挖掘能触动你、让你觉得特别有趣、想要讲给别人听的内容。
我推荐大家去看一篇报道:。当时人物的记者张瑞老师无意发现一个卖馒头的大姐会写诗,于是对她进行了采访。这个大姐一直努力去用劳动、做生意和写诗来维持自己的尊严和精神世界。虽然这篇报道篇幅很短,但是非常有生命力和感染力。如果你们喜欢的话,我觉得每个人都有机会写出那样的稿子。在我看来这一点都不比那些“刷屏”的报道逊色,我们生活中需要这样的声音、这样的人物。
Q:当下一些从业者在寻找选题时,常常会浏览小红书,看到什么内容火了就会考虑去做类似的内容。然而,这样却导致一个现象,即很多内容都是互相抄袭,我们从业者的选题抄小红书,小红书上的内容又抄其他报道,大家都仿佛活在社交媒体营造出的封闭环境中,您对这种现象怎么看?
A:我觉得这不叫媒体塑造潮流,叫媒体蹭流量密码。现在社交平台,比如抖音、小红书,它们有非常强的议题设置能力,有意无意地炒作一些话题词或者流行现象。信息茧房是存在的,很多热点词背后的真相可能是另外一番风景。我觉得我们哪怕不从事这一行,只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也要有甄别议题的能力,新闻学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词叫媒介素养。
热点还是需要关注,很多事情之所以会变成全民热点,它一定是切中了一些重要矛盾,或者普遍的情绪和处境。怎么把热点做得高级,值得我们多研究和练习。
但关注不意味着我们就一定要发声或者参与,没什么价值就可以不聊。除此之外,要找到有价值的议题还是需要我们多跟现实物理世界的人接触。我当记者这么些年,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周都会见行业里的人,聊行业里的动态,从中去找寻一些有意思的新鲜话题。和从业者保持高频的交流,多去关注一些含金量高的行业信息,以这些信息为源头去多做研究和思考,这样我们可以获得很多新的、有含金量的、和专业相关的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也许能够驱动出更多有价值的议题。那你看到的就不是快餐式的大众热点,而是行业里面真实的挑战、现象和趋势。
卫诗婕
Q:工作中是否感受到“因变动产生的新闻”与“属于真问题的新闻”这两者间的差别?
A:刚刚毕业的时候,我在人物主要是做一些重大社会新闻和突发事件的报道,很像“变动产生的新闻”。当然大事件当中都有真问题,我理解你所指的“变动产生的新闻”是指当时的一个变化、一个小热点,但它背后没有太多真问题。
真问题是重要的,但我的感受是,一个刚入行头两年的记者一年能有一个真问题的好选题就足够了。如果你不停跑社会突发,就会发现有一些东西是重复的。当时一个前辈教导我:首先要控制预期,其次,重复的议题是很好的训练基础能力的方式。就像练武功要从扎马步开始反复枯燥地练,把一个事情反反复复给写好了,写到不能再好了,也是修炼基本功的一个方式。
我入行头几年始终用这个心态来调整自己,不管在人物还是GQ,大稿子还是小稿子,两三千字的稿子我也会认真对待。如果我暂时没有发现真问题,那能不能更多去了解这个行业里的人?这其实都是非常细微的积累,但说不定未来哪天会派上用场。
此外,我觉得自己从社会记者转型商业记者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径。因为如果我没有从作为社会记者跑现场开始,就没有办法练就快速的反应能力和对真实世界的理解和感知。包括一系列的基本功,跟具体的人打交道、打字的手速、写稿子的速度,都是早年跑突发时练出来的,这些当时看起来没有太大用处的东西,都会成为你后面可以借力的技能点。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很多时候我们没办法理解商业事件当中的真问题,是因为我们没办法感知真实商业世界。大部分人除了做消费者和吃瓜群众之外,从来都没有正经接触过商业,但因为我在跑社会新闻的过程当中,不停和物理世界和真实的人去打交道,积累了足够多的样本,积累出一种手感,把这种能力迁移到商业世界当中,使得我能够比较顺利地去抓住一些矛盾,从这些矛盾入手去找寻真问题。同时,建议大家多去看复杂烧脑的案例,多去理解技术、去看哲学,去练习你的思维能力,有时变动产生的新闻也未必说它背后就没有真问题,可能只是你现在还没有发现。
Q:能否举例说明,什么是变动的新闻以及什么是真问题?
A:前段时间特朗普发布最新关税政策之后出现了一大批报道,主要是描述新关税政策下,做外贸生意的商家和整个产业经历了多么大的震荡。我觉得这一类就是变动产生的新闻。
当时我想围绕着这个话题做内容,但后来我找到一个前商务部的专家,TA告诉我,当下的政策听起来非常唬人,但它一定不会持久。我跟TA聊完后觉得非常有道理,虽然关税看起来是一种政策,但其实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所以我决定等进入到一个更系统的谈判环节,或在确定性的新局势中再去寻找角度做内容探讨和分析。
我认为这种阶段性的讲行业有多惨的报道,其实就是由变动产生的新闻。尤其是真正长期做全球化和出口生意的,TA们对这种政策的波动和弹性绝对不陌生。而真问题的新闻可能聚焦于这种博弈手段本身和当前局势的发展,以及动态的局势发展下,个体和企业的命运。甚至我的习惯是再往上抽象一层,在这个过程当中,会不会有一些人性的挣扎和冲突?或者说什么样的政策和商业实践是能够真正对全人类有更长期的贡献?我可能会更多关注这些根本的议题。
Q:目前有一些人工智能取代记者的讨论,您怎么看?
A:我觉得只做拼凑信息的记者可能会被替代,具有调查性质的记者还是会被需要的。尤其我们信息越来越爆炸,辨别工作就更加难、更加重要,记者还是要承担这样的角色。前段时间我访谈了“人类简史”的系列作者尤瓦尔·赫拉利,他提到很重要的一点,真相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昂贵的,要区分信息与真相。
为什么我们需要记者、需要人?尽管理论上现在的大模型可以获得所有信息。无论是政策制定者、企业家、创业者还是消费者用户,你去不同的社交平台和媒介,都能够找到TA们的声音,真正缺的是客观的立场和理智的眼光,还有有智慧、知识和阅历叠加起来的思考。
这么多信息都存在于市面上,我们怎么理解它们的相互作用,形成一个更包容全面的视角,使得人们对于这些事情的理解不过分偏颇,沿着可持续的、健康的、为公共价值利好的方向去走。我认为人类记者越来越重要,你不是只是拼凑所有的信息,还要提供你的视角和理解,也要接受公众对你视角的审视和检验,如果不准确,你就要接受批评,修正、不断完善,这是人类记者很重要的价值。
Q:面对采访对象时,如何掌控采访节奏?在采访中,有时采访对象只想讲述自己想说的内容,并大篇幅地展开,而当我们提出问题后,对方回答却很平淡。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挖掘出更多细节呢?
A:这个问题分不同的场景。如果是文字采访且你的采访对象不赶时间,我一般就会让对方先把自己想说的东西说完,再接着问我感兴趣、我想问的问题,那么这场对话就变成了一场马拉松,我们可能会聊很久。
我曾经采过一位创业者,那是一场难得的采访,TA足足跟我聊了8个小时。你知道对一个创业者来说,8个小时有多奢侈吗?但是TA也跟我聊得很开心。我不会因为这个话题不是我想问的就打断,TA只要不赶时间、只要愿意,我愿意陪TA一直聊下去。
但如果对方赶时间那就另当别论。我会适时打断,但尽可能用一种不冒犯的方式。我觉得可以有更多采访前的沟通,比如坐下来先说:因为您只有两个小时,可能我们需要紧紧围绕主题,万一问不完可不可以再约一个时间?有更多友善的前置沟通,采访容错率就会更高。有时即便无意中说错什么让对方不是很高兴,但会因为你的友善、礼貌而不跟你计较。
图为卫诗婕与刘靖康对谈的文章截图,该文章
被刘靖康本人评价为“把我们公司拆解得最彻底的访谈”
这期播客被刘靖康本人评价为“这是我写给这个世界的情书”
另外一种情况是我现在常做的音视频类采访,这一类采访某种程度上难度更大。因为不光要信息,还要尽可能让你们的对话、碰撞足够精彩。这需要访谈者有对议题充足的准备和比较强的控场能力,要适时打断、时刻留意对方情绪、更多去激发对方。
我们可以练习很多术的层面,但是具体的场景、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法,它很像开盲盒,也很像一场冒险。我这个人挺佛系的,如果一场访谈是失败的、或者某个体验是不好的,我也接受。因为我的本能反应是,如果一件事情是痛苦的,它一定会给你带来一些含金量很高的成长。做采访也是一样,我们没有办法保证每一场采访都宾主尽欢、特别成功,在过程当中去体会和享受它,让不同场景下的经验去充实自己。在长线的观察上,一个坚持专业、尊重他人的记者或媒体人,一定会随时间的积累越做越好!
Q:您会认真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那么,您这一套判断事情、处理各种问题的思维模式是怎么建立起来的?您在日常中会对其进行刻意训练吗?
A:第一,每个人能够问出什么样的问题,取决于TA的思考是什么样的,TA得要有思考才能跟别人碰撞。采访分两阶段,一是获取信息,很多记者刚入行“采访感”特别重,想问十个问题要十个答案,如果这十个答案都要到了就觉得这场采访大获全胜。但有时情感不到位,信息就不到位。你给对方留下的感受是你特别功利——你只对你想问的问题的答案感兴趣,对TA毫无兴趣,也会影响这场谈话。我们要摒弃功利心,信息也要,但信息层外我们也要能够认识对方。
我们去做所有采访的时候,不是两手空空。我们一定是前期像牛吃草一样有一个消化和反刍的过程,形成一些思考去跟别人碰撞,对方能够感受到你的诚意和思考。随着你思维越来越成熟,能够换来的交流也会越来越深。
第二是如何去锻炼逻辑思维能力。还是要不停去扩充对复杂案例的理解,不管是读报道,还是读小说、看电影,我们得要让自己多去了解那些烧脑的信息,建立一个逻辑思维的方式。当思维越连贯、越深入时,跟人对话时反应速度也会增快。
如果有些朋友采访一些商业世界里的人物,可能会发现TA们语速超级快。但如果你的回答、提问也能接上,你们聊的信息量就会很大,谈话会非常顺畅且“激烈”,像打网球一样球速很快,一个回合一个回合接下去。你能接住TA、TA能接住你,渐入佳境。
思维深度靠平时烧脑的训练,多去阅读、拆解。同时建议大家多看一些哲学相关的书,建立一些哲学性的辩证的思考,去建立批判性思维,这些都会对逻辑思维训练特别有帮助。
我前几天采访了一个96年的连续创业者,我和他聊出了一个非常有共鸣的认知。他说,所谓护城河,其实是脏活苦活累活中积累出来的经验和手感。他自13岁开始接触编程后就保留了一个习惯,每看到一个有趣的软件,就去拆解这个软件背后的工程、去写代码,试图复现,见招拆招,有点像数码博主会买新品过来拆,研究它内部的构造。量变引起质变,做多了之后,形成一种直觉。因为输入的数据足够多、实践的次数足够多,他已经练就了一种直觉和手感,碰到这个事就知道该怎么做。像卖油翁里面的老汉,闭着眼睛都可以让油穿过铜钱进入容器,依靠的是一种手感。
卫诗婕的播客《商业漫谈Jane's talk》中,
关于96年创业者谢扬的这期访谈
所以我们在训练自己的脑力之余,还是要从真实世界中的一些脏活苦活累活当中去建立实践的手感。这不仅能帮你做到熟能生巧,而且会塑造一个很坚韧的自我,不至于遇到小事就受挫,内心有一种韧性——短期内我达不成目标,收到负反馈,或者跌了一跤都没关系。我的目标是更长期主义、更远方的,跟开车一样,你的眼光望得足够远,方向盘就不会偏。
Q:不少同学初次写稿时,采访过程虽顺利且获取了丰富素材,但常因担心成文效果无法令受访者满意,而产生心理负担,导致TA们只享受采访过程,却难以充分享受写作过程。您有什么克服写作心理障碍的建议?
A:我也经历过写作特别痛苦的时候——拿到非常多素材后一直不知道怎么写,枯坐电脑前,焦虑和痛苦这时达到顶峰。万事开头难,你动笔写是很难的,因为没有头绪,后来我掌握了一个方法,从我感触最深、有最强烈表达欲的点开始写,顺着这个逻辑逐渐把它写完,不要管你的第一稿有多么稚嫩,先写出来;写完后,你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或者足够长的时间,再用一个抽离的视角去看这个稿子,可能就会发现一些问题;再逐渐去捋思路、优化结构和表达。
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自己做自己的编辑,像抓bug一样审视自己的稿子,去寻找稿子中表述不当、逻辑链断裂的地方,然后逐一修改。没有任何老师比你做自己的老师更有效,你可以运用很多工具,比如去看别人的稿子和读很多书,就一些话题跟行业里的人或者前辈聊。多和有经验的、有作品的同行去聊,博采众长。
多聊业务这件事也会带来非常大的精进。如果你现在有编辑或者身边有愿意帮助你的前辈,多跟TA们聊具体的稿件,不管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或是行业广为流传的稿件。让对方读完你写的稿子后,说出印象最深的是哪些点,为什么?你觉得这个稿还有哪些不足?同类选题有哪些比较好的范文......先有一个初稿,你和前辈的交流就会很具体,接下来的修改也会有抓手。
最重要的是心态,人的焦虑来自于得失心太重。我反复强调:一场采访、一个选题、一篇稿子,只是一个阶段的工作,这次写得不好,下次可能会写得更好,一篇不好写十篇百篇总能更好。根据一万小时定律,当你做了一万小时之后,你就会有质的突破。耐心放得足够长,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焦虑。另一方面,即便这一次写好了,但你的能力没有到位,下一篇稿子也有可能会“打回原形”。所以完全不必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必把一篇稿子看得特别重。我自己最值得分享的一点或许是,当一篇稿子写完了,随着下一个选题的展开,我就翻篇了,就全身心投入到下一个选题当中。这也是我多年来保持快乐的秘诀。
Q:您在学生时代是如何学习优秀稿件的?在学习过程中,是否形成一套拆解流程方法论呢?
A:我从大二开始保持了一个习惯,一直到我工作第五年。在这七年的时间里我每天都会至少花一个小时阅读同行的报道。我会精读三遍,第一遍读信息增量,思考这些信息从哪来的;第二遍读结构,看这个结构怎么搭的;第三遍看这篇文章有什么亮点。如果这是一个很大的亮点或者别出心裁的表达,我会把它记录在云文档笔记中,这个习惯一直坚持了七年。
后来,我转换成每天读一个小时行业资讯,每个周末花一小时系统地看我现在关注领域的一手信息。这种日积月累的、随手的工作特别重要,它是养成肌肉记忆和直觉的一种最有效方式。最好的老师是自己,只要我们知道怎么样树立一个健康和可持续的学习习惯,坚持三个月,你的思维、反应力等方面就会有所提升。
Q:您学生时期主修新闻专业,那么在后续实践当中,您是通过怎样的方式来弥补商业知识的呢?是每完成一篇报道就积累相关的商业知识,还是通过额外的学习来进行补充呢?
A:我在做了ofo、罗永浩一系列的商业报道之后就离开了GQ,虽然这几篇都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但是我能够很明显地感知到我对于商业的理解不深刻,是因为我没有体感。大部分的媒体从业者其实也没有在一个真实的商业机构里面待过,甚至没有体会过一家公司的各类职能是怎样的,也无法理解创业这件事情本身,更不要提资本圈。所以当时我觉得自己摸到了当前的天花板——我无法更深刻地理解商业变革。
在行业里也几乎没人能够指引我去理解这个商业变革,因为大家都被困在一种身份当中,所以我要打破这个天花板。要打破这种身份视角,我就得去到一个商业机构里面去转换一种视角,一个参与者的视角可能会获得更多。
后来我入职了字节跳动,当时的字节刚破十万人大关,具有非常大的全球化野心。字节的经历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点。再到后来,我到极客公园当主编,负责整个团队的搭建管理,包括整个媒体业务的内容和商业化运行。所以我的轨迹可以概括为从记者到大厂内部做内部采访,再从大厂离开去做媒体管理,在极客公园的这三年,其实是我“恶补”科技、商业知识非常关键的三年。
我在这里学习了到很多,也拥有很强的实践体感。因为我几乎每周都在与新的创业者对话,这个频率可能会比记者更高,我的商业积累就是在这四五年里高密度的工作中沉淀的。
Q:为什么后来选择做了自媒体呢?
A:我认为媒体其实是一个作坊,我觉得自己已经集齐了媒体生产所需要具备的生产资料,可以自己全流程的去操作,所以在这个前提之下出来创业就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可能到了一定阶段,一方面是想要自己独立的去做一些内容,可以更自由,另一方面能够更忠诚于我自己的审美和判断。除此之外,这些年我除了做内容之外,还负责媒体的商业化。所以其实对于如何能使内容生产更可持续地进行,我有一套自己的思路希望验证,我认为对于我自己来说,独立生产的内容可能会更轻盈、灵活一些。
Q:您在创业时会不会感受到压力?
A:这个回答听起来或许有些官方,但是是真实的。我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压力,一切都比原来要更舒心。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出来的时间不够久,我现在出来创业才一年。
Q:在媒体或大厂工作的经历给予您一种身份去接触更多资源,相较于在机构,现在独立创业,会不会担心没有资源的问题?
A:我觉得两者都有,第一,不管是我当记者还是后来当主编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采访和写作,我每年都有努力地做出一些还不错的作品。而且我在科技媒体做主编的时候,接触到行业里的许多人TA们见我的第一句开场白是:“我读过你的xx报道。”所以还是给予了我很大的信心。在这个行业里做了这么多年,也积累了一些作品,所以我认为个人和机构的影响力之间没有太大的鸿沟。我不会觉得自己特别弱小而机构特别闪耀,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有勇气自己独立出来。
但是另一方面,独立出来后没有机构的背书,在初期启动时确实是很困难的。即便我拥有自己的代表作,但我出来的时候是两手空空。如果你要做一个IP就必须得经历从零到有的过程,比如说我做《商业漫谈Jane’s talk》的时候就是从一个粉丝都没有开始的。当粉丝只有几千的时候,想去撬动一些比较重要的采访嘉宾和资源都是有点困难的。但我认为这些都是暂时的,我不会特别为此而困扰。因为我会觉得总有突破口,慢慢把影响力做起来了之后,总归会找到有价值的话题和有价值的采访对象。
我觉得不管个人还是机构,所有的影响力都是靠一篇一篇作品做出来的。没有任何机构或者个人天生有影响力,它都得要从头经历一个爬坡的过程,所以对我来说就是就还是一个挺佛系的心态,我特别欣赏的一些机构,我也是亲眼看着他们从无到有把影响力做起来的,其实本质上大家做内容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
2025年4月,卫诗婕采访“人类简史”系列作者
尤瓦尔·赫拉利、王小川
Q:您如何看待一些稿件反馈和付出不成正比这件事情的?比如用心写作的稿件没办法“刷屏”?
A:在极客公园的时候,我们每年都有做一些比较重要的报道,比如说滴滴下架、每日优鲜败局等复盘,以及一些公司创始人访谈,即使它没有10w+的浏览量刷屏,但是它仍然是很重要的议题。垂类科技媒体,科技和商业报道的理解门槛较高,所以受众相对来讲基数更小,也相对更难破圈。
我刚来到极客公园的时候确实会有一些失落——为什么很用心做的稿子似乎没有从前的作品阅读量这么高,甚至可以说很低。但随着从业更久,比起阅读量,我会更加关注这个稿子被谁看见了——一些决策者(比如创业者、企业家、政策制定者等等)在看到这些内容后也许会受到启发,然后开展一些交流,这些同样是内容释放的价值。
现在,最近几年,我有了一种新的感受。我觉得当下的10万+,许多流量爆点,未必是最好的东西,或者未必是我心中最好的东西。对于我用心做出的每一个内容,我的内心有一个非常忠实的评断,我发现,我只需要忠实于我自己。想明白这件事后,似乎我再也没有为这类事所困扰过。
每个人做事都希望收获更好的结果,但好的结果应该是你在持续做正确事情的过程中沿途结出的果实,你不是为了结果而去做事,而是坚持本身它会带来这些结果,所以其实不必对一些表象有过于执着的纠缠。
Q:您有职业倦怠期吗?是什么动力在促使您一直在做这样一个事情?
A:我觉得我从做记者第一年到现在没有过倦怠期,我一直都很喜欢采访和写作本身。可能会阶段性地对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但是从来没有对这件事情本身有过倦怠。
我认为我拥有持续动力的秘诀就是永远在找寻知识和认知范围以外的新的挑战。所以我每年都会有想要达成的目标,每年都会有新的动力。
虽然这些年我从媒体到大厂再到自己独立创业,表面上看起来去到的都是不同的地方,但我一直聚焦在一件事情上,就是理解行业、理解社会,然后去访谈和写作。
系列统筹|付雨洁 陈诗雨
值班编辑|陈熠斐
编委|伍颖欣 陈书扬
运营总监|温泓烨 梁 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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