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6月初，在日本东京车站外，一幕罕见的景象引发全民围观：新干线高速列车卸下成吨储备米，直接分发给连锁零售商与超市供货商。这不是防灾演练，也不是政府扶贫，而是新任农林水产大臣小泉进次郎宣示“砍掉米价”的激进行动所带来的直接后果。一场关乎日本粮食安全、民生信任与政治前途的战争，就这样从餐桌开始。

在这个家庭主妇为一公斤白米计较日元零头的国度，米价不是普通的物价，而是一种极具象征性的民意温度计。5月下旬，东京及主要城市米价飙升至历史新高，一袋5公斤大米被标价4800日元，创下近十年纪录。民众叫苦不迭，舆论挞伐不断，而首相石破茂面对物价涨势却犹如“置身局外人”。就在这片民怨冲天的背景下，小泉进次郎临危受命，5月21日空降农林水产省，一上任便抛出极具爆炸性的“砍半米价”承诺，随即通过行政命令动用国家粮仓——将本该留作灾害时期应急之用的“陈年老米”以极低价格释出市场。

两周之内，米价应声暴跌——东京地区5公斤包装大米价格腰斩至2000日元，且仍有下探空间。在以往温吞保守的日本官僚体系中，这种行动效率堪称“政治奇迹”。而更令人震撼的是，整个仓储调度由高速铁路完成，一度被批“效率过剩”的新干线货运功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民所用”，这一幕不仅打破官僚主义惯性，也宣告小泉“行政明星”的形象正式确立。

然而，问题并非就此解决。这场“米价革命”的背后，是深层次的系统性危机。首先，日本农业高度依赖老龄化农户与补贴机制支撑，国内产能已多年负增长。在粮食自给率长期低迷背景下，政府为何仍能从仓库调出如此大量库存米？答案令人不安——这些“老米”，多为陈放超过3年以上的储备粮，部分甚至已不具备出口或长期保存价值。换言之，此次“砍米价”其实是一次对结构性囤粮问题的“隐性清仓”。

其次，市场流通的突然过剩正冲击现有农业分销体系。不少地方米商因价格跳水而积压大量新产稻米库存，小规模农户生计直接受到打击。反对党批评称，小泉的做法不过是“以牺牲农户换取短期民意红利”，甚至将之形容为“政治快闪秀”。这一质疑并非空穴来风——在日本农业问题早已深陷国际贸易、人口结构、补贴制度三重困局的现状下，仅靠投放库存的“头痛医头”策略，终究无力根治供应链扭曲。

此外，这场米价战役还必须放进更大的国际图景中考量。俄乌战争打断全球粮食出口链，美中竞争扰动印太运输线，全球米价在过去半年屡创新高。越南、印度等出口大国纷纷限制粮食出口，东南亚各国纷纷转向囤粮自保，全球粮食供应格局呈现区域割裂趋势。在此背景下，日本释放战略储备米，不啻于一次“以稻为武”的策略性选择，其影响远超民生范畴。

值得注意的是，小泉进次郎此举也引发外界对日本可能转变粮食安全战略的关注。一直以来，东京奉行“低库存、贸易补偿”式的粮食调控策略，以稳定进口替代不足的本地产能。但本次政府明显试图通过大规模动用战备物资来干预市场，暗示对“平战结合”的政策思维已悄然转向。而这种突变式干预是否可持续？是否会引发外部供应商的报复性价格调整？目前尚未有定论。

在政坛层面，小泉的“砍价行为”也被广泛视为对现任首相石破茂的不信任投票。在后者民调低迷、对物价飙升反应迟钝之际，小泉以果决行政作为强行占据民意高地，不仅大幅提升自身支持率，也重燃“首相接班人”之声。其身上既继承父亲小泉纯一郎“政治直觉准、动作快、口号响”的特点，又因不拘一格的操作风格而广受年轻选民好感。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等这些“老米”用完之后呢？

一旦库存释放殆尽，且未及时补足，国内农业未有结构性提升、进口价格仍高居不下，届时民众是否将迎来第二轮价格报复？从“吃老米”到“没米吃”，转瞬之间。

这才是对日本政府真正的挑战：如何在民意、市场与制度之间，找到可持续的平衡点，而不是仅靠一次次政治性释放来延迟系统性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