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后,我再次见到表姐,是在南方一座小城的疗养院里。

她的神态安详而平静,很意外地,跟我记忆里的她完全不同,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形容,大概是“超脱”。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我很难回答。

又或者,我记忆里的她,也不是那个真实的她。

她的人生,就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般,被割裂成了两个时代:一个是真实而欢乐的童年时光,另一个则是阴郁沉闷,又带着一丝恐惧的“大人时代”。

不过,我却很清晰地记得,在她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至今想来,都带有强烈的怪诞甚至恐怖的事情。

01

都说“老实孩子没有大出息”,如果按这个标准衡量,表姐从小就应该是“人中龙凤”的命。

我听我妈说,舅妈生表姐之前,是有名的“女强人”,一亩地种下来,收成比村子里最精壮的汉子都好;冬天农闲都闲不住,专门做了各种点心酸菜去县城里的集市上卖,被城里人抢个精光。

那还是八、九十年代,大家都还相信“勤劳致富”,勤劳也真的能够致富,所以说舅妈家很快就成了村子里首屈一指的“万元户”家庭。

表姐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而舅妈生了表姐以后,“计划生育”的政策也下来了,所以表姐是舅妈唯一的孩子。

“家里富裕”加上“独生女”,按现在的话说,算是中了“命运彩票”,不管是城市和农村,表姐都没有不被宠的理由,而家庭的宠爱,也让表姐的性格迥异于一般女孩子。

从小到大,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但凡见到表姐,便只有摇头叹息,为啥呢?因为不管怎么看,表姐都太“疯”了,“疯”的不像是一个女孩子,连男孩子都自愧不如。

平时在农村里,什么“上树捉鸟”、“下水捞鱼”,表姐比很多男孩子都要精通,甚至在跟男生打架的时候,她也依然能带着我们,把不少男生按在地上“摩擦”,这也难怪,毕竟女生发育的就是比男生更早,体力上占优势。

舅妈面对表姐的这个性格和表现,也是“又爱又恨”,爱的原因是一看这闺女的表现,就知道肯定是自己亲生的没跑;恨的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就这么皮,将来上学了以后可怎么办呢?能管得了吗?

遗憾的是,舅妈的担心,很快就成为了现实,表姐六岁那年入学,第一天,班主任就把舅妈叫到了学校,跟舅妈说:“这位家长,你们这个孩子,我们学校管不了,你最好能带回家好好教育一下再来。”

舅妈询问班主任到底发生了什么,班主任带着舅妈去了班里,舅妈定睛一看,满地的玻璃碴子,这时候,什么话也不用说,舅妈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的好闺女,第一天就把班级的窗户玻璃给砸了。

02

虽然后来表姐反复跟舅妈解释,说玻璃不是自己一个砸的,还有其他小孩跟自己一起闹腾,但学校并不听这些,舆论带来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轻易不可能消失,“野丫头”的名号,已然是传遍了十里八乡,学校不愿意冒着风险让表姐继续待下去,破坏整个学校的学习氛围,就这样,表姐回家又待了一年,到了七岁时候,才正式入学。

然而,年龄虽然大了一岁,可表姐的性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依然是沉浸在各种疯玩和胡闹中,那个时候我妈经常拿表姐来给我当做“反面典型”,告诫我一个女孩子千万不要跟表姐这样,平时也没个“女孩子”的样儿,如今想来,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黑色幽默”,别人都因为“隔壁家的小孩”而在童年缺乏自信,我恰恰相反,在表姐的衬托下,本来平平无奇的我,也显得格外优秀。

不过说起来耐人寻味,表姐虽然算是所有学校老师都感到头疼的学生,但是她的学习成绩却不算太差,照理说一个但凡上课就被赶出去罚站的孩子,不排在班级倒数前三,就算是苍天有眼,可没想到表姐真有点天赋在身上,她成绩在不怎么上课的情况下,依然排在班里的中下游,偶尔还能冲冲前十五。

这其实也是学校老师对表姐虽然严厉,但没有“放弃治疗”的重要原因,不少老师都曾经跟舅妈谈过,说表姐本性聪明,如果好好培养、严加管教,以后是会有出息的。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完全是善意的,但是一旦被执行就会走偏,而且给人带来终身的痛苦。

表姐的人生,也从舅妈的执念中,走向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