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陕西某鉴宝节目现场,空气被灯光烤得焦灼。旅居英国的华人老者克力先生,郑重地捧出一个褪色的红木盒。他指尖微颤,从盒中取出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袍服,灯光霎时凝聚其上。

此袍非金非黄,而是深沉如子夜的石青色。待其徐徐展开,满场屏息。玄色锦缎之上,一条五爪金龙赫然盘踞,龙目炯炯,似有精光流动。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龙须,竟以金箔捻线精绣而成,根根分明,细密得连放大镜都难以分辨针脚走向。金线里隐约捻着孔雀羽,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仿佛是龙鳞下流淌的星河。

“家传的龙袍,虽然只有一部分,但是光绪帝穿过的!”克力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四位专家轮番上前,手指在锦缎上谨慎滑动。张姓专家面对观众对颜色质疑,倒是从容解释:“龙袍未必皆黄,此乃石青常服,形制工艺,与道光朝物甚为接近。”他话音未落,指尖倏地停在龙胸位置,“破绽在此!”他声音陡然拔高。

镜头推近,那金龙姿态奇异:龙头昂扬朝上,龙尾垂落向下,分明是“升龙”之姿。

“《大清会典》铁律:天子龙袍,必是头尾相交的正团龙纹!”张专家斩钉截铁,“再看这袖口,”他拎起袍袖,窄小的马蹄袖口暴露在强光下,“此乃武官箭袖规制!与皇帝龙袍、亲王蟒袍的常服形制,无一相符!”他嘴角牵起一丝洞悉的笑意,“绝非御用之物!”

观众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高声嚷道:“莫不是戏班子穿的行头?”

主持人适时插话,语气带着节目固有的肃杀:“诸位,本节目惯例,赝品当场销毁!”保安应声而动,如临大敌般向那石青袍服围拢过去。场下瞬间鼎沸,有人惊呼“且慢”,有人断喝“假货烧了干净”!

克力老人浑身剧颤,猛地立起,声如裂帛:“且慢!你可知我太爷爷是谁?” 这一声喝问,硬生生压住了满场喧嚣,连那几位已准备拂袖定论的专家,也愕然回首。

老人颤抖着手,竟从贴身处摸出一个蓝布小包,层层打开,赫然是一册族谱。当那枚内务府朱红大印在镜头下灼然生辉时,全场死寂无声。

“鄙人爱新觉罗·克力!”老人挺直腰板,声音铿锵,“先祖乃正黄旗皇商!”他翻开泛黄纸页,一纸购契清晰可见,宣统三年,满汉双文记载:“购得行服一件,计黄金十两整。”

宣统三年,正是王朝将倾的前夜,紫禁城内珍宝早已暗流汹涌。老人语含悲怆:“太爷当年,真金白银自内务府购得此袍!其后人辗转英伦,苏富比曾估价三千万英镑,更有国内行家言其值五亿之巨!”

他抚过冰凉锦缎,声音哽咽:“先父遗愿,此袍终须叶落归根!若为真品,克力情愿献与国家!”

方才还言之凿凿的专家们,神色早已风云变幻。几人迅速低声商议,重新聚拢在那石青袍服周围。王姓专家这次拈起一缕金线,几乎凑到眼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看这金线!里面捻着孔雀羽!这是江宁织造府独步天下的手艺,半点不假!”

另一位专家也恍然击掌:“是了!《钦定大清会典图》中有载,此乃行服规制!确非凡品,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克力,“此乃亲王五爪蟒袍,非天子龙袍也!”

一场惊天大逆转,尘埃落定。先前那位张专家满面通红,对着镜头尴尬解释:“这个……鄙人主攻宫廷正装,于行服体系……确……确然有所疏漏。”

场下观众席里,不知谁低声笑叹一句:“亏得老爷子镇得住场子,不然五亿祖宗家当,可就变一地碎布头了!”克力老人如释重负,皱纹舒展如秋阳,他紧紧抱住锦盒,眼中泪光闪烁:“真品就好,真品就好!不管价值几何,它终能堂堂正正回家!”

龙袍之真伪,终究系于人心之幽微与学识之深浅。那险些付之一炬的石青蟒袍,其上龙纹,宛如一个巨大的历史问号。

后来有行家评点:亲王蟒袍虽不及天子龙袍尊贵,但以其出身江宁织造、金线捻孔雀羽的精绝工艺,加之流传有序,其价值亦不可估量。